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方落,便听得一道清亮女声自堂中响起:“付员外赏陈先生三百刀币!”
紧接着各处雅间相继传来报赏之声:
“乙三号房客赏二百刀!”
“甲六号房客赏五百刀!”
……
声声唱和如涟漪荡开,侍女们手捧堆积如山的刀币,鱼贯送入亭中。
惊鲵望着那渐渐垒起的钱山,不由微微睁大了眼。
她虽身为顶尖刺客,从不曾为钱财所困,却也未曾见过银钱来得如此轻易。
此刻她忽然明悟——方才那恰到好处的停顿,原是为了让这些听客心痒难耐,自愿将钱财奉上。
陈锋唇角含笑,一切皆如所料。
这便叫悬丝钓饵。
正当此时,某间包厢内飘出一句带着讥讽的低语,清晰落入惊鲵耳中。
她透过竹帘锁定那间雅室,眸中掠过一丝寒光。
竟敢出言威胁我夫君……此人当真自寻死路。
莫非以为我惊鲵提不动剑了?今 ** 能砸我们谋生的场子,明我便让你——
陈锋察觉身侧隐隐浮动的气,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安抚:“夫人宽心,为夫自有计较。”
待堂中气氛再度高涨,他方朗声道:“既然诸位如此盛情,陈某便浅抒拙见。”
楼上雅阁中的紫女闻言,不由生出几分兴致。
一个盲跛之人,也敢妄论天下英豪?
她倒真想听听,在这说书人心中,七国之内究竟何人能入其法眼。
“啪!”
醒木脆响。
陈锋的声音如清泉般再度流淌开来:
“今,便先从韩国说起。”
宫阙深处的话题暂且搁置,且将目光投向当今韩王最宠爱的明珠夫人——此女名列绝色榜,自是无人异议。
朝堂之上,凡有资格面圣的臣子皆暗自点头。
他们曾于宫宴中窥见那位夫人的容颜,确如传闻中那般摄人心魄。
若非如此,又怎能独得君王恩宠?
红莲公主抿了抿唇,想反驳却寻不着由头。
她虽厌恶那女子,却不得不承认对方的美貌。
那女人几乎要将父王的魂都勾走了,这念头让她气闷地绞紧了衣袖。
“除明珠夫人外,韩王另一位宠妃胡夫人,自然也该在榜上。”
阁楼间一片寂静。
认不认同另当别论,可谁敢质疑君王的眼光?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红莲悄悄翻了个白眼。
什么绝色榜,不如改称狐媚榜更贴切。
那两个女人她都见过,一个比一个擅于撩拨人心。
尤其是胡夫人,眼波流转间连女子都要心神荡漾,何况男子?
想到这里,公主忽然眼睛一亮——若论王室女子,自己总该有一席之地吧?
谁知那说书人话锋陡转:“宫中佳丽暂且说到这里,我们聊聊宫外。”
红莲怔住,急得跺了跺脚:“这就完了?本公主连名次都没有?”
清朗的嗓音继续流淌:“宫外有两位佳人可入此榜,且都出自同一处。”
“哦?究竟是何人?”
“第一位,是紫兰轩的主人,紫女姑娘。
不仅姿容绝世,更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才情卓绝。”
“第二位,亦是紫兰轩的姑娘,名为弄玉。
容貌出众不说,琴艺更是超凡脱俗。”
四层雅间里,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两位女子身上。
张良、韩非与卫庄相视而笑,这说书人倒真有几分眼力。
弄玉眨了眨眼,尚未反应过来自己如何就上了榜。
她侧首看向紫女,却见对方怔怔坐在原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不可能……他怎么会知道?”
张良笑道:“有何不可?紫女姑娘完全当得起此誉,莫非是羞于承认?”
紫女连连摇头,眸中竟掠过一丝惊惶。
她深吸一口气:“你们没听出他话里的蹊跷么?”
韩非眉头微蹙:“此处不是琼玉楼么?哪来的紫兰轩?”
众人恍然之际,紫女以手扶额,低声道:“现在确实还叫琼玉楼……但很快就不再是了。”
空气仿佛骤然凝固,几道视线齐齐落向桌面上那块深色木牌,每个人的神情都凝着难以言喻的惊疑。
“这……怎么可能?”
紫衣女子缓步上前,指尖轻触,将那倒扣的木牌徐徐翻转。
刹那间,房中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似被抽走。
素来灵动的红莲此刻也怔在原地,唇瓣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方才未能在榜上见到自己名姓的失落,早已被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冲得无影无踪——比起那个,眼下所见才真正令人心神俱震。
木牌之上,赫然是三个墨迹犹新的字:
“紫兰轩”
。
若此事发生在往后,哪怕只隔一,或许尚可归于巧合。
可偏偏是在此刻,偏偏出自那人之口。
倘若早些时候,众人或许只当他口误,一笑置之。
但此刻这木牌就在眼前,一切便陡然变得诡谲起来。
紫女曾言,这名字是她苦思整夜所得,本打算翌便请人制匾,将此处更名。
而今,“紫兰轩”
三字应当唯有她一人知晓,那陈锋又是从何得知?
他分明说得清晰确凿——紫兰轩的紫女姑娘。
韩非面色沉凝如铁,目光锐利地看向紫女:“此名,姑娘可曾向他人提及?”
紫女摇头,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今晨方定,从未与人言说。
木牌墨迹未,一直收在我身上。
若非红莲提起,此事本应无人知晓。”
“那便真是……诡异至极了。”
张良低声喃喃,脊背掠过一阵莫名的寒意。
那陈锋,莫非真有窥探天机之能?
一直 ** 的卫庄忽然起身,默然走向窗边,视线如刃,刺向远处四方亭的方向。
亭中,惊鲵似有所感,蓦然抬首,目光如电回望而来。
但不过一瞬,那道人的注视便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
卫庄转身,声音冷冽:“此人底细,可曾细查?”
紫女深吸一口气,方能维持语调平稳:“查过了。
最令人不解的,正是他的身份毫无破绽。”
“他只是城外乡野一介农户,近年开了间医馆,兼以说书为乐。
过往清清白白,寻不出半分可疑。”
红莲眨了眨眼,小声嘀咕:“说不定……真是他随口说错,恰好撞上了呢?”
巧合?在场无人会信这般天真的念头。
与此同时,远方村落。
老村长立于夜色中,脚下横着数道不再动弹的身影——所有曾窥探惊鲵之人,已尽数伏诛。
众人同样满心困惑。
不少听客都曾见过紫女与弄玉,对陈锋的评点并无异议,确实如此。
可他口中那处神秘之地,究竟指向何方?
雅间内几位面色惊疑不定,堂中旁人却浑然不觉,只急切想印证这位说书先生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见识非凡。
陈锋含笑扫视一圈,见无人出声反驳,便从容续道:“那我们便接着说说其余六国。”
“提及六国,便绕不开诸子百家。
其中阴阳一门,可谓独占鳌头。”
凡有阅历者皆知晓,阴阳门下多出绝色。
只可惜,世间敢动妄念者寥寥无几。
阴阳术法诡谲莫测,岂是常人所能承受?那些女子虽姿容绝世,却恰似淬毒蔷薇,美艳之下暗藏机。
皆是弹指夺命、谈笑断魂的狠角色。
“阴阳家东君焱妃,右 ** 月神,不仅容貌堪称绝世,修为更是深如渊海。”
陈锋刚道出这两人的名号,满堂霎时静寂。
自然无人敢驳——谁敢质疑,只怕连自己如何丧命都无从知晓。
除此二人,尚有并蒂双姝:水部长老娥皇女英,木部长老黑白少司命。
以及那位火部长老,大司命。
其实陈锋本不愿将大司命列入其中。
此女气质阴森,近乎诡谲。
因修习阴阳秘术,双手常年泛着如凝血般的暗红色,望之令人心悸。
即便如此,亦无法否认她那夺人心魄的冷艳。
已有听客按捺不住惊叹:“单是阴阳一家,竟已占去五个席位?”
且其中几位还是以双姝之名并列,若拆开计算,几乎要撑满这 ** 榜了。
这阴阳家何不改称“绝色家”
?
若有人能将这一众女子尽收麾下,该是何等快意之事?
不过此等妄想,众人也只敢在心底稍作盘旋,连梦中都不敢细描。
倘若真动此念,只怕念头初起的当夜,便再也见不到次晨光。
陈锋对四下的哗然毫不在意,这不过刚刚开始。
他轻摇纸扇,继续道:“除却上述诸位,七国之中值得称道的佳人实在数不胜数。
我便再举几位。”
“燕国天下第一舞姬雪女,各位可有异议?”
楼上立刻传来应和:“雪女?可是那位一曲白雪催人泪落的燕京仙子?”
“此女堪称燕国第一绝色,自然当得起此名。”
“医家传人念端大师的高徒端木蓉,清雅似莲,面冷心慈。
不仅姿容绝世,更怀悲悯苍生之怀。”
茶楼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说书人陈锋方才那句话,像颗石子投进深潭——人人都听过,却无人见过真容;都说有倾国之貌,可谁能猜出是谁?他抿了口茶,含笑等着,任由猜测在席间蔓延。
他知道,话不能一口气说尽。
得留些空隙,让听客的心思活络起来,自己钻进去琢磨。
果然,楼上楼下渐渐起了嗡嗡的交谈声。
有人拧眉苦思,有人交头接耳。
既然谁都没见过,又怎知是不是真 ** ?可陈锋之前评点的人物,个个都叫人信服。
那瞎眼的先生确有能耐,字字句句都落在实处,由不得人不点头。
连角落里那位始终垂眸的紫衣女子,此刻也微微抬起了眼。
她行走七国多年,见识不可谓不广,却在记忆里寻不出一个完全吻合的影子——声名远播却又形迹成谜,这样的女子,会是谁呢?
二楼雅间内,红莲公主悄悄扒着窗棂,嘴角快要翘到耳边去了。
说到这会儿还没提她名字,莫非……这压轴的名号,竟是留给自己的?整个韩国谁不知红莲公主的尊号?可真正见过她面容的,确实寥寥无几。
这么一想,她心头像揣了只雀儿,扑棱棱地跳。
虽说不甚在意这等虚名,但若真能上榜,倒也……怪叫人欢喜的。
她忽地抿嘴一笑,忽又觉得脸颊发烫,独自在窗边变着脸色。
旁人瞧她这般模样,皆暗自纳罕。
这姑娘时而痴笑时而脸红,莫不是魇着了?定是叫那说书人的话给牵了魂去!
陈锋搁下茶杯的声响极轻,却让满堂嘈杂霎时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