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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那一夜,顾家的灯火彻夜未熄。顾宴清伏在案头,笔走龙蛇。

他写废了一张又一张纸,每一张都被泪水洇湿。

他从未写过这样的文章,不是为了科举应试的八股,也不是为了风花雪月的诗词,而是为了把一个活生生的人,从吃人的礼教和强权的泥潭里拉出来。

林九思在一旁研墨,墨汁浓黑如夜。

她时不时低声口述几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向林家那张虚伪的面皮。

次清晨,一篇名为《泣血陈情:富门弃女,命如草芥》的文章,如同一场瘟疫,迅速席卷了整个清河县。

这文章并未直接贴在县衙门口,而是贴在了最热闹的菜市口、贴在了茶馆酒肆的墙壁上。

更有甚者,几个受过顾家恩惠的小乞丐,拿着顾宴清抄写的小纸条,在大街小巷传唱。

「林家女,命真苦,寒冬腊月扔荒土。」

「假卖身,真灭口,富门心肠毒如虎。」

朗朗上口的顺口溜,配上那篇字字泣血的文章,瞬间引清河县百姓的怒火。

茶馆里,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讲得唾沫横飞。

「列位看官,且听这林家是何等丧尽天良!为了攀附权贵,竟要把亲生女儿为奴籍,甚至不惜人灭口!若非顾公子仁义相救,这世间便又多了一缕冤魂呐!」

底下的听众一个个义愤填膺,有的拍桌子骂娘,有的抹着眼泪叹息。

「这林家简直不是人!」

「就是!咱们虽然穷,但也知道虎毒不食子。这种人家,哪怕金山银山,心也是黑的!」

「走!咱们去县衙给顾家请愿!绝不能让好人受了冤枉!」

舆论的风向,如同决堤的江水,势不可挡地倒向了顾家。

在林家别院里,林福看着手里那张被揉皱的告示,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将茶盏摔得粉碎。

「反了!反了!这群刁民!」

「管家,现在外面都在骂咱们林家,连送菜的都不肯上门了。」

一个小厮战战兢兢地汇报。

「而且……而且听说县尊大人也看了那文章,还当众夸赞顾宴清文笔犀利,有古之遗风。咱们再去衙门告状,怕是……」

林福脸色铁青,眼中的阴毒几乎要溢出来。他知道,走官面这条路已经堵死了。

赵县令最爱惜羽毛,如今民怨沸腾,他绝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偏袒林家,甚至为了博个清名,还会拿林家开刀。

「好个顾宴清,好个林九思。」

林福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既然你们把路走绝了,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只要人死了,这文章写得再好,也不过是一张废纸!」

「管家,您的意思是……」

「今晚,找几个手脚净的。」

林福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凶狠如狼。

「这甜水巷房子密,走水也是常有的事。哪怕烧死几个人,也只能怪天物燥。」

夜,很快就黑下来,没有一点月光。

冬夜的风呼啸着,刮得窗户纸哗哗作响,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动静。顾家小院里一片寂静。

劳累了几,大家都睡得很沉。

林九思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总觉得心神不宁,右眼皮一直跳。

这是她多年在商场厮练就的直觉,每当巨大的危机来临前,她都会有一种近乎本能的预感。

她披上衣服,悄悄走到院子里,想透透气。

突然,一股刺鼻的味道钻进了鼻腔。

是桐油味!紧接着,院墙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还有液体泼洒在燥柴草上的声音。

「不好!」

林九思瞬间清醒,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顾不上穿鞋,转身就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大喊:「着火了!快起来!有人纵火!」

话音未落,一支带着火苗的火箭从墙外射了进来,正中院角那一堆为了过冬储备的柴。

「轰——!」

火光冲天而起。那是淋了桐油的火,一旦烧起来便是燎原之势。

火舌像一条贪婪的红龙,瞬间吞噬了半个院子,滚滚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救命啊!走水了!」

顾父顾母被惊醒,慌乱地跑出来,衣衫不整,脸上满是惊恐。

顾小妹吓得哇哇大哭,死死抱着母亲的腿。

「别慌!拿湿被子捂住口鼻!往后门跑!」

林九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声指挥着。

「顾宴清,带叔婶走后门!」

然而,当顾宴清冲到后门,用力推了几下,门却纹丝不动。

「门被锁死了!外面上了锁!」

顾宴清绝望地喊道。这是要将他们活活烧死在里面!

「该死!」

林九思狠狠踹了一脚门板,却只踹下一层灰。

火势越来越大,房梁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就在这时,墙头跳下来三个蒙面黑衣人。

他们手里提着明晃晃的钢刀,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今晚,谁也别想活着出去!」

领头的黑衣人狞笑着,声音沙哑。

「要怪,就怪你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这就是林福派来的手,也是所谓的「善后」。

顾父看着那近的刀光,双腿发软,但他还是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手里那把生锈的菜刀,挡在最前面。

「别……别过来!我跟你们拼了!」

黑衣人轻蔑地冷笑一声,抬起一脚,狠狠踹在顾父的肚子上。

「老东西,滚开!」

「砰!」

顾父像个破麻袋一样被踹飞几米远,重重地撞在水缸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当场昏死过去。

「爹!」「老头子!」

顾母和顾小妹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顾宴清红着眼冲上去,但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哪里是这些亡命徒的对手?

还没等到跟前,就被另一个黑衣人一掌推倒在地,额头磕在尖锐的石头上,鲜血瞬间糊住了眼睛。

「宴清!」

顾母扑在儿子身上,想要用身体护住他。

黑衣人举起刀,对着顾宴清的脖子就要砍下去。

林九思不知从哪摸出一把铁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拍在那个黑衣人的后脑勺上。

「当——!」

一声闷响。

那黑衣人被打得一个踉跄,晃了晃脑袋,没倒下。

他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林九思,眼中的意更甚。

「臭娘们,找死!」

他一把抓住林九思的头发,粗暴地将她拖到身前,冰冷的刀刃抵在了她的喉咙上。

锋利的刀口瞬间划破了皮肤,鲜血顺着雪白的脖颈流了下来,染红了衣领。

「不要!」

顾宴清绝望地嘶吼,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另一个黑衣人踩住了手背。

「小子,看着她死吧。」

领头的黑衣人冷笑道。

「这就是跟主家作对的下场。」

林九思被迫仰着头,看着顾宴清那双充满绝望、恐惧和无助的眼睛。

死亡的气息如此之近,近到她能闻到黑衣人身上的汗臭味。但她的心里竟然出奇的平静。

「顾宴清,别怕。」

她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

「闭上眼。」

那一瞬间,顾宴清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

他看着林九思脖子上的血,看着她那双即便在生死关头依然清亮的眼睛。

脑子里那名为「理智」的弦,那名为「圣贤书」的弦,那名为「忍让」的弦,彻底断了。

去他娘的之乎者也!

去他娘的君子动口不动手!

有人要他的家人,要那个把他从绝望中拉出来的女子!

他的手在地上胡乱抓着,摸到了一块尖锐的石头。

那是刚才墙皮脱落时掉下来的青砖碎块,棱角分明。

「啊——!」

顾宴清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倒像是濒死的孤狼。

他不顾手背被踩的剧痛,猛地翻身,一口咬在踩着他的黑衣人的小腿上。黑衣人吃痛,脚下一松。

顾宴清趁机窜了起来,像个疯子一样,直接撞向那个挟持林九思的歹徒。

他没有任何招式,只有同归于尽的决绝。

「砰!」

两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顾宴清骑在黑衣人身上,高高举起那块带血的石头,对着黑衣人的太阳,狠狠地砸了下去。

一下。

「让你欺负她!」

两下。

「让你烧我家!」

三下。

「去死!去死!」

鲜血溅了他一脸,温热,腥甜,那是敌人的血。

黑衣人瞪大了眼睛,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子抽搐了几下,软软地瘫了下去。另外两个黑衣人愣住了。

他们是在刀口舔血的亡命徒,什么狠人没见过?但他们从未见过像顾宴清这样的「疯子」。

明明前一刻还是个文弱书生,下一刻却变成了嗜血的修罗。

「来啊!谁敢动她!我了他!了他!」

顾宴清浑身是血,手里举着那块已经看不出形状的石头,跪在火海中,死死挡在林九思面前。

他的眼神空洞而疯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仿佛只要谁再敢上前一步,他就会扑上去撕碎对方的喉咙。那两个黑衣人被这股气势震慑住了。

此时,周围的邻居听到动静,纷纷提着水桶、拿着扁担赶来救火。

「抓贼啊!有人纵火行凶!」

「快报官!」

黑衣人对视一眼,知道大势已去,不敢恋战,互相搀扶着翻墙逃跑了。大火很快被邻居们合力扑灭了。

顾家小院一片狼藉,半边屋子被烧成了废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

顾宴清还保持着那个跪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膛剧烈起伏。

他手里的石头「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整个人开始剧烈地颤抖。「我……我人了?」

他颤抖着问,声音里带着哭腔,那是极度亢奋后的虚脱和恐惧。

「没有。」

一双温暖的手从背后抱住了他。

林九思不顾自己脖子上的伤,紧紧抱着这个浑身发抖的男人,让他感受自己的心跳。

「他没死,只是晕过去了。你是为了救我,你是英雄。」

顾宴清再也忍不住,转身埋在林九思的肩膀上,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嘶哑,那是劫后余生的宣泄,也是男孩蜕变成男人的阵痛。

这是他第一次动手伤人,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光有道理是讲不通的。

有时候,必须要有血性,要有獠牙。

要想守护重要的人,就必须比恶人更狠。

衙役们很快赶到了。那个被打晕的黑衣人被带回了衙门。

在林九思的暗示下,加上赵县令为了平息民愤、撇清关系,连夜突击审讯。

黑衣人扛不住大刑,招供了——是林府管家林福指使的。铁证如山。林福被抓了。

虽然林员外极力撇清关系,托人来说是管家个人恩怨,并花了大笔银子上下打点,最终只判了林福流放,林家并未伤筋动骨。

但林家的名声,在清河县算是彻底臭了。

顾家虽然赢了这一局,但代价惨重。房子烧了一半,本没法住了。

家里的东西也被烧得七七八八,连那把古琴都被熏黑了。

几天后,顾家小院的废墟上。寒风萧瑟,卷起地上的黑灰。

「这可怎么办啊?」

顾母看着焦黑的墙壁,抹着眼泪。

「家没了,以后咱们住哪啊?」

林九思站在废墟上,脖子上缠着纱布,神色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她弯腰捡起那块染血的石头,那是顾宴清那一夜的「武器」。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林九思转身,看着这一家人。

「这房子本来就太小了,困住了顾宴清的才华,也困住了咱们的眼界。既然烧了,那就索性走得更远些。」

「九思,你有什么打算?」

顾宴清经过那一夜,虽然还有些书生气,但眉宇间多了一份沉稳和狠厉。

「咱们搬家。去京城。」

林九思语出惊人。

「京城?」

全家人都吓了一跳。

「对。林家在清河县深蒂固,这次虽然抓了个管家,但伤不到林员外的本。他肯定会报复。我们在明,他在暗,防不胜防。」

林九思分析道,目光看向北方。

「而且,顾宴清你要考举人,要去更大的舞台。京城虽远,但机会更多。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是……去京城要很多盘缠,而且咱们人生地不熟……」

顾父犹豫道,他一辈子没出过远门。

「盘缠的问题,我来解决。」

林九思指了指那些还未被烧毁的书籍。

「咱们把顾宴清写的那些文章、诗词,还有那篇《泣血陈情》,整理成册,找书坊印出来卖。就叫《清河文集》。我相信,凭顾宴清现在的名声,这本书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顾宴清看着林九思,眼中闪烁着光芒。

「好!听你的!」

在林九思的运作下,这本书在清河县卖疯了。

百姓们不仅是为了看文章,更是为了支持这个敢于对抗豪强的寒门才子。

再加上邻里街坊凑的盘缠——大家都希望顾宴清能考出去,给清河县争光,也给他们这些受欺负的穷人争口气。

顾家终于凑够了进京的路费。

出发那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积雪初融,阳光洒在官道上,泛着金光。

顾家一行人坐上了一辆半旧的马车。

顾小妹趴在车窗上,看着渐渐远去的清河县城墙,有些不舍。

「姐姐,我们还会回来吗?」

「会。」

林九思摸了摸她的头,目光深邃。

「等我们再回来的时候,一定是衣锦还乡。到时候,咱们要把失去的,十倍百倍地拿回来。让那些欺负过我们的人,都要仰视我们。」

顾宴清坐在车辕上赶车,听到这话,回头看了一眼林九思。阳光洒在她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显得神圣而不可侵犯。

「九思,到了京城,林家的本家就在那里。那是真正的龙潭虎,你会怕吗?」

林九思笑了,笑得肆意张扬,宛如雪地里盛开的红梅。

「怕?该怕的是他们。」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那是她这几天整理的

「京城生存攻略」。

「顾宴清,京城的水很深,但我会陪你一起游过去。从今天起,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什么?」

「你要做大官,要有权势。要站在这大魏朝的最顶端,让所有人都不敢再动顾家一手指头。

我要让这天下的道理,不再是权贵说了算,而是咱们说了算!」

顾宴清握紧了缰绳,心中豪气顿生。

那一夜的火,烧毁了他们的家,却也烧掉了他骨子里的懦弱。

「好!一言为定!」

顾宴清扬起马鞭,清脆的鞭响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驾——!」

马车滚滚向前,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了深深的车辙。

那是通往京城的路,也是通往权力的路。

而在他们身后,清河县的故事成了传说。

而在他们前方,一场更加惊心动魄、波云诡谲的京华烟云,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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