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医院死寂。
只有护士站偶尔传来两声值班护士的梦呓。
病房内,林大山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王秀兰缩在陪护的折叠椅上,身上盖着林大山那件满是机油味的大衣,睡得并不安稳。
林野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脑后的眩晕感还在,那是骗过刘大夫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但他没空矫情,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悄无声息。
翻出母亲记工分的小学生作业本,“嘶啦”一声脆响。
一张薄纸入手。
林野握着半截铅笔,极其自然地换到了左手。
前世落魄得被迫做某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时,为了防止被报复对象做笔迹鉴定,他练了整整三年的“左手反书”。
笔尖触纸,沙沙作响。
字迹笨拙、僵硬,透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活脱脱就是一个常年握铁锹、满手老茧的老工人笔迹。
没有修辞,只有刺刀见红的煽动——
【标题:我们要下岗,他们开洋荤:是谁在吸棉纺厂的血?】
正文只有三百字,字字诛心。
林野没提具体人名,只列了两组血淋淋的对比:
一边,是翻砂车间里,工人们吸进肺里的黑灰,是拖欠了半个月还没发的两百块工资,是厂里为了集资建房摊派到每个人头上的巨额债务。
另一边,是“厂长千金”脚上那双抵得上工人两月工资的进口皮鞋,是为了不想走路就让父亲给自己买摩托车。
以及那个“保卫科少爷”当街喊出的狂言——
“在这片厂区,老子就是法!”
写完最后一个惊叹号,林野折好纸张,塞进袖口。
在这个国企改革阵痛最剧烈的1998年,“下岗”和“特权”就是两个桶。
既然你们喜欢仗势欺人,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人民的汪洋大海”。
……
楼道空荡,值班护士睡得正死。
这个年代的县级市医院,没有无处不在的监控探头,夜间管理更是松懈得像个筛子。
林野顺着消防通道下楼,直奔厂区大食堂。
那是一座苏式风格的红砖建筑,在这个点,它是整座棉纺厂的心脏。
再过三个小时,几千名早班工人和下夜班的倒霉蛋,都会汇聚在这里。
这里,是舆论的核爆中心。
食堂门口,“精神文明宣传栏”就在最显眼的位置。
上面还贴着那张泛黄的“厂荣我荣,以厂为家”旧海报,在这个寒冷的凌晨显得格外讽刺。
林野掏出作业纸,背面抹上从护士站顺来的胶水。
“啪!”
一声轻响。
那张写满歪扭字迹的白纸,端端正正覆盖在了“厂荣我荣”四个大字上。
黑字,白纸,红底。
像极了一块立在棉纺厂门前的墓碑。
做完这一切,林野原路返回,重新钻回冰冷的被窝。
此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闭眼,调匀呼吸。
……
早晨六点半。
大喇叭里放着那首让人昏昏欲睡的《咱们工人有力量》。
食堂卷帘门拉开,第一批下夜班的工人拖着像灌了铅的双腿涌来。
“什么玩意儿?”
老张是三车间的老钳工,眯着眼凑到宣传栏前,“我们要下岗……他们开洋荤?”
这几个字仿佛有魔力,勾住了所有路过的魂。
“念出来!老张,念大声点!”
人越聚越多,原本嘈杂的买饭声诡异地消失了,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声。
“……要是这次没进前十,我爸就不给我买摩托车了……”
人群中,一个年轻青工念着这行字,声音在发抖。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那了胶的解放鞋,又想到家里因为交不起学费而辍学的妹妹。
一股无名的业火,腾地一下烧穿了天灵盖。
“妈的,这说的是谁?”有人咬牙切齿。
“还能有谁?”
旁边一个满脸油污的大汉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里带着铁锈,“全厂除了苏厂长家那个千金,谁买得起摩托?谁敢这么狂?”
“草!我想起来了!昨天在校门口,苏婉指使赵刚那狗儿子的,把翻砂车间老林家的娃打得吐血!”
“我也听说了!那孩子被打得直抽抽,苏婉还在旁边笑!”
轰——!
我们在高温炉前烤着,在粉尘里呛着,为了两百块钱拼命。
你们的子女开豪车、穿名牌,把我们孩子的命当玩具?!
“他妈的!老子都快要下岗了,他们还在拿公款买摩托?”
“砰!”
一个暴躁的工人狠狠摔了铝饭盒,稀饭溅了一地,“这事儿没完!赵刚平时就欺负人,这次必须给个说法!”
“走!去厂办!堵门!”
“找苏厂长!问问钱都去哪了!”
愤怒像烈性病毒,短短半小时就感染了所有人。
那张薄薄的作业纸,比厂里的红头文件更有分量,因为它捅破了这片天地最黑的那层窗户纸。
甚至有人开始当场细数苏厂长这两年的“风流韵事”,还有赵刚收礼的价目表。
人群如水,带着吞噬一切的怒火,涌向行政楼。
……
上午八点。
阳光透过窗帘,病房里岁月静好。
林大山坐在床边,笨拙地削着一个蔫巴巴的苹果,满眼心疼:“小野,医生说了,让你多休息,千万别想太多,身体要紧。”
林野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很甜,很脆。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护士惊慌的议论。
“听说了吗?食堂那边闹翻天了!”
“几百号工人把行政楼围了!说是有人把苏厂长家闺女的事捅出来了!”
“还要联名去市里告状……啧啧,这回苏厂长和赵科长,不死也得脱层皮哦。”
“啪嗒。”
林大山手里的水果刀掉在地上。
他茫然地抬头,脸色煞白地看着儿子:“这……这是咋回事?谁这么大胆子?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敢公开叫板厂长,那就是提着脑袋活。
林野慢条斯理地嚼着苹果,咽下去。
他看着一脸惊恐的父亲,眼底深处划过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锐利。
“爸,也许是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吧。”
林野抽过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毕竟,咱们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