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12月26,彭建军把这一天刻在了心里。
天还没亮,整个村子都沉在深冬的寒雾里,连鸡叫都显得有气无力。彭建军早早就醒了,不是被冻醒,是心里那股又慌又热的劲儿,撑得他睡不着。被窝里还留着夜里的暖意,可他不敢多躺,今天是他离家当兵的子,是他这辈子头一回走出这片大山。
厨房里早早就亮了灯,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院子里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带。是母亲起得比他还早。彭建军轻手轻脚穿好衣服走进厨房,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把母亲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锅里熬着稀饭,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的案板上,摆着刚蒸好的白面馒头,白暄暄的,还有一盘刚炒好的鸡蛋,金黄油亮,在那个连油星都稀罕的年月,这是家里能拿出来最金贵的早饭。
“快坐,趁热吃。”母亲擦了擦手,把馒头和稀饭推到他面前,自己却站在灶边,一下下往灶里添柴,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彭建军拿起馒头,没有狼吞虎咽,而是小口小口地啃,稀饭喝得慢,鸡蛋也夹得轻。他每一口都嚼得格外仔细,像是要把白面的甜、稀饭的暖、鸡蛋的香,全都死死记在舌尖上、刻进骨子里。他知道,这是家里最疼他的味道,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吃上一口母亲亲手做的早饭。
吃完饭,彭建军从包裹里拿出部队新发的军装。草绿色的布料厚实挺括,是他做梦都想穿的颜色,可尺寸偏偏大了两号。套在身上,肩膀空荡荡的,袖子长得直接盖过了手背,连手指都露不出来。母亲走过来,攥住他的袖子,一圈一圈往上卷,卷得整整齐齐,可松开手,还是长。“发的都是统号,没办法,到了部队再想办法改改。”母亲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心疼,又带着点无奈。彭建军低头看着松垮垮的军装,心里却沉甸甸的——这不是不合身的衣服,是他的前程,是全家的指望。
早就拄着那磨得光滑的枣木拐杖,站在屋门口等着了。老人头发全白,背也驼了,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穿好军装的彭建军,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孙儿的模样,牢牢印在心里。就在彭建军准备拎起行李迈步时,突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等等。”
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地转身回屋,拐杖敲在泥地上,发出笃、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敲在彭建军心上。没过一会儿,又慢慢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用粗布缝的小包袱,方方正正,扎得结结实实。
“带上,路上吃。”把包袱塞进他手里。
彭建军接过,入手沉乎乎的。他悄悄掀开一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个鸡蛋,个个擦得净净,还有几个硬实的玉米面窝头,是前一天特意蒸的。这鸡蛋,是老人家每天喂鸡,攒了整整一个月才凑出来的。
彭建军鼻子一酸,再也站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泥地上,对着,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地上,生疼,可他一点都不在意。
没有拦他,只是站着,声音沙哑却坚定:“起来吧,好好。”
彭建军站起身,又转身对着父母,重重磕了三个头。父亲上前一步,一把将他拉起来,大手粗糙有力,攥得他胳膊发紧。“去吧,别耽误了时辰。”父亲话不多,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彭建军看得懂,那严肃底下,是藏不住的不舍与骄傲。母亲站在一旁,早已红了眼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只一遍遍重复:“照顾好自己,照顾好自己……”
彭建力点头,把小包袱背在肩上,转身走出院子。走到门口,他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拄着拐杖,父母站在中间,几个年幼的妹妹挨在身边,一大家人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院子里,目光全都追着他。晨雾微凉,人影朦胧,那一幕,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彭建军朝他们挥了挥手,不敢再看,转身大步往前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被寒风一吹,凉得刺骨。
走到村口,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屋后的大山。那棵陪伴他整个童年的老枣树,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他心里轻轻一沉——麦香不会来了。昨天他就知道,麦香说,她受不了送别的场面,怕哭,也怕他难过。她一定躲在某个地方,偷偷看着他离开。彭建军对着老枣树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气的空气,把心里的软和念,全都压下去,再次迈步,朝着公社的方向走去。
公社的点,已经聚了几十个和他一样的新兵。人人都穿着崭新的军装,前别着一朵红艳艳的大红花,在深冬的冷色里,格外扎眼。人群里闹哄哄的,有哭着抱着父母不肯撒手的,有兴奋得东张西望的,有和家人小声叮嘱的,到处都是离别的声音。
彭建军没有家人送来,就一个人安安静静站在边上,看着眼前的热闹,心里既羡慕,又踏实。他知道,家人的牵挂,都在背上的包袱里,在刚才的三个头里,在那句句叮嘱里。
带队的部拿着花名册,开始点名,声音洪亮有力。点到名字的新兵,应声上车。彭建军喊了一声“到”,走上前,登上了第三辆解放卡车。车厢里铺着一层稻草,软乎乎的,二十多个新兵挤在一起,肩挨着肩,倒也暖和。
卡车轰隆隆发动,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颠簸着向县城驶去。彭建军坐在车厢边,抓着栏杆,看着路边的村庄、田地、连绵的山峦,一点点向后退去。家越来越远,山越来越远,熟悉的一切都在远去。他想起的眼神,父亲的大手,母亲的早饭,还有麦香的笑脸。他清楚,这一去,归期渺茫。可他更清楚,他必须走,这是他唯一的出路,是他作为男人,必须扛起来的责任。
颠簸了小半天,卡车终于开进县城。接兵的部带着他们,直奔火车站。
这是彭建军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火车。绿色的车身,一节连着一节,长得望不到头,静静趴在铁轨上,像一条蛰伏的巨龙。他跟着人流,检票、进站、上车,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位置。他把包袱放在脚边,坐下来,心脏突突直跳。
没过多久,一声长长的汽笛划破空气,火车缓缓开动,越跑越快。窗外的房屋、树木、田野,飞速向后倒退,县城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天际。彭建军趴在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直到视线里只剩下陌生的风景。
肚子饿了,他从包袱里摸出一个馒头。早已凉透,硬邦邦的,咬一口,硌得牙疼,得难以下咽。他就那样一口一口啃着,目光依旧黏在窗外,不肯挪开。
旁边坐着一位老兵,看模样是退伍返乡的。见他啃凉馒头,老兵从包里掏出一块饼,笑着递过来:“小兄弟,尝尝这个。”
彭建军连忙摇头:“不用,我有。”
老兵笑了:“新兵吧?头一回出远门?”
彭建军点点头。
“哪儿人?”
“山东。”
“山东好啊。”老兵感慨,“我第一次当兵,也跟你一样,坐在火车上啃凉馒头,心里又激动又怕。后来在部队待久了,现在退伍,反倒舍不得了。”
彭建军轻声问:“大哥,你当了几年?”
“八年。”老兵语气坦荡,“八年,够打一场仗的。我没过啥大事,就是站岗放哨、训练演习,可我不后悔。部队教我做人,教我活,还教我认了字。”
彭建军静静听着,心里生出满满的向往。他向往部队的规矩,向往军人的担当,向往能像老兵一样,活出一身骨气。
火车哐当哐当,开了整整一夜。彭建军半睡半醒,心里全是对未来的念想。
第二天下午,火车终于停靠在河北某县火车站。下车时,天已经全黑了,站台上寒风呼啸,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彭建军裹紧大衣,跟着接兵队伍,登上等候在一旁的卡车。
卡车又在夜色里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停在一处营区门口。大门上方,一块木牌赫然醒目:某某集团军炮兵团。
彭建军望着那块牌子,在心里稳稳落下一句话:到了。
新兵连长把他们领进一间大通铺宿舍,屋里是一排排整齐的上下铺。“今晚先在这落脚,明天一早,新兵连训练正式开始。现在,去食堂吃饭。”
食堂里热气腾腾,暖意融融。大铁锅里煮着白面条,汤里飘着葱花和几片肉,香气扑鼻。彭建军端着搪瓷碗,盛了满满一碗,蹲在角落大口吃起来。白面面条软和,肉汤鲜香,是离家后第一顿热乎饭。一碗不够,他又去盛了第二碗,吃得踏实,吃得暖和。
回到宿舍,彭建军爬上上铺躺下。周围是陌生的呼吸声、说话声,空气中是军营特有的味道。一瞬间,想家的情绪猛地涌上来。他伸手摸向口,那里藏着麦香送他的红头绳;又摸了摸脖子,挂着从小给他戴的银锁。两样小东西,贴着身子,暖着心。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一字一句对自己说:彭建军,从今天起,你是一个兵了。
窗外的寒风刮得玻璃嘎嘎作响,屋里却暖意安稳。彭建军翻了个身,倦意涌上来,渐渐睡了过去。
梦里,他回到了老家后山的枣树下。老枣树枝叶舒展,麦香扎着麻花辫,一甩一甩地跑过来,笑得眉眼弯弯,伸手递给他一颗又红又大的红枣。
他刚要伸手去接,眼前突然一黑,梦境碎了。
彭建军猛地醒过来。宿舍里鼾声四起,有人磨牙,有人说梦话,一片人间烟火的真实。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一时分不清梦里梦外。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在地上铺了一片白光,安静又温柔。他忽然想起常说的话:“石头,咱家祖坟冒青烟,将来你定当大官。”
他对着月光,轻轻开口,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来了。”
月光无声,却像在回应。
在他心底,一个更坚定的声音在说:等着,我会回去的。
带着这身军装,带着部队的荣光,带着一个脱胎换骨的自己,堂堂正正回去。
远处的铁轨上,一列火车驶过,一声悠长的鸣笛划破夜空,悠远、清亮,像是远方的呼唤,又像是前程的号角。
彭建军闭上眼睛,这一次,睡得安稳、踏实。
他的军旅人生,从此刻,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