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完账，武建设兴奋得不行，在狭小的工棚里来回踱步，脚步都带着轻快，嘴里还不停念叨着：
“早知道这么挣钱，我就应该多接几个涵洞！
这一趟下来，比我多少土方都强！”
他这会看向林建国的眼神，彻底变了模样，仿佛林建国就是上天特意送给他的爷，越看越顺眼，越看越喜欢。
武建设停下脚步，凑到林建国面前，眼神急切又带着期许：
“建国，你说我要是多承包几个这涵洞，咱不贪多，就包他十个，是不是每个都能这么挣钱？”
林建国放下钢笔，语气沉稳又实在：“还是要看图纸和具体地方，要是规格都跟这个差不多，利润应该大差不差。
不过关键还是现场要管到位，工期赶一赶，早完工一天，就能少花一天吃住、人工成本，相当于多挣一天的钱。”
他心里暗暗盘算着，自己一早上光顾着帮武建设算账，工地上的情况还一点没摸清，
也不知道武建设手底下的工人活踏实不踏实、效率怎么样，这对后续赶工期、控成本都很关键。
想到这里，林建国站起身，对着武建设说道：
“武总，我这会去工地上看看，了解下进度，要是哪里缺人手，我还能点活，也顺便熟悉下现场的全部情况。”
“哎，不用不用！”武建设连忙伸手拦住他，语气十分脆，
“你可不用再去那些出力的活了，你帮我把账算清楚、把成本控住，比啥活都强！这才是你的本事！”
武建设是半路出家，从小没念过几年书，早早就在工地上摸爬滚打，搬砖、挖土方，一步步熬成了小老板。
他能接上这国道上的活，全靠县交通局的局长是他堂哥，不然就凭他这没文化、不会精算的本事，本拿不到这么好的工程。
再说这会的工程款，那是真难要，厉县本身就是个农业县，县政府没多少税收，很多工程完，工程款能拖个一年半载。
但这国道工程不一样，是省上专门拨付的资金，回款有保障，要不然他也不敢轻易接手。
这会儿，武建设心里已经活络开了：
这国道线好几十公里，肯定还有不少这样的小涵洞，这种工程点多面散，
大工头看不上，小工头又没本事好、算清成本，更别说有林建国这样懂图纸、会精算的能人了。
想到这里，武建设立马叫住了正要出门的林建国，语气豪爽：
“建国，先不着急去工地！中午咱哥俩下馆子去，吃点好的，顺带着我去县里办点事。”
说着，武建设就拽着林建国往工棚外走，不多时就指着一辆红色的面包车说道：“走，咱开我的车去！”
那车正是当年厉县少见的天津大发，也叫黄大发——
这会在厉县，这种面包车可是稀罕玩意，能开上的，都是有本事的人。
可走近了看，林建国才发现，这车多半是好几手的，驾驶室内堪称“战损版”：
档把上的档杆皮早就磨破了，一挂挡就露出光秃秃的铁杆子，摸上去还硌手；
座椅上的帆布磨得发亮，甚至有几处破了洞，露出里面的棉絮；
仪表盘上的指针歪歪扭扭，看着就不太灵光。
这会正是正午，头最毒的时候，车内跟个密不透风的蒸笼似的，哪有什么空调可言。
武建设一上车就把四面车窗全部摇下来，可外面的热风吹进来，不但没有半点凉意，反倒带着尘土和热浪，吹得人脸颊发烫。
可即便这样，这天津大发在厉县，也算得上是“牌面”，寻常人家连见都少见。
武建设发动车子，“轰隆隆”的发动机声响起，车子冒着一股黑烟，缓缓驶离了工地。
两人前脚刚走没一会儿，工地上的几个工人就凑到了一起，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一个年轻小工挠了挠头，满脸疑惑地说道：“你们说，这小林到底是啥来头？
不会是武头的什么亲戚吧？
不然凭啥刚当上代班，一早上连工地都不来一趟，就坐在工棚里，倒像是人家领导在办公室办公似的！”
另一个工人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嫉妒和不服：“就是！
我看他也没啥本事，不知道给武老板灌了什么迷糊汤，看两人刚出去武老板那嘴笑的。”
老张站在一旁，听着众人的议论，心里堵得慌，不是滋味，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发泄，只能憋着一肚子火气，闷声说道：
“吵什么吵？武工不是早就说了吗？
人家小林是大学生，有文化、会算账！
你要是也能考上大学，也能不用这些出力的活，光坐着拿钱！”
“屁的大学生！”刚才撇嘴的工人不服气地反驳道，“他自己都说了，还没参加高考呢，能不能考上还不一定！
咱这地方，一个村子好几年都出不了一个正经大学生，他倒好，说得跟自己已经考上了似的，装什么装！”
老张没再反驳，只是望着红大发驶离的方向，看着车子留下的一阵尘土，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他跟着武建设了好几年，踏实肯，之前武老板开车出门，副驾的位置从来都是他的，可现在，却被一个刚过来一天的年轻人占了去……
武建设开着他的二手天津大发，一路“轰隆隆”地驶进了厉县县城。
县城不大，几条主街两旁摆满了小摊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透着一股烟火气。
不多时，车子就停在了一家挂着“老王家饭馆”牌子的小馆子门口，武建设麻利地熄了火，夹上放在副驾的公文包，推开车门，“咣当”一声甩得响亮，透着一股老板的气派。
饭馆老板正蹲在门口择菜，听见车门响，抬头一看是武建设，立马扔下手里的菜，搓了搓手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满脸的笑：
“武老板，您可又来了！还是老位置？”
“嗯，老位置。”武建设摆了摆手，语气爽快，“老三样，再来两瓶冰啤酒，快点上！”
显然，武建设是这家饭馆的常客，老板熟门熟路，也不多问，连忙引着两人走到靠里的一张桌子旁，
拿起抹布快速擦了擦桌面，又转身快步跑到冰柜前，取来两瓶冰镇啤酒，“啪”地两声打开，分别放在两人面前。
武建设拿起一瓶啤酒，仰头就灌，一口下去就见了半瓶，喉结滚动间，脸上的燥热消了不少。
林建国见状，下意识地想伸手拦一下，可转念一想，又默默收回了手——
这个年代，还没有酒驾的说法，别说喝两瓶啤酒，甚至还有些跑长途的老司机，赶路时还会喝两口白酒提神呢。
饭馆不大，后厨就在隔壁，香味顺着门缝飘出来，勾得人胃里发慌。
没多大一会儿，菜就全部端了上来：一盘青椒炒肉，油光锃亮，青椒脆嫩、肉片鲜香；一盘烧豆腐，炖得软烂入味，裹着浓稠的酱汁；
还有两碗热气腾腾的揪面片，汤色清亮，撒着少许葱花。
林建国看着桌上的菜，忍不住咽了咽唾沫。
他许久没见过这么有油水的饭菜了，鼻尖萦绕着饭菜的香味，肚子不由得咕咕叫了起来。
武建设拿起啤酒瓶，朝着林建国举了举，语气比之前更显亲热：“来，老弟！
昨天你刚过来，事情太仓促，也没来得及给你接个风，今天这顿，就当是老哥给你赔个不是，正式给你接风洗尘了！”
林建国舔了舔有些发的嘴唇，连忙拿起面前的啤酒瓶，轻轻跟武建设的瓶子碰了一下，清脆的碰撞声在小饭馆里格外显眼。
“谢谢武总。”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冰镇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丝丝凉意瞬间蔓延至全身，驱散了正午的燥热，也抚平了心底积压的几分苦楚与委屈。
这一刻，林建国忽然觉得，所有的艰难都有了盼头——
属于他自己的人生，不属于那个凉薄家庭的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