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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黑暗中,那只手扣得极紧,带着滚烫的温度,像是刚从火炉里抽出来的烙铁。

谢清晏没有挣扎。

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药味——鹤顶红、断肠散,还有那十七种余毒交织在一起的气息。昨夜在军营,她就记住了这个味道。

是萧烬。

窗外的啼哭声越来越近,幽幽咽咽,忽远忽近,像是有个婴儿正贴着窗纸爬行。那声音钻进耳朵里,让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萧烬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箍在怀里。他的呼吸很重,喷在她的耳侧,烫得惊人——子时已到,他的毒正在发作。

谢清晏没有动。

她感觉到萧烬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是噬心之痛带来的本能反应。可他的手依旧稳得出奇,捂在她嘴上的力道不轻不重,既让她发不出声音,又不会让她觉得窒息。

窗外的啼哭声在窗外徘徊了片刻,忽然停了。

寂静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了整个栖云院。

不知过了多久,萧烬的手才缓缓松开。

谢清晏转过身,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向身后的人。

他的脸隐在暗影里,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隐忍的痛苦,还有几分她看不懂的情绪。

“侯爷怎么来了?”谢清晏问,声音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烬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照出那张苍白的、清瘦的脸,和那双淡得几乎没有情绪的眸子。她的脖颈上,还留着他昨夜掐出来的青紫指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萧烬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几分压抑的痛苦,“就敢往窗前走?”

谢清晏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到桌边,点燃了烛火。

烛光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萧烬的脸——那张脸比白更白了几分,唇上没有半点血色,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显然正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可他就那么站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宁折不弯的刀。

谢清晏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桌上那本泛黄的册子,翻到方才那一页,轻声念道:“靖安侯府,有鬼。夜半子时,不可独行。若闻婴儿啼,速闭目塞听,不可应声。”

她抬起头,看向萧烬:“这是前头哪位侯夫人留下的?”

萧烬的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第三任,”他说,“活了半年,死在了这个院子里。”

谢清晏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几行字,忽然问:“她是怎么死的?”

萧烬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夜色沉沉,什么都没有。

他关上窗,转过身来,看着谢清晏,声音淡淡的:“吓死的。”

谢清晏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子时听到婴儿啼,她推门出去看,”萧烬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第二天早上,丫鬟发现她死在院中的槐树下,眼睛瞪得很大,脸上全是惊恐。”

“死因呢?”

“仵体验过,说是心疾突发。”

谢清晏垂下眼,看着册子上那几行字。

心疾突发。

被吓死的。

可她留下的这行字,分明是在提醒后来人——若闻婴儿啼,速闭目塞听,不可应声。

“她既然知道规矩,为何还会推门出去?”谢清晏问。

萧烬看着她,目光幽深:“因为她推门出去的时候,听见的,是她亲生女儿的声音。”

谢清晏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嫁入侯府之前,生过一个孩子,”萧烬的声音依旧淡淡的,“是个女儿,养到三岁,夭折了。她嫁入侯府之后,一直想要个孩子,却始终没能怀上。半年后,她听见窗外有人叫娘——”

他没有说下去。

谢清晏沉默了。

良久,她合上那本册子,抬起头,看向萧烬:“那今夜的声音,冲谁来的?”

萧烬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复杂,还有几分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不怕?”他问。

谢清晏微微弯了弯唇角,笑得淡得像一缕烟:“怕什么?怕鬼?”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窗外那棵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树影婆娑,像无数只张牙舞爪的手。

她站在窗前,月光洒了她一身,把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

“我见过比鬼更可怕的东西,”她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人。”

萧烬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病恹恹的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

翌清晨。

谢清晏醒得很早。她睁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帐顶,闻见的是陌生的气息,耳畔是陌生的鸟鸣。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稳地睡过一觉了。

昨夜萧烬什么时候走的,她不知道。她只记得自己站在窗前看了许久的月亮,然后回到床上,阖上眼,就睡了过去。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一觉到天亮。

她坐起身,披衣下床,推开门。

院子里,那几个丫鬟婆子正忙忙碌碌地打扫庭除,见了她,齐刷刷地跪了一地:“给夫人请安。”

谢清晏看了她们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春杏跪在最前面,头垂得很低,连抬眼都不敢。

谢清晏从她身边走过,在院中站定,抬眼看向那棵老槐树。

槐树枝繁叶茂,遮住了小半边天。树下有一片空地,泥土的颜色比别处深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润过。

“这树下,”谢清晏忽然开口,“死过人?”

春杏的身子微微一抖,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回夫人,奴婢……奴婢不知道……”

谢清晏没有追问,只是收回视线,转身回了屋。

早膳已经摆上了桌,热气腾腾的,比昨夜的冷茶不知好了多少。谢清晏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

刚吃到一半,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谢清晏放下筷子,抬起头。

片刻后,一个穿着体面的丫鬟掀帘进来,福了福身:“夫人,老夫人的院里来人传话,请夫人过去一趟。”

谢清晏看着她,认出是昨那个宋嬷嬷身边的丫鬟。

“知道了。”她说,站起身。

那丫鬟愣了愣,似乎没想到这位新夫人答应得这么脆。她偷偷抬眼打量了谢清晏一眼,却对上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心里莫名一慌,赶忙垂下头去。

——

老夫人住的寿安堂在侯府正中的位置,是整座府邸里最气派的院落。谢清晏跟着那丫鬟穿过几重院落,一路走来,遇到的丫鬟婆子不少,却没有一个上来行礼问安的,反而都远远地站着,用那种看热闹的眼神打量着她。

谢清晏视若无睹,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进了寿安堂的正屋,一股浓郁的檀香扑面而来。上首的罗汉床上,歪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穿着一身酱色褙子,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正闭着眼养神。

正是侯府的老夫人,萧烬的亲生母亲。

谢清晏走上前,敛衽行礼:“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没有睁眼,也没有应声。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谢清晏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既不催促,也不慌乱,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茶盏里的茶渐渐凉了,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又缓缓散开。

不知过了多久,老夫人才缓缓睁开眼,像是刚发现屋里多了个人似的,上下打量了谢清晏一眼,淡淡道:“起来吧。”

谢清晏直起身,垂手而立。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挑剔,还有几分毫不掩饰的嫌弃。

“倒是个懂规矩的,”她说,声音慢悠悠的,“不像前头那几个,一进门就张牙舞爪的,没个正形。”

谢清晏没有说话。

老夫人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眉头微微皱了皱,继续道:“你既嫁入了侯府,就是侯府的主母了。虽说这主母的名头好听,可该守的规矩,一条也不能少。”

她顿了顿,看向站在一旁的宋嬷嬷。

宋嬷嬷会意,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来,慢条斯理地念道:“侯府主母规条:每卯时起身,至寿安堂伺候老夫人梳洗用膳;巳时回院理事,不得外出;午时复至寿安堂伺候午膳;午后……”

她念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念完,把那张纸叠好,收回了袖中。

老夫人看着谢清晏,脸上带着一丝满意的笑容:“都记住了?”

谢清晏抬起眼,看着她,忽然问:“这是侯府的规矩,还是老夫人的规矩?”

老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宋嬷嬷脸色一变,喝道:“放肆!老夫人定的规矩,自然就是侯府的规矩!”

谢清晏没有看她,只是看着老夫人,声音平静得很:“靖安侯府是侯爵府邸,府中规矩,当由宗人府备案、侯爷首肯、主母执行。敢问老夫人,这些规矩,可曾报备宗人府?可曾得侯爷点头?”

老夫人的脸色变了。

宋嬷嬷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清晏继续道:“若是没有,那这些规矩,便只是老夫人的私规,而非侯府的规矩。老夫人若要儿媳伺候,儿媳不敢推辞,只是——”

她顿了顿,看着老夫人,目光淡得像一潭死水:“每卯时到寿安堂伺候,儿媳做不到。”

“你——!”老夫人猛地坐直了身子,手里的佛珠攥得咯咯作响。

谢清晏不慌不忙地继续道:“儿媳身子弱,大夫说了,须得睡足四个时辰,方能保命。卯时起身,儿媳只能睡两个时辰,撑不了几。儿媳若是撑不住,出了什么好歹——”

她微微弯了弯唇角:“侯爷怕是要难过的。”

老夫人的脸彻底黑了。

她死死盯着谢清晏,眼中的怒气几乎要溢出来。可谢清晏就那么站着,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像一块油盐不进的石头。

良久,老夫人深吸一口气,慢慢靠回罗汉床上,冷笑了一声:“好,好,好一张利嘴。怪不得敢一个人住进栖云院,原来是个不怕死的。”

谢清晏垂下眼,没有说话。

老夫人挥了挥手:“下去吧。往后每辰时来伺候,不必太早。至于其他的——”

她顿了顿,看向谢清晏,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你若是能活着从栖云院走出来,再说也不迟。”

谢清晏敛衽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走出寿安堂,外面的阳光正好。她站在廊下,微微眯了眯眼,然后抬脚,往栖云院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迎面忽然走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正是萧烬。

他显然是从外头刚回来,身上还带着几分风尘气。看见谢清晏,他的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去寿安堂了?”他问。

谢清晏点了点头。

萧烬的目光微微一沉,却没有再问什么,只是淡淡道:“往后她叫你,不必去。”

谢清晏微微挑眉:“侯爷这是在护着我?”

萧烬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

“护着你?”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本侯只是不想让人死在栖云院以外的地方。”

说完,他抬脚就走,与谢清晏擦肩而过。

谢清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唇角微微弯了弯。

——

回到栖云院,谢清晏刚踏进院门,就看见春杏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脸色煞白:“夫、夫人,不好了!”

谢清晏看着她,语气平静:“什么事?”

“方才……方才老夫人院里的人送来一样东西,说是……说是给夫人的见面礼……”

春杏的声音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抖得几乎指不清方向。

谢清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下,放着一个红漆托盘。

托盘上,摆着一件血红的嫁衣。

那嫁衣叠得整整齐齐,领口处,有一块深褐色的污渍,像是涸了很久的血。

谢清晏走过去,蹲下身,伸手翻开嫁衣的领口。

内侧,用红线绣着几个小字——

“萧门周氏”。

周氏。

是萧烬的第三任妻子,那个死在栖云院的女人。

谢清晏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几个字,忽然抬起头,看向那棵老槐树。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细语。

“夫人!”春杏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这、这东西不吉利,奴婢拿去烧了吧……”

“不必。”

谢清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把这嫁衣收好,放进箱笼里。”

春杏愣住了:“夫人?”

“有人巴巴地送来的,不收,岂不辜负了人家的好意?”

谢清晏掀帘进了屋,留下一院子面面相觑的人。

——

入夜。

谢清晏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本泛黄的册子,旁边放着那件血红的嫁衣。

她仔细翻看着嫁衣的每一寸,指尖不时捻起一点什么,凑到鼻端闻一闻,或是对着灯光看一看。

良久,她放下嫁衣,唇角微微勾起。

原来如此。

她站起身,吹灭烛火,和衣躺在床上,阖上眼。

子时。

窗外的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忽然,一声幽幽的啼哭,在夜色中响起——

“呜……哇……”

谢清晏睁开眼,却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

“呜……哇……呜……哇……”

那声音在窗外徘徊了片刻,忽然停住了。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一个细弱的、幽幽的声音,在窗外响起:

“娘……”

谢清晏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娘……开门……囡囡好冷……”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就在窗外,贴着窗纸。

谢清晏缓缓坐起身,下了床,一步一步走向窗边。

她的手,按上了窗棂。

窗外,那细弱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变得尖锐刺耳,像是指甲划过窗纸——

“娘——开门——!”

谢清晏猛地推开窗!

月光下,一张惨白的脸,正贴在窗纸上,与她对视!

那是一张婴儿的脸,五官扭曲,嘴角咧到耳,露出两排尖细的牙齿。

它看见谢清晏,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笑——

然后,谢清晏的手,已经扣住了它的脖子。

“闹够了没有?”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光。

那“婴儿”的笑声戛然而止。

它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病恹恹的女人——她的手,正扣在它的脖子上,力道大得惊人,竟让它动弹不得。

“你——你是什么东西——!”

谢清晏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拔开塞子,把里面的粉末尽数倒在它脸上。

那“婴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脸上的皮肉开始融化,露出下面一张扭曲的、成年人的脸。

那是一个侏儒,一个扮成婴儿的侏儒。

谢清晏松开手,看着它在地上翻滚惨叫,声音依旧淡淡的:

“谁派你来的?”

那侏儒惨叫着,满地打滚,却一个字也不肯说。

谢清晏蹲下身,看着它,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蝼蚁:

“我方才洒的,是化骨散。一盏茶的工夫,你会从头到脚,化成一滩脓水。”

那侏儒的惨叫更凄厉了,可依旧不肯开口。

谢清晏点了点头:“倒是个硬骨头。”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既然不说,那就化了吧。化成水之后,记得自己爬到那棵槐树下去,给前头那位周夫人做个伴。”

那侏儒浑身一抖,终于崩溃了:“我说!我说!”

谢清晏转过身,看着它,唇角微微弯了弯。

——

片刻后,那侏儒托着融了一半的脸,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它是老夫人的人。这些年,栖云院的“鬼”,就是它扮的。前头几任侯夫人,都是被它吓死的。

谢清晏听完,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另一个瓷瓶,扔给它。

“解药。”

那侏儒如获至宝,哆嗦着把解药吞了下去。

谢清晏居高临下地看着它,目光淡淡的:

“回去告诉老夫人,她的心意,我收到了。往后,不必再费心了。”

那侏儒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中。

谢清晏站在窗前,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这侯府的鬼,不是鬼,是人。

而人——

她微微眯了眯眼。

她最不怕的,就是人。

——

翌清晨。

谢清晏刚用完早膳,院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片刻后,宋嬷嬷铁青着脸冲进来,指着谢清晏的鼻子骂道:“贱人!你昨夜对老夫人做了什么?!”

谢清晏抬起眼,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很:“我做了什么?”

“老夫人昨夜突发恶疾,满嘴胡话,说什么‘别过来’、‘不是我害的你’——”宋嬷嬷咬着牙,眼中满是怨毒,“是不是你搞的鬼?!”

谢清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微微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嬷嬷,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得很,却让人心里发寒。

“嬷嬷,”她轻声道,“我昨夜一直在屋里睡觉,连门都没出。老夫人突发恶疾,与我何?”

宋嬷嬷一噎,说不出话来。

谢清晏收回视线,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嬷嬷回去告诉老夫人,举头三尺有神明。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害了人,就能当做没发生的。”

宋嬷嬷的脸彻底白了。

她看着那道消失在门帘后的身影,忽然打了个寒颤,转身就跑。

——

当夜,寿安堂传出消息,老夫人病重,卧床不起。

萧烬站在谢清晏的窗前,看着她,目光幽深。

“你做的?”

谢清晏抬起头,与他对视。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

“侯爷,”她说,“我说不是,你信吗?”

萧烬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信。”

他转身离去,留下一句话在夜风中飘散:

“往后,这侯府的事,你说了算。”

谢清晏看着他的背影,唇角微微弯起。

窗外,月光如水。

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谢清晏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桌上那本泛黄的册子。

她翻开最后一页,提起笔,在上面添了一行字:

“靖安侯府,无鬼。有鬼者,人也。”

“人若作鬼,比鬼更可怕。”

“而我——”

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

“专治一切不服。”

谢清晏搁下笔,正要吹灭烛火,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她抬眼看去,只见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缓缓靠近。

那身形,不是萧烬。

也不是今夜那个侏儒。

那人影在窗外站定,忽然开口,声音苍老而沙哑:

“姑娘,老奴终于等到你了。”

谢清晏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个声音——

她猛地站起身,推开窗。

月光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站在窗外,老泪纵横,直直地看着她:

“姑娘,您长得真像夫人……太像了……”

“老奴是夫人的陪嫁丫鬟,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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