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伯把旧簿送来时,雨又重了一层。
前堂的门半掩着,外头廊下挂灯被风吹得微微晃,灯影照过门槛,落到地上那一洼积水里,碎成一片发白的光。韩伯怀里抱着两册薄簿,纸边都发了黄,封皮也旧得起了毛,显然压在柜底许多年了,若不是今夜这桩案子真把线头一路拽到了邢河西渡,怕是再没人会专门去翻。
“只找着这两本。”他把簿子放到案上,声音压得很低,“当年的正卷被州府调走了,司里只留了抄录和验尸摘记。”
季停雪伸手翻开。
旧簿纸页发脆,边角一碰便轻轻作响。里头字不多,记得也不算细,可越往后翻,屋里的气便越沉。三年前的西渡沉尸案,一共四具尸,皆自下游两里内打捞而上;四人身份不全,嘴中皆有黑木碎牌,身上无重财,喉骨与腕骨却多见旧伤;旁边有一行更淡的批注,是后来补上去的——
“夜船旧路,非为行货,疑为送河。”
闻迟站在她侧后方,也看见了那几个字。
“送河。”他低声念了一遍。
季停雪翻到下一页。
那页记的是当年验尸人随手画下的草图,渡牌碎片一一标了位置,其中一块旁边,多了个极小的记号,像是半座亭,一旁再点一点,像是龛。
韩伯见她停在那页,便接着说道:
“当年司里也顺着查过。西渡旧渡亭后头原本有个河神龛,是老摆渡人常去烧香的地方。后来渡口废了,龛也荒了。那会儿有个老司官怀疑,沉尸案的账不在明处,恐怕是借那地方藏着。可还没等深查,上头就把卷调走了。”
赵小六站在一旁听得发怔:“就这么断了?”
韩伯点了点头。
“嗯。说是州府另查,可后头一直没回信,这案子便搁在了司里旧簿上。”
闻迟听到这里,目光落回桌上那半块渡牌。
邢河西渡,三道旧刀痕,旧渡亭,河神龛,再加上今夜自浮尸嘴里扯出来的那截红线……眼下这些东西已经不是散着的了。它们像一串在黑水里沉了三年的铁坠,被人借着今夜这场刑,一颗一颗重新提到了水面。
季停雪把旧簿合上。
“再耽搁,西渡那边就真什么都收不着了。”
她这话不是问句。
闻迟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季停雪的目光却忽然落到他手上。
方才在侧室里重新换过的净布,边缘已经微微透出一点湿色。不是血,倒像是他这一路看簿、碰牌时,手心那道旧勒痕又被水汽开了些。
季停雪没有说什么,只抬手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深色短氅拿了起来,递给他。
“披上。”
闻迟抬眼看她。
“你呢?”
“我有蓑衣。”季停雪语气很平,“你手不能再淋。”
屋里几个人都在,赵小六还抱着灯站在边上,可这句话落下来,前堂里那点一直压着的公事气,还是极轻地松了一线。
闻迟看着她递过来的短氅,片刻后,伸手接了。
“好。”
他没多说,只把那件衣服搭到肩上。
衣料上还留着一点未散尽的冷香,像她方才在侧室里洗手时,被热水蒸开、又很快压下去的那点药味。
季停雪已经转过身去:“备马,取船灯,带钩索。赵小六跟我走,另挑两名稳的。”
赵小六本能想苦脸,可一抬头,对上季停雪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立刻把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应了一声。
镇序司门外,雨势比方才更紧。
几人出门时,门口那两盏挂灯被风吹得几乎平斜,灯火却始终没灭,勉强照亮了脚下那段青石路。城里大半人家已经熄灯,只偶尔有窗纸后头透出一点昏黄,转眼又灭下去,像整座边城都在屏着一口气,等着看今夜这场雨,最后会把什么东西冲出来。
西渡在城外偏南。
几人骑马过南街,再沿旧堤往下,路便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一条贴着邢河走的泥路。邢河的水色在夜里看不分明,只听见浪一下一下拍着旧岸,声音并不大,却总像贴着耳往里钻。西渡原本是边城最热闹的码头之一,这些年荒下来后,老栈道烂了,摆渡船也拆得七零八落,只剩一段旧木桩还歪在岸边,远远看去,像几截泡胀了的肋骨。
路上风很硬。
闻迟披着那件短氅,手一直拢在袖里,没怎么说话。
季停雪骑在前头,背影被雨打得很薄,腰背却始终挺着。她方才压了两次“静”,身上那股冷意其实一直没散,只是别人看不出来。
过旧堤的时候,马蹄在湿泥里打了个滑。
闻迟侧头看了一眼,忽然催马上前半步,和她并了肩。
“你无名指还在抖。”
季停雪握缰的手微微一顿,没转头。
“看路。”
“我看见了。”闻迟道。
季停雪这才偏过脸,淡淡瞥了他一眼。雨水顺着她额角往下滑,灯光很远,照不清她眼里的神色,只看得见那一点冷意底下,压着极轻的疲色。
“你先把自己的手顾好。”
闻迟想了想,没再接这句。
只是经过前头一段风口时,他顺手把短氅一侧拢了过去,替她挡了挡迎面斜扫过来的那阵冷雨。动作不大,也不刻意,像只是两匹马并得近,衣角顺势压过去了一寸。
季停雪察觉到了,却没出声。
那件短氅本是她的,料子挡风,眼下压到她肩边时,带着一点还没被夜雨彻底洗净的温度。那温度极浅,转瞬就会散,可在这种时候,偏又很难让人装作完全没察觉。
赵小六跟在后头,远远看见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后很自觉地把马又勒慢了些,硬是给前头两人空出了一小段路。
再往前,河雾便起来了。
西渡旧亭就在雾后头。
那原本是个三面临水的歇脚亭,给夜渡人避风的,如今亭角塌了一半,残下来的那木柱也早被水汽泡得发黑。亭外一条旧栈道往河里伸,木板空了几块,余下的也不知还能不能承人。更远些,果然有一座河神龛,半埋在荒草和烂泥里,木龛顶上的旧漆早剥光了,只剩一道湿黑的轮廓。
几人下了马,风灯一盏一盏点起来。
灯火一亮,这地方反倒显得更荒。
亭里积着雨,木地板踩上去时会轻轻发空;龛前香炉翻倒在地,里头积满黑水和泥,像很多年没真有人来烧过香了。
韩伯没来,真正到了地方,便只能靠闻迟和季停雪先看。
闻迟站在亭前没立刻进去。
他先看脚下。
泥地上果然有印子,而且不止一路。新泥被雨打过,边缘都发糊,可还能看出有一串脚印从旧堤那头来,停在河神龛前,又折回了栈道方向。那脚印比常人略轻,步距却很稳,不像差役或脚夫,更像个常走夜路、又不喜欢留响的人。
“有人先来过。”赵小六压着声音说。
闻迟嗯了一声。
“还没走太久。”
季停雪已经顺着那串印子看到了河神龛前。
龛门是开的。
不是被风吹开,而是有人刚刚掀过。木门一边的合页还在轻轻晃,边缘处沾了一层新湿的泥。
她刚要过去,闻迟却先一步拦了她一下。
“先别碰龛。”
“又有问题?”季停雪问。
闻迟目光在龛门、旧亭、栈道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盏被人丢在亭角、只剩半截灯芯的旧河灯上。
“这地方有人故意留给我们看。”他说。
赵小六听得心里一紧:“和尸房一样?”
“像,但不完全一样。”闻迟道,“尸房那一回,是想借我们的眼把第三个结补死。这里……”
他顿了一下,抬眼望向黑压压的河面。
“更像是想我们快一点。”
话音刚落,栈道尽头忽然传来“吱呀”一声。
很轻。
像一块旧木板,在承着什么东西时,极慢地往下沉了一寸。
几人几乎同时抬头。
风灯顺着那声音照过去,只照见栈道尽头那片黑水边,隐约浮着一只小船。
船不大,也没灯,像被河水推着,正一点一点撞向旧木桩。船上立着个影子,背对这边,看不清脸,只看得出身量不高,身上披着蓑,像个临时停靠的摆渡人。
赵小六一下攥紧了腰间刀柄。
“谁在那儿!”
那影子没应。
只是随着船身轻轻一晃,像是终于站稳了。
闻迟却在这时微微眯了下眼。
“不是人。”
赵小六后背一炸:“什么?”
闻迟没回答,已经朝栈道走了过去。
他脚步不快,却很稳,踩过第一块木板时,季停雪已跟了上来。她一边伸手按住栈道旁那腐朽扶栏,一边低声道:“你看出什么了?”
“太直了。”闻迟说。
“什么太直?”
“它站得太直。”闻迟望着船上那道影子,“人若真在河上晃了一路,到了这会儿,肩和背不可能一寸不偏。”
季停雪顺着他视线再看过去,那影子果然有些不对。
船身在水里轻轻摇,它却几乎不跟着晃,像不是自己站着,而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钉在那里。
栈道很快走到尽头。
风灯照得更近,那道影子也终于显出了全貌。
那不是活人。
是一具尸。
身上披着旧蓑衣,脖子却用麻绳牢牢系在船头桅杆上,头低垂着,脚尖离船板只差半寸,看着竟像是被人临时吊在那儿,顺水送过来的。最要紧的是,他嘴里也塞着东西。
不是整块木牌。
是一小截黑木碎片。
赵小六脸色当场就白了:“又来?!”
闻迟没看他,只先低头看船板。
船板上有水,有泥,还有两滴尚未被雨冲开的新鲜血痕。血痕往里,正停在那尸体脚边。
“刚死不久。”闻迟说。
季停雪眉眼微冷:“收尾的人?”
“多半是。”闻迟抬眸看那尸体,“而且来不及把东西带走,就先被灭了口。”
赵小六听得喉咙发紧,下意识问:“那另一半牌——”
闻迟没答,已经抬手掀开那尸体身上的蓑衣。
蓑衣一落,里头露出一件半湿的灰布短衫,腰侧斜着一把很短的剔骨刀,刀柄磨得发亮,显然常年贴身带着。短衫前襟却已经被血浸透了,口处开着一道很窄的口子,伤不深,却正正落在心窝上,像有人一刀点进去,连多余半寸都没给。
这不是乱。
是奔着灭口去的。
季停雪伸手去探那人腰间,果然摸出一只小油布包。布包被水打透了,里头却护着一张半湿的纸,还有一把很小的铜钥匙。
闻迟看了一眼那钥匙,目光便动了。
“不是河上人用的。”
“那是什么?”季停雪问。
闻迟道:“像账匣的钥匙。”
这一下,连赵小六都明白了几分。
这人若真是来西渡收尾的,身上又带着账匣钥匙,那就说明——河神龛后头的暗格,多半真有东西,而且还没来得及全拿净。
季停雪转身便往龛前去。
这次闻迟没再拦。
河神龛不大,门板旧得发裂,里头那尊木胎河神像也早被气侵得面目模糊。可把灯往里一照,便能清楚看见,神像右侧后方的木板被人撬开过,边角新断,裂口处还挂着一点湿木屑。
季停雪伸手进去,摸了两下,果然在里头摸到个方正盒子。
是只旧账匣。
匣子不大,乌木做的,边角磨损得厉害,锁眼却是新的。闻迟把刚从尸体身上摸出的那把小钥匙递过去,季停雪接了,进去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很轻。
匣子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什么机关,只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另一半黑木渡牌。
另一样,是一本极薄的旧账册。
渡牌与闻迟袖中的那半块一合,正好是整块。牌背之上,除了那三道旧刀痕,还多了一列很小的字,先前分成两半时看不完整,如今合起来才显出来——
“西渡第七船。”
季停雪眸色微动。
闻迟则把那本旧账册翻开。
账册比想象中更薄,里头记的不是钱货,而是人名、渡次和期。第一页便写着三年前的头一笔:“送河,西渡第七船,四人。”往后又断断续续记了几笔,多的只两三个字,少的甚至只有一个姓。再往后翻,字迹却忽然变了。
不是另一本。
是同一本上,换了另一只手写上去的。
那些新的字迹更轻,也更细,像刻意压着笔锋写的,最末一页上,甚至只来得及记下一行:
“今夜,收第七船旧账。”
再往下,还有半个没写完的字。
被血糊开了。
前头那具尸身上的血,多半就是在这页上滴下来的。
赵小六看得头皮发紧,连声音都压低了:“这意思是……今夜本来有人要来把这账彻底收净?”
“嗯。”闻迟把账册合上,“而且不止收牌,也收人。”
他抬眼,望向小船上那具刚送来的尸。
“这人多半是来拿匣子的。可他到了这里,还没把东西带走,就先被人一刀点死,吊上船顺水送过来。”
季停雪缓缓道:“也就是说,这人后头还有更上面那层。”
闻迟点头。
“对。崔三刀见过的,恐怕就是这种中间手。可真正往上那层,到现在还没露。”
河风一下大了。
旧渡亭顶上那块快掉的木匾被吹得轻轻撞了一声,远处黑水一层层拍上旧桩,声音低而闷。西渡这一片,明明空了很多年,可此刻站在这里,却叫人觉得四下不是空,而是藏。像那条河底下、旧亭背后、河神龛里、账册每一页里,都还藏着许多年没被人翻出来的东西。
闻迟合上账册,转头看向季停雪。
“这一趟没白来。”
季停雪看着他手里的账,片刻后,低低“嗯”了一声。
灯火映着她侧脸,冷意还在,却比方才松了半寸。
不是松警惕。
而是终于从一路被人牵着走里,硬生生抢出了一点主动。
闻迟看着她,忽然又道:
“不过现在还不能回去。”
季停雪抬眸:“还有什么?”
闻迟把那整块渡牌翻了过来,指尖在背后那列小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第七船既然是旧账的名目,那就说明——”
他还没说完,旧堤那头忽然传来一声极短的马嘶。
几人同时回头。
那不是他们的马。
更远一点的黑暗里,像有人刚刚勒住了缰绳,又立刻压低了动静。
西渡这地方,果然不只他们一拨人。
闻迟眼底的神色,慢慢亮了起来。
不是惊。
像终于看见那条一直藏在账册后头的线,肯往外多露一点。
“人还没走远。”他说。
季停雪已经收起账匣,反手扣住腰间兵器。
“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