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节在案上不轻不重地一叩,仿佛掐准了所有人将吐未吐的那口气。
紫衣女子眸光微动——这人拿捏场面的本事,当真精到。
他绝非凡俗瞎子,底下恐怕藏着深潭。
“既然诸位都猜不着,”
陈锋清了清嗓子,声音朗朗传开,“那便由在下揭晓罢。”
他顿了一顿,字字清晰:
“此人便是——罗网天字一等,执越王八剑之惊鲵者。”
话音方落,满座悚然。
片刻的死寂后,惊呼声如水般涌起。
“难怪!见过的大约都成了剑下亡魂,自然无人能道其真容!”
“罗网顶尖的 ** ,任务从未失手……这瞎子如何得知她是 ** ?”
“莫非正因他目不能视,才侥幸留了性命?”
惊鲵二字,仿佛带着森森寒气。
那是悬在七国阴影里的利刃,是生死簿上最诡谲的一笔。
众人背脊发凉,茶盏相碰的轻响都显得惊心。
窗边的红莲蓦地僵住了。
方才那些雀跃的、羞赧的幻想,刹那间碎得净净。
她呆呆站着,像一尊忽然褪了颜色的瓷偶,半晌没动。
惊鲵?这名字让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低声议论不绝。
怎会是她?不该是那位名动天下的公主殿下么?这从未听闻的女子究竟是何来历?
厢房内,陈锋听着外头的喧哗,轻叹一声,转向身侧的女子:“世人总以为自己眼界开阔,可我方才提示得那般明显,竟无一人领悟,实在是虚有其表。”
他顿了顿,含笑问道:“夫人可曾猜到?”
话音未落,他又自顾摇头:“夫人怎会知晓那等人物的名号?是我想多了。”
惊鲵闻言眸光骤凝。
他这话何意?难道我自己竟不知自己是谁?
惊疑未散,一阵寒意悄然攀上脊背。
陈锋说得不错,她确实容色倾城,即便身为刺客,她也从未低估过自己的容貌。
然而这世间见过她真容之人寥寥无几——罗网内部知情者屈指可数,其余见过面的,多半已成亡魂,甚至无人知晓他们如何死去。
可陈锋……一个山野乡民,如何得知?
昨 ** 虽见过她的脸,却绝无可能识破她惊鲵的身份。
一个双手染血的顶尖刺客,若他真知晓,怎敢如此放肆?昨夜被他压在身下肆意折腾的种种画面倏然掠过脑海,前酥麻的触感仿佛仍未消散。
倘若他知道,怎会那般毫无顾忌?
这定是巧合。
他本不知晓,自己就是他口中那个惊鲵。
事实上,陈锋确实不知。
他记忆里那位来自异世的惊鲵形象,与眼前活生生的女子,可谓截然不同。
“诸位,”
陈锋忽地轻笑,手中醒木轻叩案面,“所谓绝色,又岂止七国境内?”
满堂霎时寂静,随即哗然。
“先生莫非真游遍四海,见识过天下 ** ?”
有人高声笑问。
另一人接口:“倒也不怪先生狂言,方才所列诸位,谁不心服口服?即便他说踏遍九州,我也信了三分。”
“那便请先生指点,七国之外,还有何等人物能入榜?”
“蛮荒小国,难道也有倾城之色?”
陈锋缓声道:“在下不过略知皮毛。
譬如匈奴部族有位胡姬,楼兰古国的大祭司,皆可位列其中。”
他话音微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但还有一人——若榜单缺了她,这番评点便失了分量。”
满座屏息,所有目光汇聚在他身上。
究竟是怎样的人物,能得他如此推崇?
四周的催促声愈发急切,陈锋却只是微微摇头,脑海中那抹炽烈的红影渐渐淡去。
他声音平静:“实在抱歉,在下也只是听人偶然提及,并不知晓那位姑娘的名姓。”
“嗨!不知道名字还说得这么热闹!”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失望的嘘声。
“就是,连名字都没有,谁知道是真是假?”
“怕是编出来唬人的吧!”
唯有惊鲵静静望着他。
她能感觉到,陈锋并非不知,只是不愿说。
四楼的雅间里,红莲气得几乎要跺脚,其余几人却都陷入了某种凝重的沉默。
那人竟真能列出七国绝色的名谱,甚至连远在诸国之外的女子也了然于——这已非寻常见识所能及。
七国疆土广袤,多少人一生未曾踏出过故土,而这位目不能视、足不能行的说书人,却如数家珍般道出这些名字。
光是这份眼界,便已令人心惊。
紫女轻轻摇动手中的杯盏,唇角浮起一丝玩味的弧度:“他从未见过我,却能将我列入此榜,倒真是有趣。”
韩非抚着下巴,沉吟道:“他所提及的这些女子,我虽也认同,但亲眼所见的,实在寥寥。”
他侧首看向一旁,“卫庄兄,子房,你们游历四方,可曾见过?”
张良悄悄瞥了眼满面怒容的红莲,笑两声:“书中自有清静天地,何必去看那些麻烦。”
卫庄凝神片刻,眼中锐光一闪:“见过其中几位。
但阴阳家的月神常年闭关,未曾交手;罗网的惊鲵始终面具覆脸,无人知其真容。
至于楼兰、匈奴等方外之地,我更未曾涉足。”
韩非负手在房中缓缓踱步。”连你都未曾听闻,那他又是从何得知?”
他停下脚步,低声道,“这位陈先生,果然深不可测。”
紫女的目光又一次落向楼下那块木牌,轻笑中带着几分自嘲:“我这小地方竟藏着这样的人物,而我却只当他是个寻常说书的……真是走了眼。”
她心中那个疑问再度浮现:他是如何预知种种,甚至窥见她的心思?这疑惑像藤蔓般悄然缠绕,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那片迷雾。
当一个女人开始对某个男人产生好奇时,某种危险的种子便已悄然埋下。
“今便到此吧。”
她最终轻声说道,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
打赏尽数收入囊中,陈锋便朝四周拱了拱手,打算就此离去。
“今怎的这般早便散了?”
“往常不是一两场么?这才一场呢……”
不顾席间传来的阵阵惋惜与抱怨,陈锋已携着惊鲵步出四方亭。
惊鲵怀中那袋钱币沉甸甸的,坠得她臂弯微沉。
“什么?这……这便结束了?全都说完了?”
红莲倏然站起,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怎能就这样结束?她红莲的名字,竟从头至尾未曾被提及!
一旁的张良见她双颊鼓胀、眸中冒火的模样,险些笑出声来,忙以袖掩口,肩头却止不住轻颤。
亭中女子不过三人,弄玉与紫女皆已上榜,唯独她这位公主殿下名落榜外。
这般委屈,她何曾受过?
眼见陈锋与惊鲵转身欲走,红莲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拉开门扉,身影如雀儿般掠了出去。
“红莲!红莲!快回来!”
韩非惊得起身,人是他带出来的,若在外头有个闪失,他如何交代?
可红莲哪里肯听,脚步不停,仿佛一阵急旋风卷过长廊。
“由她去吧。
有我在,出不了乱子。”
紫女将木牌收入怀中,唇角扬起一抹从容的浅笑。
此时惊鲵一手提钱袋,一手轻扶着陈锋。
陈锋却忽然驻足。
惊鲵侧目望去,还未发问,便见一道纤影正疾步朝他们赶来。
“喂——你站住!”
人未至,声先到。
红莲提着裙摆,一路小跑,气息微乱地停在二人面前。
惊鲵默然移前半步,眼中泛起警惕。
陈锋却含笑端详着眼前这气呼呼的少女,温声道:“姑娘莫非是专程来补打赏的?果真信人。”
他从那嗓音便认了出来,这正是先前掷下二十金的那位。
彼时她曾说,若真列出榜来,另有二十金相赠。
他只当是句玩笑,未料对方竟追来履约,倒是个实诚性子。
四楼已超出他神识所及,直至此刻红莲近前,他才看清她的容貌。
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鲜嫩得像枝头初绽的花蕾,脸颊还带着些许未褪的稚气,灵动的眼眸里藏不住娇惯出的任性。
红莲一听这话,更是火气上涌,口起伏不定。
打赏?本公主是来问罪的!
她喘匀了气,扬着下巴质问:“你……你那榜单,当真就排完了?”
陈锋颔首,“七国之内,诸子百家,乃至化外边疆,方才皆已盘点完毕。
姑娘未曾听全么?”
红莲贝齿轻咬下唇。
她正是听得太仔细,此刻才恼得很。
她冷哼一声,眸光灼灼:“听清了,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若不是听清了那句话,此刻我也不会站在你面前。
今天你若不说个明白,便休想离开。
“我问你,这榜上是不是还缺了人?”
陈锋沉默片刻,摇头道:“缺人?应当没有。”
有名有姓的人物他大抵都记得清楚,心中又过了一遍,除了那个未曾出口的名字,其余皆已提及。
红莲气得脸颊微鼓,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提醒:“我看你身有不便,才好心点你一句。”
“那人来自韩国,姿容清丽,貌若娇花,风华绝代,聪慧灵秀!”
“更出身尊贵,是你万万开罪不起的人物——如何,可想到了?”
红莲越说越昂然,声调也一节节扬了起来。
一旁的惊鲵几乎要轻笑出声,听出她说的正是自己。
陈锋又怎会不知?
韩国——他确实有一人未列榜上。
只是他未曾料到,那人竟是韩国公主,未来的赤练。
这般想来,她倒与后那二次元中的形象有几分叠合。
“公主说笑了,”
陈锋缓缓道,“不列榜并非因公主容色不足,而是……”
自然是因为稚嫩尚未褪尽,怎堪与明艳相较。
陈锋神识轻轻掠过她尚未丰盈的身形,心下有些莞尔。
这般青涩模样,若非以神识探看,只怕肉眼难辨前后背。
若是多年后的赤练,无论如何也该在榜上。
但眼前的红莲尚显稚嫩,至多称得上娇俏,与后倾倒众生的模样相比,犹如云泥。
况且在陈锋看来,十五六岁不过是个半大孩子。
既是评美,总该待年华稍长些。
这“长”
自然非依当世尺度,而是他心中另一重时空的标准。
红莲此刻却不在意榜不榜了,一双眸子倏地睁圆:
“你……你怎知我是公主?”
窗边,韩非正蹙眉望着楼下,生怕红莲生出事端。
忽而他眉梢一动:“红莲的身份竟被他识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