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李强就醒了。与其说是醒来,不如说是从未真正入睡。昨晚,各种纷乱的念头、可怖的想象,像一群食腐的秃鹫,在他脑海里盘旋、撕扯,将他残存的睡意啃噬殆尽。周婷那句“我去”,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不是希望的涟漪,而是更深的不安和恐惧。他恨自己的无能,将她也拖进了这摊浑水;又忍不住怀着一丝渺茫的期待,期盼她真能带回一点转机。
他强迫自己爬起来,用冷水狠狠搓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色是熬夜和焦虑混合出的青灰色,只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里面布满血丝,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孤注一掷的光芒。
他穿上那件刺眼的荧光黄“快达”马甲,动作有些迟缓,仿佛那薄薄一层化纤布料有千钧之重。他检查了电动车,电量满格。他又摸了摸贴身内袋,那个旧手机硬硬地硌在口,文件袋也在。细铁管被他用旧布条缠了缠,塞在电动车坐垫下的储物格里,希望用不上。
他推门出去。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街道空旷,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沙沙地扫着落叶。他骑上车,汇入渐渐苏醒的城市车流。系统开始派单,提示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他机械地接单,送货,取件,努力维持着一个普通骑手应有的节奏和表情,但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飞向城西那片杂乱的自建区,飞向那条死胡同尽头的小平房。
上午九点。按照昨晚模糊的约定,如果顺利,周婷应该会在上午找机会过去。现在,她出发了吗?到了吗?会不会已经被韩大勇他们堵住了?
上午十点。他送完一单,停在路边,忍不住拿出那个旧手机看了看。屏幕漆黑,没有任何消息。他手指悬在开机键上,又强行忍住。周婷说过,等他消息。他不能主动打过去,万一她正在周旋,电话铃声会坏事。
上午十一点。太阳升高了,有些燥热。李强跑单路过老机械厂片区附近,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指挥部那边似乎比平时更忙碌,进出的车辆和人多了不少。他看到有电视台的采访车停在路边,记者扛着摄像机在拍摄什么。是拆迁冲突又升级了?还是有什么新的进展公告?他的心揪紧了,但不敢停留,加速离开。
中午十二点。他随便买了两个馒头,就着瓶装水,蹲在路边树荫下囫囵吞下。喉咙得发疼,馒头像沙子一样难以下咽。旧手机依旧沉默。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煎熬着他的神经。各种糟糕的想象不受控制地涌现:周婷被韩大勇兄妹辱骂驱赶;她被李刚和王秀英撞见,被纠缠、威胁;甚至……更坏的情况。
他猛地站起来,骑上车,盲目地在街上疾驰。他需要做点什么,不能只是等待。可是,他能做什么?冲过去?那只会让事情更糟。打电话给调解小组?以什么理由?说自己的“朋友”去探访当事人,失联了?只会暴露周婷,让她陷入被动。
无力感,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下午一点。旧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条简短的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但李强知道,那是周婷。
“见到人了。情况复杂。老地方,两点。”
短短十个字,没有称呼,没有语气,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李强心中积压的厚重乌云,却又带来了更猛烈的雷暴。“情况复杂”——什么意思?见到韩老头了?他怎么说?有没有被胁迫?“老地方”指的是“清心居”茶馆?
李强的心脏狂跳起来,混合着希望和更大的不安。他立刻回复:“好。小心。”
他不再接单,调转车头,朝着城西“清心居”的方向驶去。他将电动车停在巷口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摘下头盔,脱掉那身扎眼的马甲,卷了卷塞进后备箱,只穿着里面的旧T恤,快步走进那条僻静的小巷。
“清心居”依旧冷清。他推开木门,铜铃轻响。还是那个靠里的角落位置,周婷已经坐在那里了。她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水,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凝重。看到李强进来,她抬起头,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李强快步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他摆摆手表示不用。等服务员走开,他才压低声音,急切地问:“怎么样?你没事吧?见到韩大爷了?他怎么样?”
周婷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却没有喝,又放下了。她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地说:“我没事。见到韩大爷了,但……不太顺利。”
她开始讲述,声音很轻,却条理清晰:
“我九点多到的那边。那片自建房很乱,我找了半天才找到那条胡同。胡同口没什么人,但我快走到韩大爷租的那间平房时,看到院门外面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就是你说的韩大勇和他妹妹吧?脸色很难看,在低声说着什么。”
李强的心一沉。果然有人守着。
“我走过去,他们立刻警惕地看着我。我问这里是不是韩保国大爷家,我说我是以前超市的,听说韩大爷搬这边来了,顺路来看看他。那个女的,韩秀娟,打量了我好几眼,语气很冲,说韩大爷不舒服,不见客。我说我就看看,放下点东西就走。那个韩大勇就拦在门口,说不需要,让我赶紧走。”
“然后呢?”李强追问。
“我正想着怎么应付,院门从里面开了。”周婷顿了顿,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你嫂子,王秀英。”
李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拳头猛地握紧了。王秀英!她果然在!而且,是在韩老头的院子里!她想什么?
“她看到我,也愣了一下,但马上堆起笑脸,特别热情地走过来,说‘哎哟,这不是周婷吗?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她还对韩大勇兄妹说,‘这是李强以前的朋友,自己人,自己人。’” 周婷模仿着王秀英那种夸张的热络语气,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自己人?”李强咬牙重复,只觉得恶心。
“嗯。她这么一说,韩大勇兄妹虽然还是怀疑,但态度稍微缓和了点。王秀英就拉着我,非要让我进去坐坐,说韩大爷就在屋里。我……我就顺势进去了。”
周婷喝了口茶,润了润发的喉咙,继续说:“院子里很乱,堆着杂物。屋门开着,里面光线很暗。我看到韩大爷了,他坐在靠墙的一张旧藤椅里,身上盖着条薄毯子,人……看起来比上次你描述的要憔悴很多,眼睛半闭着,没什么精神。王秀英一进去,就大声说,‘韩大爷,你看谁来看你了?是周婷,李强的朋友!’”
“韩大爷有什么反应?”李强紧张地问。
“韩大爷慢慢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周婷回忆着,眉头蹙起,“眼神……有点浑浊,也有点茫然。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王秀英立刻凑过去,蹲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声音又软又响地说,‘大爷,您看,李强朋友都来看您了,说明李强心里还是记挂着您的。您可别听有些人瞎说,李强对您那是实心实意的,那协议也是为您好……’”
“她在替我说好话?”李强觉得荒谬至极,同时又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王秀英在演戏!她在韩老头面前扮演“理解”、“支持”李强的角色!她想什么?骗取韩老头的信任?还是麻痹韩大勇兄妹?
“不止。”周婷的脸色更凝重了,“她说完,又转头对韩大勇兄妹说,‘大勇兄弟,秀娟妹子,你们也看到了,李强和他朋友,对韩大爷是真心好。这拆迁的事,复杂,自家人扯来扯去,最后伤了和气,也让老人难受。要我说啊,既然韩大爷自己愿意让李强帮着处理,那也是个法子。李强这人实在,不会亏待韩大爷,该你们家的那份,肯定也少不了。总比这么僵着,耽误了正事强,你们说是不是?’”
李强听得后背发凉。王秀英这是在替他“游说”韩大勇兄妹?不,绝不是!她是在混淆视听,是在把水搅浑!她把自己和李强“捆绑”在一起,摆出一副“为大家好”、“帮忙解决问题”的姿态。她真正的目的,要么是想分润利益,要么就是想把李强彻底推出来当靶子,等协议被认定无效或者惹出更烦时,她可以全身而退,甚至反咬一口!
“韩大勇他们怎么说?”李强声音涩。
“韩大勇当时脸色就变了,很凶地瞪着王秀英,说‘这是我们韩家的事,轮不到外人嘴!’韩秀娟也骂骂咧咧,说王秀英不安好心。王秀英也不生气,还是笑呵呵的,说‘我就是随口一说,都是为韩大爷好嘛’。然后,她就拉着我,说韩大爷要休息了,让我别打扰太久。”
“你……你跟韩大爷单独说话了吗?”这是李强最关心的问题。
周婷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挫败和担忧:“没有机会。王秀英几乎寸步不离,韩大勇兄妹也紧盯着。我只能走过去,把带来的水果放在韩大爷旁边的小凳子上,说‘韩大爷,您多保重身体’。韩大爷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这次我好像听到他很小声地说了两个字……”
“什么?”李强屏住呼吸。
“……作孽。”周婷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李强心上。
作孽。
韩老头是在说他自己?是在说这纷争不休的子女?是在说这飞来横祸般的拆迁?还是……在说他李强这个“趁虚而入”的外人?
一股冰冷的绝望,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悲凉,瞬间攫住了李强。韩大爷的态度,似乎并不是他之前想象的那样,是清醒地委托、是想要解脱。那声“作孽”,听起来更像是无奈、是悲叹、是对这无法控制的一切的怨怼。他当初签协议时,究竟是真心想摆脱麻烦,还是一时糊涂,或者本就是被自己那天“诚恳”的样子和递到眼前的现金迷惑了?
协议的真实性、自愿性,在韩老头这声“作孽”和眼前这被子女、“热心邻居”团团围住的困局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后来呢?”李强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忽而不真实。
“后来王秀英就催我走了。我出来的时候,韩大勇还在跟王秀英吵,说什么‘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打什么算盘’、‘想都别想’之类的。王秀英还是那副笑模样,不接茬。我没多留,赶紧走了。”周婷说完,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仿佛要压下心头的烦闷。
两人相对沉默。茶馆里老旧时钟的滴答声,像敲打在紧绷的鼓面上。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王秀英和李刚……他们到底想什么?”周婷打破了沉默,看着李强,“我看王秀英那个样子,不像是单纯要帮你,也不像是纯粹要搞破坏。她好像……在下一盘更大的棋,把所有人都当棋子。包括你,包括韩大爷,也包括韩大勇他们。”
李强何尝不知。王秀英的贪婪和算计,他上一世就领教够了。她一定是看到了这里面巨大的利益,想用最小的代价,攫取最大的份额。而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拿着协议的弟弟,无疑是她计划中一个可以利用、也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她今天在韩家兄妹面前替他“说好话”,就是在埋线,既可能是在为他争取一点空间(以便后分润),也可能是在为他树敌,把他彻底推到韩家兄妹的对立面,让他成为众矢之的,她好渔翁得利。
“他们想要钱。”李强声音冰冷,“要么,从我这里分;要么,从韩老头那里抢;要么,两头通吃。王秀英最擅长这个。”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周婷问,目光里充满了忧虑,“韩大爷那个状态,恐怕……很难在调解小组面前,说出对你有利的话。就算他说了,在那种环境下,也很容易被他的子女反驳,说是被胁迫、被误导。王秀英又横一脚,把水搅得更浑。调解小组那边,会怎么判断?”
李强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疲惫像水一样淹没了他。周婷带回的消息,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韩老头态度的模糊,王秀英的介入,都让原本就渺茫的希望,变得更加遥不可及。
难道,就这么认输?放弃协议,认赔出局,然后继续被那个家庭吸血,重复上一世的命运?
不。绝不甘心。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那点微弱的光芒,在绝望的灰烬中,重新挣扎着燃起,变成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
“调解小组要看证据,要看韩大爷的意愿。”李强缓缓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韩大爷现在说不清,环境又复杂。但是,协议是他签的,手印是他按的,钱是他收的。这是铁一样的事实。王秀英想搅局,韩大勇想独吞,那是他们的事。我的诉求很简单,就是基于这份协议,拿到韩大爷愿意给我的、他应得的那部分补偿。至于他们之间怎么扯皮,是他们的事。”
他看向周婷,眼神沉静得可怕:“周婷,谢谢你今天冒险跑这一趟。至少,我们知道了现在是什么局面。王秀英在演戏,想扮红脸,想控场。那我们就让她演。韩大勇兄妹要闹,就让他们闹。我们不变,就抓着协议和预付金这两点不放。调解小组不是傻子,他们能看出这里面的弯弯绕绕。现在,比的就是谁更稳,谁更能在乱局中,守住自己的基本盘。”
周婷看着他,似乎被他眼中那种破釜沉舟的冷静震慑了一下,沉默片刻,才轻轻点头:“你说得对。自乱阵脚,就全完了。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接下来,他们可能会用更下作的手段对付你,尤其是你哥你嫂。还有,如果调解小组最终因为情况太复杂,无法支持你的协议,或者脆把这事搁置,拖下去……”
“那我就认。”李强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赌输了,我认赔。但让我现在就放弃,不可能。”
他顿了顿,看着周婷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和歉意:“周婷,谢谢你。真的。这件事,你就到此为止吧。后面太危险,你别再掺和进来了。今天的事,已经够我记一辈子了。”
周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再坚持。“你自己……千万小心。有事……记得打电话。”
“嗯。”李强应了一声,站起身,“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市里吧,这边不太平。”
周婷也站起来,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清心居”。午后的阳光依旧刺眼,巷子里空无一人。他们在巷口分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谁都没有回头。
李强骑上电动车,重新穿上那件荧光黄的马甲。阳光照在马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拧动油门,汇入街道的车流。腔里,那颗心依然在沉重地跳动,带着未散的寒意和更深的决绝。
他知道,真正的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而他,已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