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台的全息屏幕闪烁了两下,随后稳定在翠绿色的待机界面上。
陆铮盯着那行跳动的字符,指尖按下了确认键。
“环境监测模块重启。开始全区域扫描。”
机械女声的播报在寂静的控制室里回荡,带着一丝电流特有的沙哑。橘黄色的指示灯从控制台边缘亮起,顺着墙壁上的线路槽逐级向外蔓延,像是一条苏醒的血管。
三秒后,全息屏幕中央弹出一张三维结构图。
那是基地的俯瞰布局图——以控制室为圆心,向外辐射出七条通道,分别连接着发电机房、仓储区、居住舱、种植试验区、废弃矿洞、生活水处理中心,以及一个被标注为“UNKNOWN-07”的未知区域。通道线条细密如神经网络,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蓝光。
陆铮的目光扫过那些标注。种植试验区。代号AGRI-ZONE。
不是废弃区,不是待清理区,而是种植试验区。这个代号意味着这座地下基地在三百年前被投入使用时,核心功能之一就是农业种植。
他想起了手中那块金属铭牌。
“农业一号”。
陆铮将铭牌翻过来,借着控制台的光仔细端详。锈迹斑斑的表面下,隐约能看到一串编号的刻痕,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金属碎屑簌簌落下,露出下面更深的一层。
“AGRI-001”。
不是“农业一号”,是“农业001”。
帝国农业部直属配给,第一号基地。
陆铮将铭牌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T-77不是随机的流放点,不是被遗忘的垃圾场,而是帝国农业部的第一个种子储备基地。这里被设计成整个帝国粮食网络的原点,却在三百年的大气剥离与辐射侵蚀中,变成了真正的荒芜之地。
而他,一个因为得罪了军需部官僚体系而被流放的叛逃者,坠毁在这颗星球上唯一的希望火种旁边。
命运有时候荒谬得像个笑话。
他深吸一口气,将铭牌塞进工装内袋。现在不是追溯历史的时候。生存是唯一优先级。
陆铮转向全息屏幕,手指在全息键盘上快速敲击。
“启动维生系统核心模块诊断。”
屏幕闪烁,一行行绿色的数据开始滚动:
空气循环泵:功率42%,可维持基础换气,温控模块:功率38%,加热效率严重不足,辐射过滤层:已饱和,需要更换滤芯,土壤改良舱:密封完好,内部真空,营养液储备:已过期,建议清理,生长光谱系统:待机状态,功耗12%
陆铮的视线停在了最后一行。
生长光谱系统。待机状态。
不是“已损坏”,不是“已拆除”,而是“待机状态”。这意味着灯管没有烧毁,电路没有断裂,只是缺少能源驱动。
他站起身,脚步因低血糖而有些发软。工兵铲靠在控制台侧面,他拿起来别在腰间,又将电击导线收进工装口袋,顺手抄起了辐射检测仪。
“AGRI-ZONE。”他念出那个代号,“带我去看看。”
控制室的门在身后自动关闭,金属与金属咬合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陆铮沿着泛黄的应急灯带向左侧通道走去。墙壁上的管道锈迹斑斑,部分保温层已经剥落,露出里面已经变色的隔热材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味道,像是很久没有人呼吸过的房间被突然打开。
五分钟后,他站在了一扇标有“AGRI-01”的密封门前面。
门框上方的警示灯已经完全熄灭,但控制面板的背光还亮着微弱的红光——待机指示。陆铮将手掌贴在扫描区,等待身份验证。
三秒后,面板发出一声低沉的蜂鸣。
“生物特征比对完成。欢迎回来,编号AGRI-001-7。”
一个曾经使用过这里的人。生物特征码留下了记录,却没有留下名字。
门锁咔嚓一声弹开,密封条嘶嘶地泄压。门板向两侧滑动,露出了里面的场景。
陆铮的瞳孔骤然放大。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种植舱。
圆形穹顶,直径约二十米,层高约八米。地面不是的金属,而是厚达半米的夯实的农业土壤,经过三百年,表层已经板结龟裂,但底层结构依然完整。穹顶上方悬挂着六盏巨大的生长灯,外壳蒙着厚厚的灰尘,但玻璃内部隐约可见完好的灯丝。
墙壁上嵌着矩形的培养槽矩阵,每个槽位约两米长、零点五米宽、零点三米深。总共四十八个槽位,呈六行八列排列。在矩阵中央,矗立着一粗壮的金属立柱,表面布满管线和接口。
而此刻,舱内空无一人,只有土壤和灰尘作伴。
陆铮缓步走进去,脚下的土壤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蹲下身,用手捻起一把表层的土块,在指间碾碎。
裂、硬实、缺乏有机质。pH值目测在4以下,呈现强酸性。重金 ite离子含量未知,但结合T-77的表层土壤特征,钠离子和氯离子必然严重超标。
这不适的土壤。但这是可以改良的土壤。
三百年前有人在这片土地上进行过种植,说明土壤底层的结构是健康的。表层的酸化和硬化是缺乏维护导致的后果,而不是先天缺陷。
陆铮站起身,环顾四周。他的目光在舱内扫视一圈,最后停在了角落的一个储物柜上。
柜门没有锁。他拉开柜门,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物品:十二个真空密封袋,每个袋子里装着一捧燥的颗粒。陆铮拿起一个袋子,对着灯光仔细辨认。袋子上贴着手写标签,字迹已经褪色,但依然勉强可辨:“铁壳豆,耐寒变种,休眠期”。三瓶深绿色的液体,瓶身标注着“营养液浓缩液,已调配”。一把已经生锈但结构完好的园艺铲。一卷标有刻度的塑料薄膜。一份泛黄的作手册,封面印着帝国农业部的徽章。
陆铮的手停在那个真空密封袋上。
耐寒变种。休眠期。这意味着这些种子在常温下可以保存极长的时间,播种后只要条件合适,就能发芽生长。
他把密封袋拿起来,掂了掂重量。大约有三十克。
三十克种子,分到四十八个槽位里,每个槽位不到一克。
不够播满所有槽位,但足够建立第一个苗圃。
陆铮将密封袋攥在手里,掌心能感受到里面颗粒的棱角分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在舱内快速走动。
首先是土壤准备。他用园艺铲在1-1号培养槽里挖掘了约十厘米深,将底层的土壤翻到表面。这些土比表层更湿润一些,酸度也略低。
然后是改良。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那袋压缩口粮,用工兵铲的背面将粮敲碎,拌入翻起的土壤中。碳水化合物可以提供微生物的营养,脂肪和蛋白质可以补充氮源。比例肯定不标准,但总比什么都不加要好。
接着是水分。他走到生活水处理中心,用便携式容器接了约五百毫升的净水——那是他用三级过滤装置花了两个小时才收集到的产出。然后他将水少量多次地浇入土壤,用手将土块碾散搅拌,直到摸起来微微湿润但不会滴水。
最后是播种。
陆铮用指尖在土壤表面戳出三个相距约五厘米的浅坑,每个坑约一厘米深。他从密封袋里倒出三颗铁壳豆种子,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入坑中,用薄土覆盖,轻轻压实。
三颗种子。三分之一的收成。三分之一的希望。
他站起身,将园艺铲靠在槽位边缘,目光扫过那六盏蒙尘的生长灯。
现在需要的是光。人工模拟阳光,促进光用,帮助种子突破休眠状态。
陆铮走向穹顶下方的立柱,用袖子擦去了控制面板上的灰尘。面板上有一个旋钮和三个按钮,分别标注着“亮度”“光谱”和“定时”。
他将旋钮拧到中等亮度,按下了“光谱”键。面板跳出一个选项菜单:全光谱、蓝光、红光白光,他选择了“全光谱”。然后按下“定时”键。屏幕显示:模式A:18小时开/6小时关(标准生长期),模式B:12小时开/12小时关(节能模式),模式C:持续照射(幼苗强化),陆铮选择了“模式A”。在这个能源紧张的阶段,18小时的周期是最平衡的折中方案。
最后,他按下了“启动”键。
六盏生长灯同时亮起。蒙尘的灯罩将光线散射成柔和的橘黄色,照在那个刚刚播下种子的培养槽上。槽内的土壤表面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反光,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陆铮在槽位旁边站了很久。
光与土。种子与水。三百年前的遗产与三百年后的希望。在这个被帝国遗弃的流放地,在这间尘封的种植舱里,一个被体制抛弃的前帝国工程兵,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试图让一颗种子发芽。
这不是金手指,不是系统奖励,不是觉醒的天赋。这是工程学知识、农业常识、以及对生存的本能渴望。
他转身走向舱门。密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生长灯的光芒隔绝在里面。走廊恢复了幽暗,只有应急灯带的微光在墙壁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回到控制室时,全息屏幕已经完成了一次全区域扫描。陆铮站在屏幕前,看着那些绿色的标注和红色的警告。
大部分系统已经稳定。气压控制在78%,辐射值在可控范围内,温度因加热模块功率不足而偏低,但不至于冻死。食物储备还剩三天。饮用水净化装置每小时产出三百毫升,勉强够一个人饮用。
陆铮在屏幕前坐下,调出了基地的结构图。他的手指在全息键盘上移动,将种植舱的位置标注为“核心功能区”,将发电机房标注为“能源中心”,将生活水处理中心标注为“生命线”。
然后,他用指尖在全息地图上划出了一个区域。
种植舱内48个槽位中目前启用的1号槽位,标注为“一号试验田”。
全息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框:
“检测到新功能区启用。建议分配资源优先级:A级。”
陆铮点选了“确认”。
屏幕上的基地结构图随之更新。在种植舱的位置,多出了一行绿色的标注:
“AGRI-ZONE-01。一号试验田。资源优先级:A级。”
陆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在帝国第七远征军服役时,执行过无数次农业星球的改造任务。从大气调节到土壤改良,从灌溉系统到丰收监测,他见过无数片金色的麦田和翠绿的蔬菜大棚。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灼烧的紧迫感。
不是因为任务,不是因为命令,不是因为绩效评估。
而是因为如果这颗种子不能发芽,他就会饿死在这颗被帝国遗忘的荒星上。
陆铮站起身,走向控制室角落里的休息舱。舱内有一张折叠床,床垫已经发霉,但在应急灯的微光下看起来至少是可以将就的地方。他躺下来,将工兵铲放在枕边,把电击导线攥在手心。
疲惫像水一样涌上来。两天两夜没有合眼的极限消耗,终于开始反噬他的身体。
在意识陷入黑暗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种植舱的方向。
那里有一盏灯亮着。即使隔着金属舱门和几十米的走廊,依然能看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橘黄色光芒。
种子需要光。作物需要温度。水培需要营养。而他需要活下去,等到这颗种子发芽的那一天。
全息屏幕的待机光芒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蓝光。陆铮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镜头缓缓拉远。黑暗的荒星地下控制室内,基地的结构图在全息屏幕上投射出幽幽的蓝光。而在更远处的种植舱里,一盏橘黄色的生长灯正照亮着那片刚刚播种的土壤。
那是整个T-77上,唯一还在生长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