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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1990年的夏天,柳沟村的蝉鸣比往年更加聒噪,阳光透过乡中学破旧的玻璃窗,洒在斑驳的课桌上,映出细碎的光斑。这一年,彭建军上初三了,褪去了儿时的懵懂稚气,身形渐渐挺拔,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沉稳,只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憨厚与倔强,依旧未变。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在豆腐坊长大、平里沉默寡言的农村少年,体内潜藏的数学天赋,会在这一年,彻底爆发,像一束微光,照亮了他迷茫的青春前路。

初三的学习节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紧张。每天天不亮,彭建军就背着母亲缝补的布书包,踩着露水,沿着崎岖的山路赶往学校;晚上,直到夜色深沉,教室里的煤油灯熄灭,他才拖着疲惫的身影,一步步走回家。繁重的课业压得每个学生都喘不过气,可彭建军却在数学这门学科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乐趣,找到了那份别人无法体会的成就感。

每次数学考试,彭建军的成绩永远都是年级第一,不是满分,就是接近满分,哪怕是最难的附加题,他也能轻松拿下。班里的同学都很羡慕他,有人说他是“天生就会做数学题”,有人说他“脑子比别人灵光”,就连其他班的数学老师,都常常拿他的卷子当范本,在自己的班里讲解。

教彭建军数学的老师姓陈,名叫陈明亮,是个刚从师范学校毕业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神清澈,充满了朝气与热情。他不像其他老师那样严厉,对待学生温和而有耐心,尤其看重彭建军这个极具数学天赋的学生。陈老师知道,在这个偏远的乡村中学,能遇到这样一个有天赋的孩子,实属不易,他不想让这颗好苗子,被埋没在乡村的泥土里。

有一次,数学课后,陈老师把彭建军叫到了办公室。办公室很简陋,一张破旧的木桌,一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教学海报,桌上堆着一摞摞学生的卷子。陈老师给彭建军倒了一杯白开水,语气温和地说道:“彭建军,你这数学天赋,太难得的。我教了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对数学这么敏感、这么有悟性的学生。你将来,应该去学数学。”

彭建军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羞涩,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小声地问道:“陈老师,学数学能啥啊?能当饭吃吗?”在他小小的认知里,学习的目的,就是为了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能摆脱农村的贫困,能让家人过上好子。他从来没有想过,学数学,还能有其他的出路。

陈老师笑了,眼睛里闪烁着光芒,语气充满了期待:“当然能!学数学,可以当科学家,研究高深的学问;可以做研究,为国家的发展做贡献;还可以进大学当教授,教书育人,培养更多像你这样有天赋的孩子。”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惋惜,“你要是生在城市,有更好的学习条件,我肯定推荐你去参加全国奥数比赛,只要能拿个奖,就能直接保送重点高中,将来考名牌大学,前途无量啊。”

彭建军听得半懂不懂,他不知道“科学家”“教授”具体是做什么的,也不知道“奥数比赛”“保送重点高中”意味着什么,但他从陈老师的语气里,听出了老师对他的看重,也听出了老师的惋惜——他这块“材料”,在这个偏远的乡下,确实是可惜了。那一刻,他的心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波澜,第一次对“外面的世界”,产生了一丝向往。

可现实,却给了他一盆冷水。彭建军的偏科,实在是太严重了。数学成绩遥遥领先,可其他科目,却像拖后腿的累赘,始终在及格线徘徊,甚至有时候,还会不及格。语文作文,他永远写不出华丽的辞藻,写不出真挚的情感,每次都只能拿到三类卷,分数低得可怜;英语单词,他背了忘,忘了背,仿佛那些字母,天生就和他作对,哪怕每天花几个小时背诵,到了考试的时候,还是记不住;历史年份,他总是记混,把康熙年间记成乾隆年间,把战争的时间记成甲午战争;地理地名,更是一团乱麻,分不清哪个省对应哪个市,不知道长江和黄河的具体走向。

每次年级总分排名,彭建军都只能排在中游,不上不下,距离县里重点高中的分数线,还有很大的差距。班里的同学,有的总分比他高,虽然数学不如他,可其他科目均衡,考上高中的希望,比他大得多。彭建军心里很清楚,自己这样的成绩,想要考上高中,难如登天。

有一次,班主任把彭建军叫到了办公室,语气严厉,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彭建军,你这偏科也太严重了!数学能考满分,其他科目却一塌糊涂,这样下去,中考肯定没戏!县里就一所高中,每年只招几百人,分数线高得吓人,就你这成绩,连普高线都够不着,更别说考上高中了。你要是不想一辈子待在农村,不想像你父亲一样,一辈子在地里刨食、磨豆腐,就赶紧把其他科目补上来,别再一门心思只钻数学!”

班主任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彭建军的心上。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班主任说的是实话,是为他好。他也想把其他科目补上来,也想考上高中,可他就是学不进去——语文的文言文晦涩难懂,英语的语法枯燥乏味,历史地理的知识点杂乱无章,无论他怎么努力,成绩都没有丝毫起色。那种无力感,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紧紧包裹,让他喘不过气来。

中考前一个月,学校里的学习氛围,变得更加紧张了。每个学生,都在争分夺秒地复习,教室里,到处都是埋头做题的身影,耳边,都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就在这时,陈老师再次把彭建军叫到了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装订整齐的卷子,递到他的手里,语气温柔而郑重:“建军,这是我收集的一些数学竞赛题,还有近几年的中考数学难题,你拿回去做做,不仅能巩固你的数学知识,对中考也有很大的帮助。”

彭建军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捧着卷子,指尖抚摸着粗糙的纸张,心里充满了感激。他翻开卷子,仔细看了看,里面的题目,有难有易,有些题,他看一眼,脑子里就立刻浮现出解题思路,拿起笔,就能轻松写出来;有些题,却需要他静下心来,反复思考,反复演算,才能找到解题方法。他抬起头,看着陈老师,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小声地问道:“陈老师,我做这些有用吗?我其他科目那么差,就算数学考得再好,总分也上不去,还是考不上高中。”

陈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彭建军迷茫的眼神,心里满是惋惜,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柔而有深意:“建军,我知道你的情况,我也知道你心里的焦虑。农村孩子,出路本来就少,考不上高中,就只能回家种地、磨豆腐,一辈子被困在这个小山村,再也没有机会走出去。可我觉得,你不应该埋没在这里,你的天赋,不应该被浪费,你应该有更好的出路,有更广阔的天地。”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又说道:“我有个建议,你可以考虑当兵。部队里有军校,考军校和考高中不一样,主要看数学和物理,你这两科成绩都很好,很有优势。而且,军校毕业之后,就是军官,有稳定的工作,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还能光宗耀祖,这不比你回家种地、磨豆腐强得多?”

“当兵?军校?”彭建军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眼里充满了惊讶与好奇。他从小就觉得,当兵是一件很威风的事情,军官更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他犹豫了一下,小声地问道:“陈老师,军校,就是当官的那种吗?”

陈老师笑了,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地说道:“对,就是当官的。军校毕业之后,你就是一名军官,穿着军装,保卫国家,受人尊敬,一辈子都不用愁出路。以你的数学和物理成绩,只要好好准备,一定能考上军校。”

彭建军的心动了。他想起了的期盼,想起了总说,希望他能当大官,光宗耀祖;想起了父亲沉默的背影,想起了父亲一辈子的辛苦,想起了父亲希望他能摆脱农村贫困的心愿;想起了自己对外面世界的向往,想起了自己不想一辈子待在柳沟村、不想一辈子磨豆腐的决心。当兵,考军校,当官,这似乎是一条能让他改变命运的道路,一条能让他实现所有期盼的道路。

放学回家后,彭建军第一时间,就把陈老师的建议,告诉了。正在院子里纳鞋底,手里拿着针线,听到这话,立刻停下了手里的活,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笑容,语气里满是期盼:“当兵好,当兵好啊!当官更好!石头,你记住的话,咱家祖坟冒青烟,你一定能当上官,一定能光宗耀祖,一定能让那些曾经嘲笑咱家的人,都刮目相看!”

拉着彭建军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脸上的皱纹都笑平了,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她仿佛已经看到,彭建军穿着军装,戴着军帽,威风凛凛地回到村里,成为一名受人尊敬的军官。

可父亲,却有些犹豫。他蹲在院门口的门槛上,从口袋里掏出旱烟袋,装上烟丝,点燃,一口一口地抽着,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脸庞。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当兵?那得去多远啊?会不会很危险?你从小就没离开过家,去了部队,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彭建军看着父亲担忧的眼神,心里暖暖的,他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反正不在咱县,可能会去很远的地方。但陈老师说,部队是所大学校,能学技术,能锻炼人,不会有危险的,我能照顾好自己。”

父亲又抽了半天旱烟,烟蒂扔了一地,他抬起头,看了看彭建军,眼神里,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丝期盼。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说道:“你要是想去,我不拦你。你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该为自己的未来做决定了。但你得先把家里的事安排好,等你走了,我和你娘,还有妹,能照顾好自己,你不用心。”

听到父亲的话,彭建军的心里,充满了感激。他知道,父亲虽然沉默,虽然不舍,但还是支持他的决定,还是希望他能有出息,能摆脱农村的贫困。他用力点了点头,说道:“爹,你放心,我一定会安排好家里的事,我到了部队,一定会好好努力,一定考上军校,一定不让你和失望。”

那年夏天,阳光格外毒辣,中考如期而至。彭建军走进考场,心里既紧张,又期待。他知道,自己的其他科目不好,考上高中的希望渺茫,但他还是拼尽全力,认真对待每一场考试。尤其是数学考试,他做得格外顺利,每一道题,都有成竹,写完之后,又反复检查了好几遍,确保没有丝毫错误。

中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彭建军特意请假,去乡里的学校查成绩。当他看到自己的成绩时,心里没有意外,却还是有一丝失落。数学,满分,依旧是年级第一;可语文和英语,加起来还不到一百五,历史和地理,也都只是刚刚及格。总分离县里的普高线,还差一大截,更别说考上重点高中了。

从学校出来,彭建军没有回家,而是一个人,走到了后山的石头上,静静地坐着,看着山下的柳沟村。村子里,炊烟袅袅,豆腐坊的烟囱里,冒出淡淡的烟雾,隐约能听到石磨吱呀吱呀的转动声,能听到村民们的欢声笑语。他想起了陈老师的话,想起了陈老师对他的看重和期盼;想起了的眼睛,想起了对他的憧憬和祝福;想起了父亲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背影,想起了父亲的不舍和支持。

风,轻轻吹过,带着山间的草木清香,也带着一丝凉意。彭建军静静地坐着,发了半天呆,心里的失落和迷茫,渐渐被坚定取代。他抬起头,望着远方的群山,在心里,对自己说:“当兵,就当兵。这是我唯一的出路,也是我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我必须试试,无论有多难,我都不能放弃。”

可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还不满十八周岁,按照规定,当兵必须年满十八周岁,他还得等两年,才能报名参军。这两年,对他来说,漫长而煎熬,但他没有办法,只能耐心等待,只能在这两年里,好好准备,为两年后的当兵之路,打下坚实的基础。

就在彭建军一边等待,一边努力复习的时候,陈老师调走了。他被调到了县城的重点中学,那里有更好的教学条件,有更多有天赋的学生,也有更广阔的发展空间。临走前,陈老师特意找到了彭建军,给了他一封信,语气温柔而郑重:“建军,我要调走了,去县城的学校教书。我知道,你现在很迷茫,很煎熬,但我相信你,你一定会有出息的。数学好的人,脑子都聪明,聪明人,不会一辈子在泥地里刨食,不会一辈子被困在这个小山村。你一定要记住,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放弃,一定要坚持下去,等到你年满十八,就去当兵,去考军校,去实现自己的梦想。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彭建军接过信,紧紧抱在怀里,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他看着陈老师离去的背影,心里满是不舍和感激。陈老师,是第一个发现他天赋的人,是第一个真心想帮他的人,是第一个给了他希望和方向的人。他把信小心翼翼地叠好,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拿出来看一看,陈老师的话语,像一束微光,照亮了他迷茫的前路,给了他无尽的力量和勇气。

接下来的两年,彭建军没有闲着。为了攒钱,为了攒力气,也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他去了村里的采石场,搬石头。采石场的活,很苦,很累,都是重体力活。每天,他都要搬着沉重的石头,从山下搬到山上,又从山上搬到山下,一天下来,浑身都是灰尘,浑身酸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老茧,老茧破了,又长出新的老茧,反反复复,早已分不清哪里是伤口,哪里是老茧。

有时候,累了一天,躺在炕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彭建军会忍不住胡思乱想:当兵,真的能改变命运吗?军校,真的那么好考吗?自己,真的能考上军校,成为一名军官吗?无数个疑问,在他的脑海里盘旋,让他感到迷茫和不安。他不知道答案,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他不能放弃,他必须试试,为了的期盼,为了父亲的支持,为了陈老师的信任,也为了自己的梦想。

闲暇的时候,他会拿出陈老师给他的那沓数学竞赛题,拿出自己的课本,认真地复习,巩固自己的数学和物理知识。他知道,考军校,主要看数学和物理,只有把这两科学好,才能有把握考上军校。哪怕每天再累,他也会坚持复习一个小时,哪怕只是做一道数学题,哪怕只是背一个物理公式,他也不会放弃。

时间,在复一的辛苦劳作和复习中,慢慢流逝。转眼间,两年过去了,到了1992年的秋天。这一年,彭建军十七岁了,距离十八周岁,还有一年的时间。就在这时,村里来了一辆军绿色的大卡车,车身上,醒目的写着“征兵宣传车”五个大字,车旁边,站着几个穿着军装的部,身姿挺拔,精神抖擞。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柳沟村,村里的年轻人,都挤在卡车旁边,好奇地看着,听着穿军装的部讲话。彭建军,也挤在人群里,眼神里,满是激动和期待,耳朵,紧紧贴着,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同志们,一人参军,全家光荣!”穿军装的部,声音洪亮,语气坚定,“部队是所大学校,能学技术,能提,能转志愿兵,能让你们摆脱农村的贫困,能让你们有更好的出路,能让你们实现自己的梦想!只要你们身体健康,年满十八周岁,热爱祖国,热爱人民,都可以报名参军,为国家的国防事业,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部的话,说得慷慨激昂,听得彭建军热血沸腾。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穿着军装,站在部队的场上,训练、学习,一步步朝着军校的目标前进;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成为一名军官,威风凛凛地回到村里,实现了的期盼,让父亲骄傲。

他再也忍不住,挤到人群的前面,看着那个穿军装的部,语气急切地问道:“同志,我想当兵,有啥条件?我身体健康,我愿意为国家做贡献,我能报名吗?”

部低下头,看了看彭建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问道:“小伙子,多大了?”

“十七。”彭建军连忙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也带着一丝期待。

部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小伙子,别急,你还没满十八周岁,不符合征兵条件,明年再来吧。明年这时候,我们会在公社设报名点,到时候,你满十八了,再来报名,我一定优先考虑你。”

彭建军的心里,有一丝失落,但更多的,是期待。他用力点了点头,把部的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好,同志,我记住了,明年这时候,我一定去报名,一定去当兵!”

征兵宣传车走了,人群渐渐散去,彭建军却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卡车离去的方向,心里充满了期待。他知道,还有一年,他就能报名参军了,还有一年,他就能踏上改变命运的道路了。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不停地想着明年当兵的事,想着自己的军校梦。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麦香。麦香是邻村的姑娘,比他小一岁,是他的初中同学,也是他心底,最柔软、最懵懂的牵挂。

他想起了初三那年,他们坐在前后桌,麦香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眼睛大大的,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可爱极了。那时候,麦香的数学成绩不好,经常回过头来,小声地问他数学题。“彭建军,这道题咋做啊?我想了半天,都想不出来。”“彭建军,你数学咋这么好啊?能不能教教我?”“彭建军,你要是考不上高中,咋办啊?”

他记得,麦香问这些问题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带着一丝崇拜,也带着一丝担忧。他记得,有一次,课间休息的时候,麦香偷偷递给他一个煮鸡蛋,脸蛋红红的,小声地说道:“彭建军,这是我妈煮的,我吃不完,给你吃。”彭建军知道,这只是一个借口,麦香是故意给他的,可他还是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剥开蛋壳,一口一口地吃着,那鸡蛋,格外的香,香到了他的心里,成为他童年里,最温暖、最难忘的味道。

后来,每天放学,他们都会一起回家,沿着后山的小路,慢慢走着,聊着天。他们会在后山的那棵老枣树下,坐一会儿。那棵老枣树,已经有几十年的树龄了,树粗壮,枝繁叶茂,每到秋天,就会结出又大又甜的枣子。麦香会踮起脚尖,摘几颗最红、最甜的枣子,递给他,一边吃,一边和他说话。

“彭建军,你将来想啥啊?”麦香咬着枣子,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问道。

“不知道。”彭建军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迷茫,“我只知道,我不想待在这儿,不想一辈子待在柳沟村。”

麦香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小声地说道:“我想当老师,教小学,教村里的孩子们读书写字,让他们能有文化,能走出去。”

“那好啊,”彭建军笑了,“你一定能当上好老师的,你那么温柔,那么有耐心。”

“那你呢?”麦香又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你真的要离开这儿吗?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我不知道,”彭建军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反正不在这儿待一辈子,我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不一样的风景,要做一番大事,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麦香没有说话,只是又摘了一颗枣子,递给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失落,也带着一丝祝福。那天,他们坐在老枣树下,聊了很久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1992年的冬天,麦香考上了镇上的高中,成为了一名高中生。彭建军特意去送她,站在村口的老枣树下,看着她背着母亲缝补的布书包,一步步朝着镇上的方向走去。风,吹起她的麻花辫,吹起她的衣角,她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回过头,朝他挥挥手,大声地喊:“彭建军,你给我写信!一定要给我写信啊!”

彭建军站在原地,用力点了点头,大声地回应:“好!我一定给你写信!”可他心里清楚,他不会给她写信的。麦香是高中生了,将来要考大学,要去城里,要过更好的生活,要成为一名老师,她的未来,光明而美好。而他,只是一个在采石场搬石头的农村小子,没文化,没前途,只能复一地着繁重的体力活,只能等待着明年,去报名当兵,去追寻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他配不上她,也不敢耽误她。他只能把那份懵懂的情愫,悄悄藏在心底,把麦香的笑容,把他们之间的回忆,悄悄珍藏起来,成为他青春里,最温柔、最遗憾的牵挂。

看着麦香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远处的小路上,彭建军的心里,有一丝失落,也有一丝坚定。他知道,他必须更加努力,必须尽快改变自己的命运,只有这样,他才有资格,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人,才有资格,去拥有更好的生活。他转过身,朝着采石场的方向走去,脚步坚定,眼神坚定。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还很艰难,但他不会放弃,他会一直坚持下去,直到实现自己的梦想,直到成为一个值得被期待、值得被珍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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