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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艾琳被赶出李宅后,宅邸里似乎连空气都清新宁静了许多。

菲乐在夏初的陪伴下,恢复的迹象越来越明显。虽然依旧不说话,但对夏初带来的绘本、小饼,以及那个星空投影灯,表现出了明确的兴趣。她开始会主动伸手去拿夏初放在她附近的东西,会长时间地看着旋转的星光,偶尔,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会闪过一丝极淡的、属于孩童的好奇光芒。

夏初去李宅也更规律了些,几乎每隔一天下班后就会过去,待上一两个小时。李老夫人的身体在精心调养和心境平稳下渐好转,对夏初的依赖和喜爱也益加深,简直把她当成了半个孙女。

今天调休,夏初晚上陪菲乐看完绘本,又看着她小口吃完小半碗厨房特意准备的、易于消化的蔬菜肉末粥,时间已接近晚上九点。菲乐似乎有些困了,抱着她的兔子玩偶,脑袋一点一点的。

夏初带着她回房间哄睡。又坐了一会儿,确定她真的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起身,关了主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夜灯,然后悄悄退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她看了看时间,九点半,该回家了。她下楼,准备跟管家打声招呼就走。

刚走到楼梯拐角,就听到楼下玄关传来一阵略显凌乱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低声的交谈。

“……李总,您慢点,小心台阶。”是助理陈默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

“没事。”李慕白的声音传来,异常沙哑低沉,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但依旧强撑着平稳。

夏初脚步一顿,向下看去。

只见玄关处,李慕白几乎是被助理陈默半搀扶着进来的。他身上的高级西装外套皱巴巴的,领带松垮地扯开,脸色是不正常的红,嘴唇却裂发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他脚步虚浮,身体大半重量都靠在陈默身上,往里挺拔如松的身姿此刻显得摇摇欲坠。他闭着眼,眉头紧锁,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少爷这是……”老管家闻声匆匆赶来,见状大吃一惊。

“李总从早上开会到现在,连轴转了一天,中午和晚上都没怎么吃东西。刚刚在车上就有点不对,一量体温,39度2!”陈默急声道,额头上也急出了汗,“劝他去医院也不听,非要先回来看看老夫人和小小姐。”

“胡闹!烧这么高怎么能硬撑!”老管家也急了,连忙上前帮忙搀扶。

李慕白被两人架着,勉强睁开眼,眼神都有些涣散,却还是强撑着问:“……和乐乐……怎么样了?”

“老夫人已经睡了,小小姐刚被夏医生哄睡着,都好着呢。”老管家连忙回答,“少爷,您这必须马上去医院!”

“不去医院……叫王医生来……”李慕白喘了口气,声音虚弱却坚持。他大概是怕去医院动静太大,惊扰到祖母和好不容易睡着的侄女。

“这……”老管家和陈默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的为难。家庭医生王医生晚上并不驻家,赶过来也需要时间,而且李慕白这高烧来得急,情况看起来不太好。

“先扶他到沙发上坐下。”夏初快步走下楼梯,声音冷静地吩咐。

“夏医生!您还没走?”老管家看到夏初,像看到了救星。

夏初没顾上回答,已经走到近前。她抬手,手背极其自然地贴上了李慕白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温度高得吓人。

李慕白似乎被这微凉柔软的触感惊了一下,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看清是夏初,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喉咙里溢出一声含糊的:“夏……医生?”

“嗯,是我。”夏初收回手,眉头微蹙,“烧得很高,必须立刻降温。陈助理,麻烦你去我车上,把我的出诊箱拿来,在后座。苏叔,准备冰袋、温水、毛巾,还有退烧药,家里有备用的吧?”

“有有有!”两人连忙应声,分头行动。

夏初和陈默一起,将几乎已经走不稳的李慕白扶到客厅的长沙发上躺下。这么一番折腾,李慕白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躺在那里,膛起伏,呼吸粗重急促,眼睛紧闭,额头上冷汗涔涔。

陈默很快取来了夏初的出诊箱。夏初打开,拿出体温计,甩了甩,对李慕白说:“李总,量一下体温。”

李慕白没有反应,似乎已经有些半昏迷。

夏初见状,直接轻轻掰开他的嘴,将体温计小心地放到了他的舌下。“含着,别动。”

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裂滚烫的嘴唇。李慕白在昏沉中,无意识地抿了一下。

夏初迅速收回手,神色如常。她动作利落地戴上听诊器,解开李慕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将听头贴在他的口。

心跳很快,但节律尚可,肺部呼吸音粗重,但没有明显啰音,应该只是高烧引起的。

这时,管家也拿来了冰袋、温水、毛巾和退烧药。

夏初取出体温计,就着灯光一看:39.5℃。

“温度太高了。”她沉声道,迅速做出决断,“先物理降温,把退烧药吃下去。陈助理,帮李总把西装外套和鞋子脱了,让他躺得舒服点。陈伯,冰袋用薄毛巾包一下,敷在额头和颈部两侧。温水毛巾给我,擦拭腋下、肘窝、这些大血管经过的地方,帮助散热。”

她指挥若定,语气冷静专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陈默和管家立刻照做。

夏初用温水浸湿毛巾,拧到半,然后毫不犹豫地掀开李慕白一侧的衬衫袖子,开始擦拭他的腋窝和上臂内侧。她的动作快速而轻柔,心无旁骛,仿佛眼前只是一个需要紧急处理的高烧病人。

冰袋敷上额头,李慕白在昏沉中发出一声不适的闷哼,下意识地想躲开。

“别动,忍着点,必须降温。”夏初按住他无意识挥动的手臂,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或许是这声音起了作用,或许是那按住他手臂的力道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沉静,李慕白不再挣扎,只是眉头皱得更紧,呼吸依旧急促。

擦拭完一侧,夏初示意陈默帮忙,将李慕白微微侧身,擦拭另一侧腋下和后背。然后,她犹豫了不到半秒,便拉过薄毯盖在李慕白腰腹以下,对陈默道:“陈助理,麻烦你擦拭一下部,我去准备退烧药和水。”

“好的,夏医生。”陈默连忙接过毛巾。

夏初走到一边,看着管家准备好的退烧药,是常见的退烧溶剂。她仔细看了说明,倒了合适的剂量在量杯里,又试了试温水的温度。

等她拿着药和水回来时,陈默已经擦拭完毕,重新给李慕白盖好了薄毯。

“李总,李总,醒醒,把药喝了。”夏初蹲在沙发边,轻轻拍了拍李慕白的脸颊。

李慕白费力地睁开眼,眼神迷离,焦距涣散,似乎认不出人。

“张嘴,吃药。”夏初将量杯凑到他唇边。

李慕白听话地张开嘴,夏初小心地将药液喂了进去,又立刻将温水杯递上,喂他喝了几口水冲下。

吃完药,李慕白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重新陷入昏睡,但身体因为高烧和不适,开始无意识地微微颤抖。

夏初摸了摸他的额头,依旧滚烫。物理降温起效需要时间,药物吸收也需要过程。

“今晚必须有人守着,随时监测体温,如果两小时后温度还不降,或者出现其他症状,必须马上送医院。”夏初对陈默和管家说。

“我守着!”陈默立刻说,“夏医生,您累了一天了,先回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

夏初看了看沙发上昏睡中仍眉心紧锁、显得异常脆弱的李慕白。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叱咤商场的李氏总裁,只是一个被高烧和过度疲惫击倒的病人。她想起他强撑着回来,第一句话是问祖母和乐乐,心里某个角落微微一动。

“我留下。”夏初听到自己说,“我是医生,处理起来更顺手。陈助理,你也忙了一天,先去客房休息,后半夜可能需要你来替我。陈伯,麻烦再准备一条薄被,夜里可能会发汗。另外,煮点清淡的粥备着,万一他后半夜醒了可能会饿。”

她的安排有条不紊,不容置疑。陈默和管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感激和放心。有夏医生在,确实比他们守着要稳妥得多。

“那就辛苦夏医生了。”陈默郑重道谢,然后和管家一起退下,各自去准备和休息。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灯柔和的光线,以及李慕白粗重不匀的呼吸声。

夏初在沙发边的单人椅上坐下,拿出自己的手机定了几个闹钟,以便定时监测体温。然后,她静静地看着昏睡中的李慕白。

褪去了平里的冷峻威严和距离感,此刻的他,面色红,眉头紧锁,嘴唇裂,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因为不适而微微颤动。

忽然,李慕白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串含糊不清的呓语。

夏初起初没听清,下意识地凑近了些。

“……哥……对不起……我没照顾好……”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和自责,“乐乐……别怕……叔叔在……”

夏初心口一紧。

“……公司……不能乱…………”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沙发套,“……压力好大……累……”

这些破碎的词语,拼凑出一个男人不为人知的沉重内心。兄长和嫂子重伤昏迷在国外,幼侄受到严重心理创伤,祖母年迈体弱,庞大的商业帝国需要他独力支撑……所有的压力、自责、担忧、疲惫,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只有在高烧昏迷、意识模糊的此刻,才泄露出一星半点。

夏初默默地看着他,眼神复杂。她一直觉得豪门光鲜,却没想到这光鲜背后,是如此沉重的负荷。

她起身,去厨房重新倒了杯温水,用棉签蘸湿,轻轻地擦拭他裂的嘴唇。

似乎是感觉到湿润,李慕白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呓语声低了下去,但眉头依旧紧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夏初每隔半小时就用温水毛巾给他擦拭一遍颈侧和手臂,监测他的体温。

一个多小时后,李慕白开始出汗。先是细密的汗珠,然后是大颗的汗珠从额头、鬓角滚落,很快就浸湿了额发和睡衣的领口。这是退烧的好迹象,但出汗后容易着凉。

夏初连忙用毛巾轻轻帮他擦拭汗水,又让被薄汗微微打湿的睡衣领口敞开一些透气。她动作小心,尽量避免不必要的碰触。

李慕白在昏睡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夏初正在帮他擦汗的手腕。

他的手掌滚烫,力道因为虚弱并不大,但握得很紧。

夏初身体一僵,试图轻轻抽回手,但他握得更紧了,嘴里发出含糊的咕哝:“……别走……”

他的眼睛依旧紧闭,显然并没有清醒,这只是高烧中无意识的动作和呓语。

夏初停下动作,任由他握着。他的掌心温度高得烫人,脉搏在皮肤下快速跳动。她垂下眼帘,用另一只自由的手,继续拿起毛巾,轻轻擦拭他额头的汗水。

也许是这无声的、带着凉意的碰触起到了安抚作用,也许是药物和物理降温终于起了效,李慕白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紧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也一点点松了。

夏初轻轻将自己的手腕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指。她再次测量他的体温:38.1℃。

温度终于开始下降了。

她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疲惫感瞬间袭来。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李慕白沉睡中终于略微舒展的眉头,听着他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不知不觉,也闭上了眼睛。

壁灯将柔和的光晕洒在沙发上昏睡的男人,和沙发边椅子上浅眠的女人身上。深夜的李宅,万籁俱寂,只有时光在宁静中悄然流淌。

窗外,月色清冷。

窗内,一室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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