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江口的晨雾还未散尽,两艘福船缓缓靠上了杭州城南的码头。
船板落下的那一刻,码头上的喧嚣瞬间静止。浙直总督胡宗宪一身绯色官袍,带着徐渭与总督府一众属官,亲自立在码头迎接,身后是数百名披甲持刃的总督府亲卫,甲叶在晨光下泛着冷光。而码头两侧,浙江巡按御史王本固带来的巡按府兵丁同样列阵而立,个个手按腰刀,眼神警惕地盯着船口,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汪直立在船板前,望着阔别二十年的内陆土地,指尖微微发颤。他一身素色锦袍,没有带任何兵器,身后只跟着八名贴身亲卫,深吸了一口带着江南水汽的风,缓缓迈步走下了船板。
“汪船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胡宗宪快步上前,亲自扶住了汪直的手臂,礼数周全,没有半分轻视。他心里清楚,汪直这一步踏下来,赌上了自己的性命,也赌上了东南数年的太平。
汪直对着胡宗宪躬身拱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草民汪直,见过胡总督。劳烦总督亲自相迎,愧不敢当。”
纵横东海三十年的海上枭雄,终于在这一刻,对着大明的封疆大吏,低下了头。
就在两人寒暄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传来。王本固一身青色官袍,带着数十名兵丁,策马直冲码头,勒住马缰时,马蹄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地面。他翻身下马,目光死死盯住汪直,厉声喝道:“汪直!你是朝廷通缉十余年的巨寇,罪大恶极,竟敢公然入城!来人,给我拿下!”
一声令下,巡按府的兵丁立刻就要上前。汪直身后的亲卫瞬间拔刀,挡在汪直身前,与兵丁对峙起来,气瞬间弥漫了整个码头。围观的百姓惊呼着向后退去,码头上的气氛一触即发。
“王大人且慢!”胡宗宪侧身挡在汪直身前,脸色一沉,“汪船主是奉朝廷旨意,前来杭州商议招抚归顺事宜,是本督请来的客人,你岂能如此无礼?”
“旨意?”王本固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份公文,扬声道,“我只知太祖皇帝定下海禁祖制,只知汪直是勾连倭寇、屠戮百姓的元凶巨恶!胡总督,皇上之前给你的手谕,早已被朝堂驳回,如今满朝文武都在弹劾你私通海寇,你还敢在此处庇护此贼?”
这位浙江巡按御史,是朝中出了名的死硬禁海派,一生清廉,却也迂腐至极,在他眼里,海寇就是海寇,唯有无赦,绝无招抚可言。他早已打定主意,只要汪直敢入杭州,就一定要将其拿下,绝不给胡宗宪任何“通寇卖国”的机会。
“王大人,皇上给本督的手谕,准我相机行事,招抚汪直所部,平息东南倭患,何时被驳回了?”胡宗宪语气冷硬,寸步不让,“本督身为浙直总督,节制七省军务,招抚平倭是我的分内之事。王大人只管监察吏治,军务之事,就不劳你费心了。若是你敢在此处擅自动手,扰乱招抚大局,本督定会上奏朝廷,参你个贻误军机之罪!”
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肯退让。王本固看着胡宗宪身后严阵以待的总督府亲卫,知道自己今绝无可能拿下汪直,最终狠狠一甩袖子,指着汪直厉声道:“汪直!你就算今入了城,我也绝不会放过你!我这就上奏朝廷,誓不与你这巨寇同天!还有你,胡总督,你包庇此贼,早晚会被他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说完,他翻身上马,带着人愤然离去。
码头上的剑拔弩张终于散去,可汪直脸上的神情,却依旧带着几分凝重。他在海上漂了二十年,见惯了官府的两面三刀,王本固的这番话,像一针,扎在了他心里最敏感的地方。
沈砚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汪船主,放心。胡大人既然敢请你入城,就一定会保你周全。王本固虽固执,却左右不了招抚的大局。”
汪直看向沈砚,缓缓点了点头,压下了心头的疑虑。他既然敢跟着沈砚踏入杭州城,就已经把一半的性命,押在了这个少年和胡宗宪的诚意上。
当,胡宗宪将汪直安置在了城南的一处宅院,宅院宽敞雅致,四周由总督府亲卫层层护卫,名为护卫,实则也是软禁,既防着外人惊扰,也防着汪直突然反悔离去。宅院深处,汪直的妻儿早已等候在此,二十年分离,一朝相见,妻儿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这个在海上人不眨眼的枭雄,也红了眼眶,紧紧抱着妻儿,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沈砚站在院外,看着屋内相拥的一家人,轻轻带上了门。他知道,这一刻的温情,是汪直愿意放下兵器、归顺朝廷最柔软的底气,也是最脆弱的软肋。
可这份平静,只维持了短短三。
第三深夜,八百里加急的圣旨从京城送到了杭州总督府。胡宗宪深夜开府接旨,当听到太监宣读圣旨内容时,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圣旨里,嘉靖皇帝全然推翻了之前“相机行事”的承诺,严词斥责胡宗宪“行事乖张,沽名钓誉,私通巨寇,辱没国体”,严令他“即刻将汪直严加看管,不得擅自与其定立任何盟约,一月之内,押解进京候审”。同时,圣旨里还特意提及,浙江巡按御史王本固“忠直敢言,着令其协助督办汪直一案,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
宣旨太监离去后,胡宗宪坐在空荡荡的正堂,手里捏着那道明黄的圣旨,久久没有动弹。烛火摇曳,映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满是疲惫与挣扎。
徐渭快步走了进来,看着桌上的圣旨,脸色瞬间惨白:“汝贞,怎么会这样?严阁老不是答应了,会在皇上面前帮我们说话吗?”
“严阁老?”胡宗宪苦笑一声,声音里满是悲凉,“严阁老从来只保他自己,保他的内阁首辅之位。如今满朝言官天天上奏,弹劾我收了汪直的贿赂,通寇卖国,皇上本就多疑,被言官们轮番一搅,哪里还会信我?严嵩怕引火烧身,自然不会再替我说话。”
他比谁都清楚,嘉靖皇帝最看重的,从来不是东南百姓的死活,是祖宗成法,是天朝上国的颜面,是臣下的绝对忠诚。招抚汪直、开放海禁,在那些言官嘴里,成了背弃祖制、通寇卖国的罪证,皇上本就对海寇深恶痛绝,哪里还会坚持之前的承诺。
“那现在怎么办?”徐渭急道,“遵旨,把汪直押解进京,就等于亲手撕毁了议和盟约,汪直一死,他手下的数万海寇必定群龙无首,那些嗜的真倭会再次举兵入寇,东南十年之内,再无宁!抗旨,王本固立刻就会上奏,说你抗旨不遵,通寇谋逆,到时候别说严阁老,就算徐阁老也保不住你,张经的下场,就在眼前啊!”
张经立下王江泾大捷,尚且被赵文华一纸弹劾,冤于西市。他胡宗宪若是抗旨私放汪直,下场只会比张经更惨。
胡宗宪猛地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沿海舆图前,双手死死攥成拳。他看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倭寇巢,看着东南沿海无数的州县村落,想起了那些被倭寇屠戮的百姓,想起了慈溪城头那些战死的兵卒,想起了沈砚孤身入双屿时的决绝。
他这一生,依附严党,贿赂权贵,受尽了朝堂非议,可他做这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了高官厚禄,是为了平息东南倭患,还沿海百姓一个太平。若是为了自保,把汪直交出去,毁了招抚大计,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圣旨,我不能遵。”胡宗宪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汪直,我也不能交出去。文长,替我写奏折,连夜送往京城。我要再次上奏皇上,力陈招抚汪直、开放海禁的利弊,我要告诉皇上,汪直易,平倭患难。了汪直一人,苦的是两浙百姓!若是皇上不准,我胡宗宪,愿辞去浙直总督之职,以辞官相保!”
徐渭看着胡宗宪,眼中满是震动,最终重重一点头:“好!我这就写!就算是拼了这条命,我也陪你赌这一次!”
可他们没想到,王本固的动作,比他们快得多。
圣旨抵达杭州的第二,王本固就故意把圣旨的内容,泄露给了汪直。
宅院之内,汪直拿着从外面传进来的圣旨抄本,手微微发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身后的亲卫们个个目眦欲裂,纷纷拔刀怒吼:“船主!官府果然是骗我们的!他们就是想把你骗进城,然后押解进京了!我们出去,回双屿去!”
“义父!”毛浩峰也从双屿赶了过来,脸色惨白,“钱塘江口外,我已经带来了二十艘战船,随时可以接应您出去!我们现在就走,回双屿去,再也不信官府的鬼话了!”
汪直死死捏着那张抄本,指节泛白,口剧烈起伏。他想起了妻儿的笑容,想起了双屿弟兄们期盼回乡的眼神,想起了沈砚在双屿港里,以性命做保的誓言,最终只化作一声悲凉的笑。他纵横海上三十年,见过无数骗局,没想到临了,还是踏进了官府的圈套。
“沈砚呢?”汪直的声音冷得像冰,“让他来见我。”
半个时辰后,沈砚快步走进了宅院。一进院门,就看到数十名亲卫拔刀而立,气腾腾,汪直端坐于堂中,面前摆着那份圣旨抄本,眼神冰冷地看着他,手里握着一把贴身的短刀。
“沈小友,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什么?”汪直将抄本扔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你说的诚意,就是骗我入城,等着朝廷的圣旨,把我押解进京,开刀问斩?你说的保我周全,就是这样保的?”
“船主,你听我解释。”沈砚弯腰捡起抄本,脸色凝重,“圣旨是真的,皇上确实变了卦,可胡大人绝不会背弃前约!他已经连夜写了奏折,送往京城,以辞官相保,力劝皇上收回成命,推进招抚开海之事!”
“劝?”汪直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短刀重重拍在桌上,“皇上金口玉言,圣旨已下,他胡宗宪一个总督,能拗得过皇上?沈砚,我信你,才跟着你踏入这杭州城,才把数万弟兄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了你们身上!可你们呢?转头就给了我一刀!”
“船主,胡大人若是想拿你,本不必等到圣旨下来。”沈砚迎着汪直的目光,不卑不亢,“从码头到宅院,他有无数次机会拿下你,可他没有。他给你体面,给你和家人团聚的机会,给你所有的承诺,都是真心实意的。朝堂的风波,不是他能完全掌控的,可他一直在拼尽全力,守住和你的约定,守住东南的太平。”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胡宗宪奏折的副本,递到汪直面前:“这是胡大人昨夜写的奏折,船主请看。里面字字句句,都是为招抚之事陈情,他说‘汪直易,平倭患难,若汪直而绝开海之路,臣恐东南百姓,永无宁’。他甚至写了,若是皇上不准,他愿辞去总督之职,以一己之身,担下所有罪责。”
汪直接过奏折副本,一行行看下去,握着纸张的手,微微发抖。他能看懂字里行间的恳切,能看懂胡宗宪的挣扎与决心。他在官场混迹多年,太清楚一封这样的奏折递上去,对胡宗宪意味着什么——轻则丢官罢职,重则扣上通寇的罪名,满门抄斩。
沈砚看着他,再次躬身,一字一句道:“汪船主,我沈砚,再次以我死去的爹娘,以三江卫满城枉死的百姓起誓。若是朝廷最终执意要拿你问罪,我沈砚就算拼了这条命,就算劫牢反狱,也一定把你安全送回双屿,绝无半分虚言。我陪你闯过双屿的龙潭,就敢陪你闯这杭州的虎。”
“你就不怕,跟着我一起,落个谋逆的罪名,身首异处?”汪直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怕。”沈砚坦然道,“可我更怕,船主你一死,议和破裂,战火再起,沿海的百姓又要陷入尸山火海,我妹妹那样的孩子,又要像我当年一样,在战火里逃命,家破人亡。为了东南的太平,我沈砚,这条命,赌得起。”
堂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啸而过。汪直看着奏折,又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的少年,沉默了整整一个时辰。
最终,他缓缓拿起桌上的短刀,收进了鞘中,对着身后的亲卫们沉声道:“都把刀收起来。我信胡总督,也信沈小友这一次。”
“义父!”毛浩峰急道,“太冒险了!我们还是回双屿吧!”
“回双屿,就永远只能做个海上孤魂,永远回不了家。”汪直摆了摆手,看向沈砚,“沈小友,我给胡总督,也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内,我等京城的消息。若是朝廷最终还是要我,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回双屿,到时候,我汪直会带着所有弟兄,再次举旗,和大明,不死不休。”
沈砚躬身拱手,声音铿锵:“晚辈定不负船主所托。”
可他心里清楚,这一个月,注定不会平静。
果然,不出三,杭州城就暗流汹涌。王本固见没能激怒汪直反水,立刻上了第二道加急奏折,不仅弹劾胡宗宪抗旨不遵、私通巨寇,还造谣胡宗宪与汪直歃血为盟,收了汪直数十万两白银的贿赂,要拥汪直自重,割据东南,谋逆造反。
同时,王本固暗中联络了杭州卫指挥使张奎的旧部,集结了两千兵马,夜在城南宅院外巡逻,名为护卫,实则围困,只等京城圣旨一到,就立刻闯宅拿人。
更糟的消息,在深夜传来。
沈砚正在总督府与胡宗宪、徐渭商议对策,王冲快步闯了进来,脸色惨白地递上一封急报:“大人!沈百户!双屿出事了!”
沈砚一把抢过急报,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急报是毛浩峰留在双屿的心腹送来的:叶麻与毛海峰的残余旧部,勾结了本大隅岛的倭寇首领,带着三千真倭,趁汪直不在,突袭了双屿港。主和派的头目被斩了十余人,港口被占,毛浩峰留在双屿的船队被围困,叛军放话,要了所有主和的弟兄,撕毁议和盟约,还要举兵入寇,攻打浙江沿海州县,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汪直和朝廷头上。
屋中的烛火猛地一跳,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双屿是汪直的基,一旦被叛军占据,汪直就没了退路,议和之事,就会彻底。而那些倭寇一旦入寇,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东南沿海,又会再次陷入战火。
胡宗宪猛地一拍桌案,厉声下令:“沈砚听令!”
“卑职在!”沈砚立刻躬身。
“我给你调五百精锐新军,十艘福船,配齐火炮弹药,即刻启程,赶赴定海卫,驰援双屿!”胡宗宪眼神锐利如刀,“务必在叛军站稳脚跟之前,夺回双屿港,肃清叛逆,稳住局面!记住,你此去,不仅是平叛,更是要保住议和的基,保住汪直的退路!绝不能让倭寇的阴谋得逞!”
“卑职遵命!”沈砚抱拳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知道,杭州城的刀已经出鞘,双屿港的战火已经燃起。一边是朝堂的风波,一边是海上的叛乱,这场关乎东南生死的议和大局,已经走到了最凶险的悬崖边。
他必须赢。不仅要赢下双屿的战事,还要守住杭州的盟约,才能给东南百姓,换来真正的太平。
第二天未亮,沈砚便带着五百新军,登上战船,驶出钱塘江口,朝着定海卫、双屿港的方向,疾驰而去。
朝阳升起,海面波光粼粼,可沈砚站在船头,望着茫茫东海,眼神里没有半分轻松。
他知道,这一去,又是一场生死恶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