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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那天晚上,我在青云观住下了。

道观里有间厢房,是师父生前偶尔歇脚的地方。我收拾了一下,把落满灰的床铺擦净,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被子,凑合着睡了一夜。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醒了。

山里雾气大,窗户外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我躺着没动,听外头鸟叫,听山风穿过院子,听远处不知道什么动物踩过落叶的窸窣声。

这种安静,在城里是体会不到的。

在陆家那一年,每天早上都是被闹钟吵醒的。五点四十,准时响。响了就得起,起晚了陆母的脸色就不好看。

现在不用了。

我翻了个身,又眯了一会儿。

等再睁开眼,天已经大亮,雾气散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脚。

我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然后去正殿给师父上香。

香燃起来,青烟袅袅往上飘。我看着师父的牌位,站了一会儿。

“师父,”我说,“今天陆家的人要来。我也不知道他们会闹成什么样,反正您在天上看着,要是看不下去,就托个梦给我。”

牌位静静地立在那儿,没动静。

我笑了笑,转身出去。

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树比村里的那棵还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师父说,这棵树是他师爷种的,一百多年了。

在树上,等着。

太阳慢慢升高了,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等了差不多两个小时,门外传来汽车的声音。

不止一辆。

然后是脚步声,好几双。

然后有人敲门。

我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群人。

打头的自然是陆时衍,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比昨天看着更憔悴了些,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整夜没睡。

他身后是陆母和陆诗语。

陆母今天穿得倒是朴素,一身藏青色的套装,没戴那些金啊玉的,头发也梳得规规矩矩,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陆诗语站在她旁边,低着头,不敢看我。

她们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我认识的——陈宇轩。他今天穿得随意,休闲夹克配牛仔裤,看见我,微微点了点头。

另一个是生面孔,五十来岁,胖胖的,穿着唐装,手里提着个礼盒。

我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回到陆时衍身上。

“进来吧。”

我转身往里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们跟着我进了院子。

我走到老槐树底下,站定,转身看着他们。

陆时衍站在最前面,离我两三步远。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倒是那个胖胖的中年人先开口了:“姜先生,久仰久仰。我是周家的管家,姓吴。周老让我陪陆总他们过来,给您带个好。”

周老?

周明远?

我点点头:“周老有心了。”

吴管家笑了笑,把那个礼盒递过来:“这是周老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我没接。

“放那儿吧。”我指了指旁边的石桌。

他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

我看向陆时衍。

他也看着我。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复杂极了——有尴尬,有愧疚,有小心翼翼,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倒是陆母先憋不住了。

她往前一步,脸上堆满笑:“念禾啊……”

“陆太太,”我打断她,“叫我姜先生。”

她的笑僵在脸上。

陆诗语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妈,你别……”

陆母甩开她的手,脸上的笑重新堆起来:“是是是,姜先生。姜先生,我们今天是专程来求您的。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一年前对我颐指气使、让我站角落、嫌我丢人的脸,现在堆满了讨好的笑。

心里头什么感觉?

说不清。

有点可笑,有点可悲,但更多的是——没什么感觉。

真的。

“陆太太,”我说,“你来求我什么?”

她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陆时衍忽然开口了。

“姜先生,”他说,声音沙哑,“我们家的事,您昨天答应帮忙的。”

我看着他。

他继续说:“我今天把我妈和我妹带来了,让她们给您道歉。她们以前……对您不好。”

陆母的脸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是是是,我们道歉,道歉。姜先生,以前是我有眼无珠,是我狗眼看人低,您别往心里去……”

她说着说着,竟然哭了起来。

陆诗语在旁边也低着头,小声说:“嫂子……不,姜先生,对不起。”

我看着她们娘俩,一个哭,一个低头,表演得挺像那么回事。

但我知道,她们不是真心道歉。

她们是怕。

怕我不帮忙,陆家就完了。

我看向陆时衍。

他也在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期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我收回目光,说:“你们的事,我昨天答应了,就不会反悔。但帮忙之前,我有几句话要说。”

陆母马上点头:“您说您说,我们都听着。”

我看着她们,一字一句地说:“第一,从今天起,我跟你们陆家,没有任何关系。我帮忙,是因为陆时衍来求我,不是因为你们。你们别以为道了歉,以前的事就翻篇了。”

陆母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第二,”我继续说,“我帮你们,是看在陆的份上。她活着的时候,没怎么为难过我。她走了,我替她做点事。跟你们没关系。”

陆诗语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第三,”我说,“帮完这次,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以后你们家的事,别来找我。”

陆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陆时衍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看着我,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我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往正殿走。

“跟我来。”

正殿的门开着,里头光线有点暗。我走进去,在香案前站定,把长明灯的灯芯拨了拨。

陆时衍跟进来,站在门口。

陆母和陆诗语也想进来,被我拦住了。

“你们在外头等着。”

她们愣了一下,但没敢说什么,乖乖站在院子里。

陈宇轩和吴管家也没进来,站在外头抽烟。

我转过身,看着陆时衍。

“把你们家的事,从头到尾再说一遍。细节,越细越好。”

他点点头,开始说。

从他爸那个开始,到公司被人举报,到他病危去世,到他被带走调查,一桩一桩,一件一件。

我听着,偶尔问两句。

等他说完,我闭上眼睛,掐着手指算了很久。

然后睁开眼,看着他。

“陆时衍,你们家祖坟在哪儿?”

他愣了一下:“什么?”

“祖坟,”我说,“你爷爷、你太爷爷埋的地方。”

他想了想,说:“在西山,离这儿不远。”

“带我去看看。”

一个小时后,我们站在西山半山腰的一块墓地前。

说是墓地,其实就是一小块平地,背靠着山,面朝着一条河。几座坟包整齐排列,最前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陆家先人的名字。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风水这东西,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陆家这块祖坟,选的其实不错。背山面水,左右有护,是个标准的“风水宝地”。当年给他们选这块地的人,是有真本事的。

但现在——

我皱起眉头。

“怎么了?”陆时衍在旁边问。

我没说话,绕着坟地走了一圈。

然后停在东边,蹲下来,拨开地上的杂草。

草底下,露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我伸手摸了摸,是木头,已经腐朽了。

“这是什么?”陆时衍也蹲下来。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说:“有人在你家祖坟上做了手脚。”

他的脸白了。

“什么手脚?”

我没直接回答,指着那块木头说:“这东西叫‘镇魂钉’,是邪术里的一种。钉在坟地四角,能压住先人的魂,让后代运势衰败。”

他愣住了。

我继续说:“你家这一年事事不顺,不是偶然。是有人故意害你们。”

他的脸色更白了。

“谁?”

“不知道。”我说,“但这个人,跟你家有仇,而且懂这一行。”

他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我走到一边,找了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图。

“你回去之后,找四块青石,打磨成巴掌大小,按我画的这个位置,埋在坟地的四角。埋的时候,要烧三炷香,念三遍你家先人的名字。”

他看着图,点点头。

“还有,”我说,“你家老宅,我回头也得去看看。对方既然动了祖坟,宅子里肯定也动了手脚。”

他抿了抿嘴:“好。”

我扔了树枝,拍了拍手。

“今天就到这儿吧。你先去办这些,办好了告诉我。”

他看着我,忽然问:“姜念禾……不,姜先生,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我愣了一下。

他站在那儿,眼睛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恨我们,”他说,“你完全可以不帮。但你帮了。为什么?”

我看着他的脸,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因为我师父教过我,做事要问心无愧。我恨你们,是一回事。看着别人用邪术害人,是另一回事。”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而且……”

“而且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而且,我想看看,等我把你们家的事解决了,你们会是什么表情。”

他愣住了。

我没再理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对不起。”

我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继续走。

回去之后,我直接回了村里。

张大娘正在院子里晒菜,看见我回来,赶紧迎上来。

“念禾啊,你可算回来了!昨天去哪儿了?一天没见人。”

“有点事,出去了一趟。”我说。

她看了看我,压低声音问:“那个陆家,又来找你了?”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我就知道。那家人,甩不掉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晚上,我正在屋里看书,手机响了。

温景然。

“念禾,听说你今天带陆时衍去西山了?”

消息传得真快。

“嗯。”

“你真打算帮他们?”

我想了想,说:“已经开始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温景然说:“念禾,你心软了?”

我看着手里的书,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知道你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但是陆家那帮人,值得吗?”

我合上书,靠在椅背上。

“景然,”我说,“我不是心软。我是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陆家这事,不是意外。”我说,“有人在他们祖坟上做了手脚,用的是邪术。这个人,跟我可能有点关系。”

温景然的声音变了:“邪术?什么邪术?”

“镇魂钉。”我说,“钉在坟地四角,压住先人的魂,让后代运势衰败。这手法,是咱们这一脉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是说,是咱们师门的人的?”

“不一定。”我说,“但至少,这个人懂咱们这一脉的东西。”

温景然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念禾,这事你查清楚了吗?”

“还没。”我说,“所以我才要帮陆家。顺藤摸瓜,看看到底是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你小心点。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月亮,发了很久的呆。

师父说,咱们这一脉,传了十九代了。规矩严,门风正,从来不那些歪门邪道的事。

但现在,有人用咱们的手法去害人。

这个人是谁?

他跟师门有什么关系?

他想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会查清楚的。

三天后,陆时衍又来了。

这回他一个人来的,开着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停在村口。

我出来的时候,他正站在车旁边抽烟。看见我,他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

“姜先生。”

我点点头。

“那四块青石,按你说的埋了。”他说,“今天来是想请你去看老宅。”

我看了看天色,下午三点多,太阳还高。

“走吧。”

上了他的车,一路往江城开。

车里很安静,谁也没说话。

着椅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偶尔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脸,瘦削,疲惫,但眼神比以前清澈了些。

一个小时后,车停在陆家老宅门口。

我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这栋房子。

一年前,我就是从这个门走出去的。

那时候是晚上,黑漆漆的,我只记得门很大,很沉,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

现在白天看着,其实也就那样。

“进去吧。”我说。

陆时衍开了门,我走进去。

穿过门厅,走进客厅,上楼,一间一间看。

看了大概半小时,我在二楼的书房里停下了脚步。

“这间房,谁在用?”

“我爸。”他说,“以前是他的书房,现在他住院了,就空着。”

我站在屋子中间,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

然后睁开眼,指着东边墙角。

“那面墙,后面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应该是隔壁的卧室。”

“把墙打开。”

他愣住了:“什么?”

“把墙打开,”我说,“里面有问题。”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掏出手机打电话。

半个小时后,来了几个工人,拿着锤子电钻,把那面墙敲开了。

墙砖一层层剥落,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个黑色的盒子。

巴掌大小,用红布包着,塞在墙缝里。

我把盒子拿出来,打开。

里头是一块木头,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陆时衍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我没回答,把木头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个字。

“陆”。

他的脸白了。

“这是……”

“压胜之术,”我说,“跟祖坟上的镇魂钉是同一个路数。这东西藏在你们家最核心的地方,时间长了,住在这屋子里的人,运势都会被压住。”

他愣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把木头装回盒子里,拿着盒子下楼。

走到院子里,把盒子放在石桌上。

“这东西,我会处理。”我说,“你们家的事,源就在这两处。祖坟的镇魂钉已经解了,宅子里的也挖出来了。接下来,你家的运势会慢慢恢复。”

他站在旁边,看着我,忽然问:“姜先生,那个害我们的人,能找到吗?”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能找到吗?

能。

但找到了之后呢?

“这事你别管了。”我说,“我来处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站起来,往外走。

“姜先生!”他在身后喊。

我脚步顿了一下。

他追上来,站在我面前,喘着气说:“我送你回去。”

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车里还是很安静。

但快到我住的那个村子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姜念禾。”

我转头看他。

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说:“我查过了。沈雨薇的事。”

我没说话。

他说:“她确实……背着我们做了很多事。公司出事之后,她到处说陆家要完了,让跟她有关系的人都离我们远点。我妈以前那么喜欢她,她连个电话都没打。”

我听着,没吭声。

他继续说:“我以前……眼睛瞎了。没看清你,也没看清她。”

我收回目光,看着窗外。

“现在看清了。”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愿意帮我们。”他说,“谢你没让陆家就这么完了。”

我看着窗外飞过的田野,没说话。

车停在村口。

我推门下车,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他。

他站在车旁边,看着我的方向。

“陆时衍,”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帮你们吗?”

他愣了一下。

我说:“因为你。她活着的时候,虽然没帮过我,但她没为难过我。她临走前念叨我的名字,不管真假,我承这个情。”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还有,因为你今天说的这些话。你说你眼睛瞎了,现在看清了。这句话,值点钱。”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转身,往村里走。

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没动。

我收回目光,继续走。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家,张大娘正在院子里收菜。

“念禾回来啦?吃饭没?大娘给你做。”

“吃过了。”我说。

她看了看我,忽然压低声音问:“那个陆家的,没为难你吧?”

我笑了:“没有。”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我跟你说,那种人家,能离多远就离多远。别回头。”

我点点头。

“我知道,大娘。”

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陆时衍站在车旁边看我的样子,一会儿是他说的那句“我眼睛瞎了,现在看清了”,一会儿又是那个黑色的盒子和那块刻着符文的木头。

师父的话忽然浮现在脑海里。

“念禾啊,这世上最难还的,就是人情债。”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师父,我这是欠了谁的,还是谁欠了我的?

月光照进来,落在床脚。

没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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