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准备回家了。身上的伤已好了七八成,只留下淡淡痕迹,不再影响常。对父母的想念,对医院工作的责任感,都推着她做出离开的决定。可当真要收拾行李时,手指拂过衣柜里挂着的、张妈为她准备的柔软家居服,目光落在床头菲乐用蜡笔认真涂鸦的“姐姐和乐乐”,心里那点不舍便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她已习惯了这里。习惯了清晨花园里的鸟鸣,习惯了午后陪菲乐看绘本的静谧时光,习惯了晚餐时偶尔与李慕白简短的交谈,甚至习惯了他那些“恰好”需要她提醒的小纰漏,和她自己那越来越自然的、带着关切的埋怨。
可她知道,她是夏初,一名医生。她的战场在弥漫消毒水味的走廊,在需要冷静判断的手术台旁,在每一个被病痛困扰的患者身边。李家给予的温暖与安宁,是港湾,却非久驻之地。
告别并不容易。红了眼眶,紧紧攥着她的手,一遍遍说“要常回来”;菲乐抱着她的腿,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却懂事地没有哭闹,只小声说“姐姐,电话”;张妈和管家也站在一旁,脸上满是不舍。这座宅邸里的每个人,都真心实意地喜欢她,感激她,舍不得她。
坐进车里,看着后视镜中越来越小的身影和那座渐渐笼罩在暮色里的老宅,夏初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挖走了一小块,空落落的,灌进了初夏微凉的风。
李慕白踏进老宅时,那种不同以往的寂静,几乎是在玄关就扑面而来。空气里少了些什么,一种无形却切实存在的、温暖而安宁的流动感,消失了。
“少爷。”张妈接过他的外套,声音比平时低,“夏医生下午已经回去了。老太太和小小姐刚吃了点东西,情绪不高。”
李慕白“嗯”了一声,没什么表情,只是解开领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没有多问,径直上楼。步履依旧沉稳,方向却明确——不是书房,不是的房间,也不是儿童房,而是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
推开,一切都整洁到近乎空旷,带着一种精心打扫后的、毫无人气的规整。床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桌面光可鉴人,窗明几净。属于她的气息——那种净的、混合着淡淡药香和阳光的味道——被彻底抹去,只剩下老宅固有的檀木与尘埃在光线中飞舞的微末气息。
他走进去,脚步无声。目光缓慢地扫过每一个角落。窗边的沙发空着,床头柜空空如也,原本放着她的水杯、她的书、菲乐的画的桌面,此刻只剩下光滑的漆面反射着冰冷的暖光。
这个星期……不,是这段不短的子里,他已经习惯了太多。习惯早晨餐桌上她的身影,习惯她轻柔的提醒,习惯无论多晚归来那盏留着的灯和温着的汤,甚至习惯了自己那些幼稚的、只为吸引她注意的小把戏。习惯了她带来的、填满这座古老宅邸的暖意和生气。
而现在,她走了。把习惯也一并带走,留下这被放大数倍的、令人不适的空旷和寂静。
他想她。这个念头清晰而尖锐,不容忽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李慕白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走了进来,在他身边停下,同样看着这个过于整洁的房间,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了然与复杂的心绪。
“走了?”李慕白的声音有些低哑,目光仍落在空荡荡的床上。
“嗯,下午走的。菲乐哭了好一阵,好不容易才哄睡。”的声音也很轻,带着疲惫,“这孩子,心里是舍不得的,我看得出来。可她也惦记着工作,惦记着父母,是个有主见、有担当的好孩子。”
李慕白沉默。
侧过头,看着孙子紧绷的侧脸线条和深沉的眼眸。知孙莫若祖,她如何看不出他平静表面下那翻涌的暗流?
“人走了,房间空了,心里也跟着空了吧?”一语道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洞悉世事的沧桑。
李慕白没有否认,只是极轻地闭了下眼,喉结滚动。
“现在知道,她在这里的时候,这个家是什么样了吧?”继续道,目光也投向窗外,“不只是菲乐依赖她,我也习惯有她在身边说说话。这个家,因为她,才像个真正的家,有热乎气儿。”
她顿了顿,转过身,正对着李慕白,语气变得郑重:“慕白,上次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李慕白终于将目光从虚无中收回,看向,点了点头。
“记得就好。”看着他,眼神锐利而通透,“现在人走了,你该如何?是让她就这么走了,以后只当是菲乐曾经的医生,逢年过节客气地问候一声?还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李慕白重新将视线投向那空无一物的房间,眸色在渐暗的光线里,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远处隐约传来菲乐睡梦中不安的呓语。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入骨血的笃定,字字清晰:
“她走不了。”
不是狂妄的宣告,而是陈述一个必将实现的事实。话音落下,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已无她痕迹的房间,转身,毫不犹豫地朝外走去,步履沉稳,目标明确,那背影在昏暗的走廊光线下,挺拔如山,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决绝。
站在原地,看着孙子消失在走廊转角,又回头看了看这间重归寂静的客房,最终,只是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浮起一丝复杂的、近乎释然的笑意。
雏鸟离巢,或许只是为了飞向更广阔的天空。而有些猎手,从不会让自己的目标,真正脱离视线。这场以温柔为名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