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醒来的时候,窗外还在下雨。
秋天的雨总是这样,细细密密,下起来没完没了。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声,然后伸手摸了摸身边的位置——凉的,陆辰风已经走了。
今天是周一。
他周一总是很忙,有例会、有汇报、有开不完的会。她习惯了,每天醒来面对空荡荡的半张床,已经成了这三年的常。
她躺了一会儿,等心跳平稳下来,才慢慢坐起身。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便签,是他留的:“出差,三天后回。”
她看着那三个字,愣了愣,然后笑了。
三天。
他可以三天不回来,她可以三天不用装没事。
挺好。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前。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她用指尖划开一小块,看见楼下的街道湿漉漉的,偶尔有撑着伞的行人匆匆走过。这个城市醒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只有她,不知道剩下的子里该做什么。
她转身走回床边,从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
那是她前几天买的,一个普通的纸盒,里面装着一些东西——一个新的笔记本,几支笔,还有一个旧手机。那个手机是她三年前换下来的,一直没扔,现在终于派上用场了。
她拿着盒子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她写下期:2023年10月16。
然后她拿起那个旧手机,开机,找到录像功能。
镜头对着自己,她调整了一下角度,清了清嗓子,然后按下录制键。
“辰风,”她对着镜头说,“当你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她顿了顿,笑了笑。
“别害怕,我只是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这些话,我想了很久要怎么跟你说,但当面说太难了,所以录下来。你不用一次看完,想我的时候看一段就行。”
她把手机架在茶几上,起身走向厨房。
“第一个视频,教你怎么煮咖啡。”
镜头里,她站在厨房的作台前,旁边摆着咖啡豆、磨豆机、手冲壶、滤纸、电子秤。
“你平时都喝速溶的,那个不健康,而且不好喝。”她一边说一边拿起咖啡豆,“这个是我一直买的牌子,叫‘蓝山风味’,其实不是真的蓝山,但味道不错,性价比高。你记一下,以后就买这个。”
她把豆子倒进磨豆机,按下开关,机器轰鸣起来。
“磨豆的刻度要调到中间,太细了会苦,太粗了没味道。”她指着磨豆机上的刻度盘,“你看,这里有个数字,调到四或者五就行。”
磨好的咖啡粉倒进滤纸,她拿起手冲壶。
“水温要控制在90度左右,没有温度计的话,水烧开后放一分钟就行。先倒一点水,焖蒸三十秒,让咖啡粉释放二氧化碳。”
她一边说一边作,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刻意放慢,让他能看清。
“然后慢慢注水,从中心开始,向外绕圈,水流要稳。你看,这样,一圈一圈的,别急。”
热水穿过咖啡粉,滴进下面的分享壶,深褐色的液体慢慢积聚。
“大概注到三百毫升左右就行了。”她关掉手冲壶,等最后几滴咖啡滴完,端起分享壶对着镜头晃了晃,“好了,一杯手冲咖啡完成。你尝尝,比速溶好喝多了。”
她把咖啡倒进杯子,端起来闻了闻,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
“对了,喝完记得洗杯子。你总是不洗杯子,等想起来的时候咖啡渍都了,特别难洗。”她笑了笑,“以后我不在,没人帮你洗了,你自己记得。”
录完这一段,她按下停止键,保存视频。
然后她靠在灶台边,捂着口等了一会儿。
刚才说话有点急,心跳又开始乱了。
她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等那阵心悸过去,才慢慢走回客厅,拿起手机看回放。
画面里的她脸色不太好,但笑容还在。
她点点头,继续录下一个。
“第二个视频,教你系领带。”
她走到衣柜前,拿出一条深蓝色的领带。这是她送他的第一条领带,结婚那年买的,他戴过几次,后来就一直挂在衣柜里。
“我知道你会系温莎结,但那个太正式了,平时上班不用那么复杂。”她把领带挂在脖子上,“我教你两种简单的,一个叫四手结,一个叫半温莎结。”
镜头里,她对着镜子,手指翻动领带,动作很慢。
“四手结最简单,你看,左边长右边短,长的一边压住短的一边,从后面绕过去,再从前面穿出来,然后从下面这个圈里穿过去,拉紧,整理一下就好了。”
她示范了两遍,又放慢动作示范了一遍。
“半温莎结稍微复杂一点,但比温莎结秀气。左边长右边短,长的一边压住短的一边,从后面绕过去,再从前面穿出来,然后从右边这个圈里穿进去,再从左边绕出来,最后从前面这个圈穿下去,拉紧。”
她反复做了几遍,确保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可见。
“你手笨,多练几次就会了。”她对着镜头笑,“实在学不会,就去买那种拉链的,一拉就好。我不在,没人每天帮你系了。”
说完这句话,她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领带,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笑容还在,但眼眶有点红。
“好了,下一个。”
她没给自己时间难过,站起来走向阳台。
阳台不大,但种了不少植物。薄荷、绿萝、吊兰,还有一盆她养了三年的茉莉。这些植物都是她一点点养起来的,有的从种子开始,有的从别人家剪的枝条扦。陆辰风从来不关心它们,偶尔浇水也是她提醒的。
“第三个视频,教你照顾绿植。”
她把手机架在花盆边上,镜头对准那些植物。
“这个是薄荷,最好养,但也最容易死。”她指着那盆茂盛的薄荷,“不能暴晒,也不能没阳光,放在阳台这种半阴的地方最好。浇水的话,用手指进土里,了就浇,不不浇。”
她拨开薄荷的叶子,露出下面的土壤。
“你看,土有点了,今天该浇水了。”她拿起旁边的小喷壶,“浇水要浇透,不能只浇表面。慢慢浇,等水从底下流出来为止。”
水流进花盆,顺着底部的孔洞滴出来。
“薄荷长得很快,要经常修剪。剪下来的枝条可以泡水喝,也可以在瓶子里养,长出来就能种新的一盆。”她拿起剪刀,剪了几枝条,“你看,这样剪,留两对叶子就行。”
剪完薄荷,她转向旁边的绿萝。
“绿萝最好养,水培土培都行。这个是水培的,你看,在水里,水少了就加水,一个月换一次水就行。”她拿起那个玻璃瓶,里面的绿萝须茂盛,“叶子黄了就剪掉,别心疼。”
然后是吊兰。
“吊兰也是,透浇透,别老浇水,会烂。”她指着吊兰垂下来的小植株,“这些小的是它的孩子,想种新盆的话,剪下来土里就能活。”
最后是那盆茉莉。
她看着那盆茉莉,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是我最喜欢的。”她伸手碰了碰茉莉的叶子,“每年夏天开花,特别香。你早上起来的时候,能闻到整个阳台都是香的。”
她顿了顿。
“茉莉不好养,要晒太阳,要施肥,要修剪。我教你怎么剪。”她拿起剪刀,“开过花的花枝,从下面数,留两对叶子,上面剪掉。新长出来的枝条,也要经常打顶,不然只长叶子不开花。”
她一边说一边剪,动作轻柔。
“冬天的时候,要搬进屋里,不能冻着。”她放下剪刀,“你要是嫌麻烦,就送给楼下花店那个大姐,她一直想要。别让它死了。”
录完这一段,她关了手机,在阳台站了很久。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栏杆上,打在叶子上的声音很好听。她闭上眼睛,听着雨声,闻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忽然有点舍不得。
这些植物是她一点点养大的。
就像她一点点把陆辰风焐热一样。
可现在,植物还在,她快要走了。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回到客厅。
第四个视频,第五个视频,第六个视频……
她录了很多很多。
教他用电饭煲煮饭,告诉他水和米的比例。教他煎蛋,告诉他什么时候翻面最好。教他洗衣服,告诉他哪些要手洗哪些可以机洗。教他叠衣服,告诉他衬衫怎么叠不会皱。教他换灯泡,告诉他买什么型号的灯泡。教他修马桶,告诉他水箱里那个浮球怎么调。
她还录了一个视频,教他怎么哄自己开心。
镜头里,她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
“你这个人吧,不开心的时候不爱说话,就一个人坐着。我看得出来,但我不说破,就陪着你。”她笑了笑,“以后我不在了,你也要学会自己哄自己。”
“不开心的时候,去吃顿好的,或者去跑跑步,或者找个人聊聊。”她顿了顿,“沈瑶也行,她挺关心你的。别一个人扛着,你扛不住的。”
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其实你也有开心的时候,只是你自己不知道。”她抬起头,眼睛有点亮,“比如你吃到好吃的东西,虽然脸上没表情,但你会多吃一碗饭。比如你看到好看的电影,虽然不笑,但你会看完之后想很久。比如你……你抱着我的时候,心跳会快一点。”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你知道吗,我每次都能感觉到。”
她伸手抹掉眼泪,吸了吸鼻子。
“行了,不说了。最后一个视频,说点重要的。”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个铁盒子。
“这个盒子,你收好。”她对着镜头打开盒子,“里面是我们这些年所有的东西。”
她一件一件拿出来。
一支黑色水笔。
“这个是你高一借我的那支笔,我一直留着。”
一张小纸条。
“这是你第一次给我写的小纸条,内容是‘作业本我帮你交了’,就六个字,我高兴了三天。”
一张电影票。
“这是咱们第一次约会看电影的票,那场电影其实不好看,但我全程都没在看电影。”
一朵小红花。
“这是结婚证上的那朵小红花,我偷偷撕下来的。”
一张照片。
“这是咱们度蜜月的时候,在海边拍的。你看,你站在那儿,海风吹着你的头发,我偷亲你的脸,你都没躲。”
她一样一样拿出来,一样一样说。
说完之后,她把东西放回盒子,盖上盖子。
“这个盒子给你。我不在的时候,想我了,就打开看看。”她把盒子放在镜头前,“别想太久,想一会儿就行。想久了难受。”
她对着镜头笑了笑。
“好了,都录完了。这些视频,你想什么时候看都行。不想看也行,删了也行。”
她顿了顿。
“辰风,我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虽然你不爱说话,不会表达,但我都知道。我知道你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我知道你不是不爱我,是不会爱。”
“没关系,我来爱你就够了。”
“只是可惜,没等到你学会爱我。”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再抬起头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泪也还在。
“行了,不说了。记得喝咖啡别加太多糖,记得睡前关窗户,记得阳台那盆茉莉冬天要搬进来。”
“我走了,你好好过。”
她伸手,按下停止键。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雨声,细细密密,下个不停。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手机,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玻璃上的水雾已经凝结成水珠,一道一道流下来。她看着那些水珠,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句话——下雨的时候,是天在哭。
可今天的天,是在为她哭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
傍晚的时候,雨停了。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天边露出一角夕阳,金色的光照在那些植物上,叶子亮晶晶的。她拿起喷壶,给每一盆植物浇水,慢慢浇,慢慢看。
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给它们浇水了。
下次浇水的人,会是陆辰风。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记得,不知道他会不会认真浇,不知道这些植物能活多久。
但她想,不管能活多久,至少它们曾经被她爱过。
就像他一样。
晚上,她躺在床上,拿着手机翻看那些视频。
一共二十七个。
从煮咖啡到系领带,从照顾植物到修马桶,从做饭到叠衣服。她把能想到的都录了,剩下的,只能靠他自己摸索了。
她看着视频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那个人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温柔,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她知道,那个人快死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陆辰风,你要好好的。”
三天后。
陆辰风出差回来,推开门,屋子里很安静。
她坐在沙发上,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笑着看他:“回来了?”
“嗯。”
“饿不饿?饭做好了。”
他换了鞋,走到餐桌前,看着满桌的菜。都是他爱吃的。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她也坐下来,在他对面。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看着他,偶尔给他夹菜。
“多吃点,出差累了吧。”
他点点头。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吃完饭,她去洗碗。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忽然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盒子。
他打开,里面是一个旧手机。
他愣了愣,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她正背对着他洗碗,水声哗哗的,什么都没发现。
他看着那个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打开。
他把盒子放回原处,站起来走向厨房。
“我来洗。”
她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他已经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碗。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洗碗。
他的动作很笨拙,洗洁精放太多,碗滑了好几次。但她只是看着,笑着,不说话。
“你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洗碗的样子挺好看的。”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洗碗。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她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看着他就好了。
一直一直,看一辈子。
但她知道,看不了一辈子了。
她只希望,剩下的子里,能多看一天是一天。
“辰风。”她忽然开口。
“嗯?”
“没什么。”她笑了笑,“就是想叫叫你。”
他没回头,但洗碗的动作慢了一下。
她看见了。
她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她笑着转身,走向阳台。
夕阳照在那些植物上,叶子泛着温暖的光。她拿起喷壶,给它们浇最后一次水。
这一次,她很慢,很慢。
慢到每一滴水,都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