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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凌晨三点,医院死寂。

只有护士站偶尔传来两声值班护士的梦呓。

病房内,林大山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王秀兰缩在陪护的折叠椅上,身上盖着林大山那件满是机油味的大衣,睡得并不安稳。

林野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脑后的眩晕感还在,那是骗过刘大夫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但他没空矫情,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悄无声息。

翻出母亲记工分的小学生作业本,“嘶啦”一声脆响。

一张薄纸入手。

林野握着半截铅笔,极其自然地换到了左手。

前世落魄得被迫做某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时,为了防止被报复对象做笔迹鉴定,他练了整整三年的“左手反书”。

笔尖触纸,沙沙作响。

字迹笨拙、僵硬,透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活脱脱就是一个常年握铁锹、满手老茧的老工人笔迹。

没有修辞,只有刺刀见红的煽动——

【标题:我们要下岗,他们开洋荤:是谁在吸棉纺厂的血?】

正文只有三百字,字字诛心。

林野没提具体人名,只列了两组血淋淋的对比:

一边,是翻砂车间里,工人们吸进肺里的黑灰,是拖欠了半个月还没发的两百块工资,是厂里为了集资建房摊派到每个人头上的巨额债务。

另一边,是“厂长千金”脚上那双抵得上工人两月工资的进口皮鞋,是为了不想走路就让父亲给自己买摩托车。

以及那个“保卫科少爷”当街喊出的狂言——

“在这片厂区,老子就是法!”

写完最后一个惊叹号,林野折好纸张,塞进袖口。

在这个国企改革阵痛最剧烈的1998年,“下岗”和“特权”就是两个桶。

既然你们喜欢仗势欺人,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人民的汪洋大海”。

……

楼道空荡,值班护士睡得正死。

这个年代的县级市医院,没有无处不在的监控探头,夜间管理更是松懈得像个筛子。

林野顺着消防通道下楼,直奔厂区大食堂。

那是一座苏式风格的红砖建筑,在这个点,它是整座棉纺厂的心脏。

再过三个小时,几千名早班工人和下夜班的倒霉蛋,都会汇聚在这里。

这里,是舆论的核爆中心。

食堂门口,“精神文明宣传栏”就在最显眼的位置。

上面还贴着那张泛黄的“厂荣我荣,以厂为家”旧海报,在这个寒冷的凌晨显得格外讽刺。

林野掏出作业纸,背面抹上从护士站顺来的胶水。

“啪!”

一声轻响。

那张写满歪扭字迹的白纸,端端正正覆盖在了“厂荣我荣”四个大字上。

黑字,白纸,红底。

像极了一块立在棉纺厂门前的墓碑。

做完这一切,林野原路返回,重新钻回冰冷的被窝。

此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闭眼,调匀呼吸。

……

早晨六点半。

大喇叭里放着那首让人昏昏欲睡的《咱们工人有力量》。

食堂卷帘门拉开,第一批下夜班的工人拖着像灌了铅的双腿涌来。

“什么玩意儿?”

老张是三车间的老钳工,眯着眼凑到宣传栏前,“我们要下岗……他们开洋荤?”

这几个字仿佛有魔力,勾住了所有路过的魂。

“念出来!老张,念大声点!”

人越聚越多,原本嘈杂的买饭声诡异地消失了,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声。

“……要是这次没进前十,我爸就不给我买摩托车了……”

人群中,一个年轻青工念着这行字,声音在发抖。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那了胶的解放鞋,又想到家里因为交不起学费而辍学的妹妹。

一股无名的业火,腾地一下烧穿了天灵盖。

“妈的,这说的是谁?”有人咬牙切齿。

“还能有谁?”

旁边一个满脸油污的大汉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里带着铁锈,“全厂除了苏厂长家那个千金,谁买得起摩托?谁敢这么狂?”

“草!我想起来了!昨天在校门口,苏婉指使赵刚那狗儿子的,把翻砂车间老林家的娃打得吐血!”

“我也听说了!那孩子被打得直抽抽,苏婉还在旁边笑!”

轰——!

我们在高温炉前烤着,在粉尘里呛着,为了两百块钱拼命。

你们的子女开豪车、穿名牌,把我们孩子的命当玩具?!

“他妈的!老子都快要下岗了,他们还在拿公款买摩托?”

“砰!”

一个暴躁的工人狠狠摔了铝饭盒,稀饭溅了一地,“这事儿没完!赵刚平时就欺负人,这次必须给个说法!”

“走!去厂办!堵门!”

“找苏厂长!问问钱都去哪了!”

愤怒像烈性病毒,短短半小时就感染了所有人。

那张薄薄的作业纸,比厂里的红头文件更有分量,因为它捅破了这片天地最黑的那层窗户纸。

甚至有人开始当场细数苏厂长这两年的“风流韵事”,还有赵刚收礼的价目表。

人群如水,带着吞噬一切的怒火,涌向行政楼。

……

上午八点。

阳光透过窗帘,病房里岁月静好。

林大山坐在床边,笨拙地削着一个蔫巴巴的苹果,满眼心疼:“小野,医生说了,让你多休息,千万别想太多,身体要紧。”

林野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很甜,很脆。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护士惊慌的议论。

“听说了吗?食堂那边闹翻天了!”

“几百号工人把行政楼围了!说是有人把苏厂长家闺女的事捅出来了!”

“还要联名去市里告状……啧啧,这回苏厂长和赵科长,不死也得脱层皮哦。”

“啪嗒。”

林大山手里的水果刀掉在地上。

他茫然地抬头,脸色煞白地看着儿子:“这……这是咋回事?谁这么大胆子?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敢公开叫板厂长,那就是提着脑袋活。

林野慢条斯理地嚼着苹果,咽下去。

他看着一脸惊恐的父亲,眼底深处划过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锐利。

“爸,也许是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吧。”

林野抽过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毕竟,咱们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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