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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从韩老头那令人窒息的小院出来,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刺眼。李强骑着电动车,穿行在城西杂乱的自建区巷道里,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韩老头那破风箱般的喘息,韩大勇兄妹怨毒的咒骂,以及吴同志最后那句威严而不带感情色彩的“研究评议”。

他没有立刻返回出租屋,也没有心思再去跑单。腔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冰冷的、生了锈的锉刀,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粗粝的摩擦和隐痛。韩老头最后那两次点头,尤其是对着他的那一次,固然是今天唯一一点亮色,但老人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灰败,王秀英那副被当众警告后阴沉的脸色,还有吴同志那句“进一步研究”所包含的无数种可能,都像厚重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将车停在老城区护城河边一段人迹罕至的土坡上。河水平缓浑浊,泛着油腻的光,对岸是连绵的、等待着被推倒重建的旧厂房,巨大的“拆”字在夕阳下像狰狞的伤疤。他坐在坡顶一块被晒得温热的石头上,摸出那包廉价香烟,点了一支。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眼眶发热。

等待。又是无休止的等待。只是这一次,等待的不再是渺茫的机会,而是决定他命运的“判决”。这感觉,比之前漫无目的的挣扎更让人煎熬。就像被判了的囚犯,在等待行刑的到来,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漫长,充满对未知结果的恐惧,和对已知厄运的绝望。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口袋里。没有调解小组的电话,没有周婷的短信,也没有……任何来自“家”的讯息。堂叔那边,也依旧没有回复。他像被抛进了一个真空的夹层,与过去和未来都断了联系,独自悬浮在这令人窒息的无望中。

夕阳缓缓下沉,将天空和浑浊的河水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李强掐灭不知第几支烟蒂,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无论如何,子还得过。他需要钱,需要维持最基本的生存,也需要在“判决”下来之前,保持一个相对正常的状态,不能让人看出他已濒临崩溃。

他骑上车,重新打开“快达”的接单系统。提示音在寂静的傍晚响起,带着一种冷漠的催促。他接了单,朝着取货点驶去。荧光黄的马甲在渐浓的暮色中,像一团飘忽的鬼火。

接下来的几天,李强将自己活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送货机器。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调解结果,不去想韩老头,不去想哥嫂和那些可能的阴谋。他接单,送货,吃饭,睡觉,像一段被设定好程序的代码,精确而麻木地运行着。只有偶尔,在深夜独自回到那个冰冷简陋的出租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蛛网般的裂纹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孤独,才会像水般淹没他,让他几乎窒息。

他开始格外留意县城里的各种传言。跑单时,在等餐的间隙,在红绿灯路口,他会竖起耳朵,捕捉任何与“老机械厂拆迁”、“调解小组”相关的只言片语。传言很多,很杂,互相矛盾。有人说调解小组快刀斩乱麻,已经处理了好几户“钉子户”;有人说产权复杂的那些本无解,可能要拖上好几年;还有人神秘兮兮地透露,有“背景”的人已经通过特殊渠道拿到了高额补偿,悄悄搬走了。

关于韩老头那户,也有零星的消息传来。有骑手说,看到韩老头的儿子(大概就是韩大勇)又在指挥部那边闹,被保安架出来了。也有人说,看到有个打扮得挺体面的女人(李强怀疑是王秀英)最近经常在那边出没,好像跟指挥部里某个办事员混得挺熟。这些消息真真假假,无从证实,却像细小的毒刺,不断扎进李强本就紧绷的神经。

他变得格外敏感。每次手机响起,无论是系统派单还是陌生号码,他的心都会猛地一缩。每次路过老机械厂片区或者拆迁指挥部附近,他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车速,低下头,生怕被人认出,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观察。他开始做更多更混乱的噩梦,有时是协议被当众撕毁,有时是韩老头指着他哭骂,有时是王秀英和李刚拿着大把的钞票,当着他的面数得哗哗响,而他自己,则被冰冷的手铐锁住,拖向无尽的黑暗。

唯一能让他感到一丝微弱暖意的,是周婷偶尔发来的、极其简短的短信。通常只是几个字:“还好吗?”“在忙。”“注意安全。”他从不敢多问,只是同样简短地回复:“还好。”“嗯。”“你也是。”他们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不过多触碰那敏感而危险的弦,只是用这种方式,确认彼此都还在“线上”,都还……活着。

这天下午,他送一份文件到县法院附近的一家律师事务所。签收时,他无意中瞥见前台放着的一份内部通讯录,上面一个名字让他眼皮猛地一跳——孙建国。是孙科长吗?还是重名?他不敢确定,但心里却隐隐动了一下。孙科长是住建局的,但拆迁,最终难免会走到法律程序,调解小组和法院、律师有联系,也属正常。

这个偶然的发现,让他沉寂了几天的心思,又开始不安分地活络起来。调解小组的“研究评议”,到底进行到哪一步了?会参考法律意见吗?孙科长在其中的态度,会不会起到关键作用?他是不是应该……再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可他还能做什么?再去打扰孙科长或吴同志?只会惹人厌烦。找关系?他一个跑腿的,哪来的关系?花钱打点?他卡里那点钱,连塞牙缝都不够,而且他本不知道门路在哪里。

就在他心浮气躁、坐立不安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本地固定电话号码,尾号有点眼熟。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有些颤抖地按了接听。

“喂,李强吗?”果然是吴同志那略显沙哑、不带什么感情色彩的声音。

“吴同志,是我。”李强立刻回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关于韩保国户房产权益的调解意见,我们小组已经初步形成。明天上午十点,请你再到拆迁指挥部调解室来一趟,我们会当面告知你相关情况,并听取你最后的陈述。韩保国的子女,以及你哥哥李刚、嫂子王秀英,我们也会另行通知。”

明天上午十点。最后的陈述。调解意见初步形成。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李强的心上。是最终判决的前奏吗?是“初步形成”,意味着还有变数?通知了哥嫂,意味着他们依然被认定为“利害关系人”?

“好的,吴同志,我一定准时到。”李强听到自己涩的声音回答。

电话挂断了。李强举着手机,站在原地,半晌没动。傍晚的风吹过街角,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终于……要来了。

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或恐惧,反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该来的,总会来。悬了许久的刀,终于要落下了。是斩断枷锁,还是身首异处,明天便知。

他慢慢走回电动车旁,没有立刻上车,而是靠在车座上,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渐暗的天色中袅袅升起,很快被风吹散。他望着街道上渐次亮起的灯火,那些温暖的、与他无关的光芒,第一次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无论明天结果如何,他的人生,都将被彻底改变。要么,抓住那救命稻草,摇摇晃晃地爬出泥潭;要么,彻底沉没,万劫不复。

抽完烟,他骑上车,没有回出租屋,而是鬼使神差地,又骑到了老机械厂片区附近。他没有靠近指挥部,只是远远地,隔着一条堆满建筑垃圾的马路,望着那片在暮色中更显荒凉破败的楼群。几个月前,这里还只是他记忆中一个模糊的、与贫穷和困顿相连的角落。而现在,这里却承载了他全部的希望、恐惧和挣扎。

他看到指挥部那排平房还亮着几盏灯,看到有车辆进出。吴同志和孙科长,或许还在里面,对着他和韩老头的那份协议,以及今天各方提交的材料,进行着最后的斟酌和争论吧?他们会做出怎样的决定?是基于法律和事实,还是会被其他因素扰?

他不知道。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然后,在明天,说出他该说的话,接受他该接受的命运。

他调转车头,驶向出租屋的方向。夜色已浓,城市华灯璀璨,将他孤独的身影吞没在流转的车灯与霓虹之中。荧光黄的马甲,在黑暗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迅速远去的轮廓。

明天。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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