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海……我……我算是服了你了……”
狗蛋的舌头已经大了,他搂着林朝海的脖子,满眼都是迷离的敬佩。
“你老实……老实跟我们说,你……你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就跟……跟变了个人似的?”
“你这又是会捕鱼、又是会做菜,还他妈的把赌给戒了……你……你到底想啥啊?”
这个问题,也是在场所有兄弟心里最大的疑惑。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醉意,齐刷刷地落在了林朝海的身上。
火光映照下,林朝海的脸庞显得异常沉稳。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喝了一半的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口一片滚烫。
他放下碗,看着眼前这群熟悉又陌生的兄弟。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想啥?”
“我想让跟着我林朝海的人,都能挺直了腰杆子活!”
“我想让我爹娘老了能有个安稳觉睡!”
“我想让我老婆孩子出门不被人戳脊梁骨!”
“我想让你们这帮兄弟以后别再为了几毛钱的输赢红了眼,别他娘的到老了连个给婆娘买花布的钱都拿不出来!”
一番话,掷地有声!
整个后院瞬间安静下来。
阿虎、猴崽、狗蛋他们脸上的醉意,仿佛都在这一刻清醒了几分。
他们看着林朝海,看着他眼中那团燃烧的火焰,心中某个地方被狠狠地触动了。
是啊。
他们这帮人混到二十好几,除了打架斗殴、偷鸡摸狗,还会什么?
哪一个不是被村里人戳着脊梁骨骂的“二流子”?
林朝海这番话像是一记巴掌打在他们脸上。疼,但却把他们打醒了!
“朝海……”
阿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堵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重重地拍了拍林朝海的肩膀,端起酒碗也一口闷了。
“好!”
“说得好!”
“从今天起,你林朝海想啥就跟哥们说一声!上刀山下火海,我阿虎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你兄弟!”
“对!还有我!”
猴崽和狗蛋也纷纷表态。
林朝海笑了,笑得格外开怀。
前世,他众叛亲离,孤独终老。
这一世,他要带着这帮兄弟一起把天给捅个窟窿!
酒宴散去,已是深夜。
林朝海谢绝了兄弟们送他回家的好意。
他看着锅里剩下的小半锅“龙虎凤”。肉已经被吃得差不多了,但那白色的汤却是精华中的精华。
他心里一动,想到了家里的沈柔和两个孩子。
他仔细撇去上面的浮油,用一个净的瓦罐小心翼翼地装了满满一罐最浓的汤。
这玩意儿大补,对女人的身子最好。
夜凉如水,整个鱼礁村都陷入了沉睡,只有几声犬吠偶尔划破寂静。
林朝海拎着温热的瓦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家的泥土路上。
心里却不像以前那样空落落的,而是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填满。
有家可回,有人在等。
这种感觉,真好。
很快,林家那熟悉的院墙就出现在眼前。
他推了推院门。
没推动。
再用力推了推,门板发出“咯吱”的声响,但依旧纹丝不动。
林朝海的心猛地一沉。
门从里面上了。
一股无名火差点就要像前世那样不受控制地窜上脑门。
他甚至已经下意识地抬起了脚,想要像以前那样一脚把这破门给踹开!
但脚在半空中却硬生生停住了。
他想起了沈柔那双惊恐又绝望的眼睛。
想起了她一次次在自己酒后默默忍受着打骂和羞辱。
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在这样的深夜担惊受怕,把门上,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
自己有什么资格发火?
那抬起的脚缓缓地放了下来。
心里的那股邪火也像是被一盆冷水瞬间浇灭。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
林朝海啊林朝海,你这性子还真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没有再敲门,而是拎着瓦罐绕到院子侧面,来到自己房间的窗户下。
窗户纸上透出一点昏黄微弱的灯光。
她还没睡。
他能听到屋里传来孩子睡梦中的呢喃,还有沈柔压抑着的轻轻的咳嗽声。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揪住了,又酸又疼。
他抬起手,在破旧的木窗棂上轻轻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这宁静的夜。
屋里的咳嗽声戛然而止。
林朝海将自己的声音压到最低,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心翼翼。
“老婆……是我,林朝海。”
“开门。”
屋里没有动静。
死一般的寂静。
林朝海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她还是不信自己吗?
就在这时。
“哇——”
女儿林欢欢的哭声突然在屋里响了起来。
紧接着,是儿子林海乐被吵醒后不满的哼唧声。
林朝海听到沈柔慌忙起身的动静,听到她抱着孩子低声哄着:“欢欢不哭,妈妈在,不怕不怕……”
脚步声来到了窗边。
一道瘦弱的影子投射在窗户纸上。
林朝海就那么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安静地等着。
像一个做错了事等待审判的囚徒。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一分钟,两分钟……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他以为今晚自己就要在院子外面过夜的时候。
“吱呀——”
院门处传来一声轻微的木头摩擦声。
紧接着,是门栓被缓缓拉开的“咔哒”声。
林朝海的心猛地一跳!
他快步走到门口,门已经开了一道缝。
沈柔没有出来,也没有看他。她只是站在门后,身影藏在黑暗里。
林朝海也没有急着进去。
他将手里那个还带着余温的瓦罐轻轻地放在了门槛上。
什么话也没说。
一罐温热的汤胜过千言万语。
沈柔低着头,能看到脚下那个冒着热气的瓦罐。
一股浓郁的肉香和药酒香混合在一起,钻进她的鼻腔。
她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这个男人在外面跟兄弟们喝酒吃肉,竟然还记得给她留一份?
良久。
她伸出手抱起了那个瓦罐,紧紧地抱在怀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站在月光下的林朝海。
她用一种近乎蚊蚋的声音,说了当晚的第一句话。
“……进来吧。”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颤抖。
“天凉,别在外面站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