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这种东西,就像春天的柳絮,风一吹,满城都是。
三天,只用了三天。
沈昭宁第一天听到的版本还算温和——“永安侯府的大小姐在斗诗会上写的那首诗,其实是表妹做的,她抢了表妹的才名。”
第二天就变了味道——“沈昭宁嫉妒表妹的才情,偷了表妹的诗不说,还买通了将军府的人,把表妹的诗压下去,好让自己出风头。”
到了第三天,版本已经离谱到了可笑的地步——“沈昭宁本不会写诗,她在斗诗会上那首咏春,是她花五百两银子从外面买来的。她表妹看不下去,想揭发她,被她威胁说‘敢说出去就把你嫁个穷酸书生’。”
沈昭宁听完青萝转述的第三个版本,忍不住笑出了声。
“五百两?”她放下手里的书,“我的诗才值五百两?这也太便宜了。”
青萝急得不行:“小姐,您还笑得出来!外面传得可难听了,夫人那边都听到了,气得不行。今早还打发人去将军府问,看是不是那边传出来的。”
“母亲怎么说?”
“夫人说肯定是有人在背后造谣,要查清楚。表小姐那边……”青萝犹豫了一下,“表小姐哭了一上午,说不是她传的,她是被冤枉的。夫人心疼得不行,一直在安慰她。”
沈昭宁点了点头,面色如常。
“那世子爷呢?”
“世子爷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查流言的源头。”
沈昭宁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三天。只用了三天,流言就从“抢诗”变成了“买诗”,从侯府传遍了半个京城。这个速度,这个规模,这个版本迭代的效率——
不像是林婉清能做到的。
不是说林婉清没这个心思,而是她没有这个能力。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手里没什么银子,在外面也没什么人脉。她能做的,最多是在几个下人耳边吹吹风,或者在崔氏常去的几家府上递几句话。要让流言在三天之内发酵到这种程度,需要的人力、物力和信息网,不是她一个孤女能调动的。
有人在帮她。
或者说——有人在利用她。
沈昭宁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蔷薇花的香气。
她想起及笄礼那天,在恭亲王府的花园里,林婉清问她的那句话——“表姐,你认识秦王殿下?”
当时她没有在意。现在想想,林婉清问这句话的时候,目光里除了探究,还有一丝别的东西。
恐惧。
她怕沈昭宁和萧衍搭上线。因为如果沈昭宁有了萧衍这个靠山,她就更难下手了。
但反过来想——如果萧衍主动出手,帮林婉清一把呢?
不,不对。萧衍没有理由帮林婉清。林婉清对他没有任何价值。一个侯府的表姑娘,无权无势,无依无靠,能给萧衍什么?
但如果萧衍不是在帮林婉清,而是在——
推波助澜?
沈昭宁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住了。
推波助澜。
让流言传得更快、更广、更离谱。让沈昭宁的名声在最短的时间内跌到谷底。然后——
然后在所有人都觉得沈昭宁已经完了的时候,她再反击。
一击致命。
而推动流言的那个人,会在暗处看着这一切,评估她的能力。看她能不能在绝境中翻盘,看她值不值得——
成为他棋盘上的一颗子。
沈昭宁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身影——玄色长袍,铁制轮椅,墨发高束,一双漆黑的凤眼像两口看不到底的井。
萧衍。
是你吗?
“小姐?”青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您在想什么?”
沈昭宁睁开眼睛,转过身。
“没什么,”她走回桌前坐下,拿起书,“大哥回来之后,让他来见我。”
“是。”
青萝退下了。
沈昭宁翻开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流言背后的人真的是萧衍,他的来意是恶,还是善?
恶?她和萧衍无冤无仇,他没有理由害她。
善?一个在朝堂上蛰伏多年、被皇帝忌惮、被所有人遗忘的瘸腿亲王,会有“善”这种多余的东西吗?
他不是在害她,也不是在帮她。
他是在——试她。
像试一把刀。看它够不够锋利,能不能用。如果够锋利,就收进鞘里,等需要的时候。如果不够——
那就让它断掉。
沈昭宁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有意思。
真的很意思。
她前世活了二十四年,在轮椅上跟一群豺狼虎豹斗了十年,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那些人算计她,是因为她的家产、她的位置、她手里的权力。他们的目的很明确,手段很拙劣,一眼就能看穿。
但萧衍不一样。
他不要她的家产,不要她的位置,不要她手里的任何东西。他只是在——看她。
像一个棋手在审视一枚棋子,看它能在棋盘上走多远。
沈昭宁放下书,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十五岁少女的脸,眉目如画,气色红润,眼神却不像少女。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
“那就让你看看,”她轻声说,“我这把刀,够不够锋利。”
傍晚,沈昭衍回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一进门就让丫鬟去叫沈昭宁到书房。
沈昭宁到的时候,沈昭衍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写满了字。
“大哥,”她在对面坐下,“查到什么了?”
沈昭衍沉默了一会儿,把几张纸推到她面前。
“流言的源头,我查到了三个方向,”他的声音低沉,“一个是侯府的下人,两个是外面的人。下人的那条线我已经锁定了,是婉清表妹身边的丫鬟翠儿。她在外面跟人嚼舌,说表妹亲口告诉她,斗诗会上那首咏梅是她自己写的,被你抢了去。”
沈昭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翠儿一个人,翻不起这么大的浪,”沈昭衍继续说,“我查了另外两条线——传‘买诗’那个版本的,是一个茶馆的说书先生。他说是有人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编个段子在茶馆里说。给他银子的人,他描述不出来,只记得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着京城口音。”
“中年男人?”
“对。还有一个版本,是从一家胭脂铺子里传出来的。几个官家小姐的丫鬟去买胭脂,听铺子的老板娘说‘侯府大小姐花五百两银子买诗’,回去跟自家小姐一说,就传开了。那个老板娘说,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告诉她的,给了她五两银子。”
沈昭宁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两个方向,都是中年男人,三十来岁,京城口音,穿着普通。不是同一个人,但手法如出一辙——给钱,传话,然后消失。
这不是林婉清能做到的。
林婉清手里有银子,但她不会用一个中年男人去传话——她没有这种人脉,也不敢冒这个险。她只会用自己身边的丫鬟,因为那是她唯一能控制的人。
翠儿那条线是她的。另外两条线,不是。
“大哥,”沈昭宁抬起头,“你觉得会是谁?”
沈昭衍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可以肯定,有人在利用婉清表妹的这场戏,把事情闹大。”
他顿了顿,看着沈昭宁,目光里带着心疼和愤怒。
“昭宁,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沈昭宁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没有得罪过任何人。除了——”
她顿住了。
除了萧衍。
她没有得罪萧衍。但萧衍在试她。
“除了谁?”沈昭衍追问。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除了表妹。大概是她觉得我挡了她的路吧。”
沈昭衍皱了皱眉,显然觉得她没有说实话。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我会继续查,”他说,“你这两天别出门,等我把事情查清楚了再说。”
“大哥,”沈昭宁站起来,“不用查了。”
沈昭衍一愣:“什么意思?”
“流言的事,你不用查了,”沈昭宁看着他,目光平静,“我有办法应对。”
“什么办法?”
沈昭宁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大哥信我吗?”
沈昭衍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信。”
“那就别查了,”沈昭宁说,“让流言再飞一会儿。”
沈昭衍皱起眉头:“昭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现在外面的流言已经——”
“已经够难听了,”沈昭宁接过他的话,“但还不够。”
沈昭衍愣住了。
“大哥,”沈昭宁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流言会传得这么快?”
“有人在背后推。”
“对。但那个人为什么要推?”
沈昭衍沉默了。
“他不是在害我,”沈昭宁转过身,看着沈昭衍的眼睛,“他是在给我搭台。”
“搭台?”
“流言传得越广,知道的人越多,等我翻盘的时候,效果就越轰动。”沈昭宁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被冤枉的人,如果只是在几个人面前洗清冤屈,那叫澄清。但如果是在所有人面前——”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拂过琴弦。
“那叫——鸡儆猴。”
沈昭衍看着她,目光里满是震惊。
他认识的沈昭宁,是那个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小妹妹。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冷静、从容、步步为营,像一个在棋盘上落子无悔的老手。
“昭宁,”他的声音有些涩,“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这么什么?”沈昭宁笑了笑,“这么不像以前的自己?”
沈昭衍没有接话。
“大哥,”沈昭宁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语气认真,“落水那次,我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醒来之后,我想明白了很多事。”
她看着沈昭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想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永远保护我。父亲不能,母亲不能,你也不能——不是你们不想,是你们也有做不到的时候。所以,我要学会保护自己。”
沈昭衍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他说,“大哥不问了。你想怎么做,大哥帮你。”
沈昭宁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
“大哥帮我做一件事就行。”
“什么事?”
“帮我查一个人。”
“谁?”
沈昭宁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秦王,萧衍。”
沈昭衍的表情瞬间变了。
“萧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会跟他扯上关系?”
“我没有跟他扯上关系,”沈昭宁摇头,“我只是想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见了什么人,有没有——派人传过什么话。”
沈昭衍看着她,目光复杂。
“昭宁,你知道萧衍是什么人吗?”
“知道。先皇最小的儿子,13岁参军,15岁拿下北境四城,17岁封冠军侯,20岁瘸了腿,从此与轮椅为伴。”
沈昭衍摇了摇头:“你知道的不是全部。萧衍这个人——他不是一个普通的闲散王爷。朝中的人都怕他,不是怕他的权势,是怕他的手段。他在北境的时候,降卒一个不留。他在朝中的时候,参他的大臣没有一个有好下场。他虽然瘸了腿,但他的手——”
沈昭衍握紧拳头。
“他的手,伸得比谁都长。”
沈昭宁安静地听着,面色不变。
“大哥,”她说,“我知道他不是好人。但我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好人。”
沈昭衍看着她,目光里的担忧越来越浓。
“昭宁——”
“大哥,”沈昭宁打断他,“你刚才说了,信我。”
沈昭衍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查。”
“多谢大哥。”
沈昭宁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大哥,”她没有回头,“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流言的事,你不用担心。最迟三天,我会让它自己消失。”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昭衍坐在书房里,看着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
三天。
他的妹妹说,三天之内,能让满城的流言消失。
他不知道她要怎么做。但他知道,从落水之后醒来的那一刻起,他的妹妹就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孩了。
她在变成另一个人。
一个他看不透的人。
沈昭宁回到自己的院子,关上门,在桌前坐下。
她从袖中取出那块墨绿色的螭虎玉佩,放在桌上。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玉佩上,泛着幽幽的冷光。
“系统,”她在心里默念,“流言的事,你怎么看?”
【系统提示:据数据分析,流言的传播速度和广度确实超出了林婉清的个人能力范围。存在第三方介入的可能性较高。秦王萧衍是概率最高的候选人,概率约为百分之六十七。】
“百分之六十七?还有百分之三十三呢?”
【其他可能性包括:恭亲王府、靖安侯府、或与永安侯府有利益冲突的其他势力。】
沈昭宁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恭亲王府?有可能。萧灵犀粘着顾明远,恭亲王妃又是顾明远的姑妈,如果沈昭宁的名声臭了,顾家和沈家的婚约就可能出问题。到时候,萧灵犀就有机会了。
靖安侯府?也有可能。如果顾家想退婚,又不想落下“背信弃义”的名声,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沈家姑娘自己出问题。
但这两个可能性,都比不上萧衍的概率高。
因为恭亲王府和靖安侯府要动手,不会用这么粗糙的方式。他们会更谨慎、更隐蔽,不会留下任何把柄。而这次流言的传播方式——说书先生、胭脂铺老板娘——虽然有效,但太容易被查到了。
这不像是世家大族的手笔。
倒像是一个人在短时间内仓促布局,用的都是最简单粗暴的手段。
像是一个人在测试什么。
沈昭宁拿起玉佩,在掌心慢慢握紧。
萧衍。
你在看我吗?
那就让你看。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花笺,提笔蘸墨。
她没有写诗,而是写了几个字——
“三之后,恭请殿下看戏。”
写完之后,她将花笺折好,放进一个信封里,封口。
“青萝。”
青萝推门进来:“小姐。”
“明天一早,去城东的永安坊,找一个叫周叔的人。把这封信交给他。”
青萝接过信封,有些疑惑:“小姐,永安坊那么大,怎么找?”
“你到了永安坊,找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摊主姓周,左手有六手指。把信给他就行。”
青萝点了点头,将信封收好。
沈昭宁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三天。
三天之内,她要让所有的流言消失。
不是澄清,不是辩解,不是求人帮忙说好话——而是让所有人自己发现,他们相信的东西,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而要做到这一点,她需要一个人站出来。
不是她自己,不是沈昭衍,不是崔氏。
是林婉清。
只有林婉清亲口承认,那些诗不是她的,那些流言是她散布的,所有人——崔氏、顾明远、京城里那些嚼舌的贵妇小姐们——才会相信。
但林婉清不会承认。
所以,她要她承认。
沈昭宁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林婉清不是喜欢演戏吗?那她就给林婉清搭一个最大的舞台。让所有人都在场,让所有人都看着,让林婉清在万众瞩目之下——
自己揭开自己的面具。
窗外,月亮慢慢升到了天空的正中央。
银白色的月光洒满了整个侯府,安静得像一幅画。
但在那幅画下面,一场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