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峨的城墙像一条巨龙盘踞在平原之上,青灰色的砖石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城门口上方,「京城」二字苍劲有力,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顾家的马车混在进城的车流里,显得格外寒酸。
那车厢上的漆都掉了好几块,车轮滚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顾小妹趴在车窗边,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半张着,半天合不拢。
「哇……姐姐,这就是京城吗?城墙好高啊,比咱们县里的高出好几倍!上面还有当兵的哥哥拿着长枪呢!」
顾母也凑过来,有些局促地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语气里带着三分兴奋七分忐忑。
「这就是天子脚下啊……听说这里的地砖都是金子铺的,咱们走路可得轻点,别给人踩坏了。」
林九思坐在车辕另一侧,手里拿着那本自制的「生存攻略」,闻言轻笑了一声。
「婶子,地砖是不是金子铺的我不知道,但这里的地皮,确实比金子还贵。咱们这点盘缠,得精打细算着花了。」
顾宴清赶着车,回头看了一眼林九思。
这一路走来,风餐露宿,走了足足一个月。
他的皮肤晒黑了一些,原本那股子单纯的书卷气里,多了一丝沉稳。
「九思,前面就是城门了,咱们得准备好路引。听说京城查得严,外地人进城不容易。」
林九思点点头,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文书递给他。
她的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落在那些守城士兵身上。
那些士兵一个个盔甲鲜明,眼神犀利,看着过往行人的眼神像是在看贼。
而且,她敏锐地发现,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马车,士兵只是随意挥挥手就放行了。
而那些穿着粗布衣裳的百姓,却被拦下来翻来覆去地盘查,有的还要塞点铜板才能过去。
「这就是京城。」
这里是权力的中心,是富贵迷人眼的地方,也是无数人梦碎的修罗场。
前世她在CBD的摩天大楼里厮,如今换了个时空,这京城的繁华与冷漠,竟让她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那是金钱和权力的味道。
轮到顾家了。
守城的士兵上下打量了一眼顾宴清,见是个穷酸书生,鼻孔里哼了一声,伸出手。
「路引。」
顾宴清恭敬地递上路引。
士兵漫不经心地翻了翻,随手扔了回来,那路引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沾了灰。
「清河县来的?进京什么?」
顾宴清弯腰捡起路引,拍了拍灰,不卑不亢地说道。
「学生进京赶考。」
「赶考?」
士兵嗤笑一声,指了指身后那条长长的队伍。
「这年头,是个识字的就说自己是赶考的。京城的状元要是那么好考,老子早就是宰相了。进城费,每人十文,马车二十文。」
「十文?」
顾父在车里听见了,忍不住探出头来。
「大人,不是说大魏律法规定,举子进京赶考免收入城费吗?」
士兵眼皮子一翻,手里的长枪往地上一顿,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吓得顾父一哆嗦。
「律法?在这城门口,老子的话就是律法!要么交钱,要么滚蛋!」
顾宴清气得脸通红,刚要争辩,一只素白的手伸了过来,手里捏着一串铜钱,正好六十文。
「军爷辛苦了,拿去买碗茶喝。」
林九思笑盈盈地说道,顺手还塞了一块碎银子过去,动作隐蔽而熟练。
士兵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脸色瞬间阴转晴,换上了一副笑脸。
「哎哟,还是这位小娘子懂事。行了行了,进去吧,别挡着后面的人。」
马车进了城。顾宴清有些闷闷不乐。
「九思,那是他们,咱们为什么要纵容这种风气?而且那银子……够咱们吃好几顿饭了。」
林九思靠在车厢上,看着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
「顾宴清,这叫‘过路费’。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咱们初来乍到,要在京城立足,首先要学会的第一课就是——低头。
为了几文钱跟守门卒较劲,被扣个‘扰乱治安’的帽子抓进去,耽误了科考,那才是因小失大。」
顾宴清沉默了。
他知道林九思说得对,但心里那股子书生意气还是让他觉得憋屈。
进了城,喧嚣声瞬间放大了十倍。
街道宽阔得能容纳八辆马车并行,两旁的店铺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金字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叫卖声、马蹄声、讨价还价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击着顾家人的耳膜。
「糖葫芦!正宗的京城糖葫芦!又大又甜!」
「上好的苏杭丝绸,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天香楼的烤鸭,刚刚出炉嘞!」
顾小妹看得眼花缭乱,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顾母则是紧紧捂着口的包袱,生怕被人抢了去。
那是他们全家的家当。
「先找个地方落脚。」
林九思说道。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京城的物价,高得离谱。
他们问了好几家客栈,最便宜的下房,一晚也要五百文。
「五百文?!」
顾母惊呼出声。
「在咱们县里,五百文能租一个月的小院子了!你们这是抢钱啊!」
掌柜的翻了个白眼,手里拨弄着算盘。
「大娘,这可是京城!寸土寸金的地方。您也不去打听打听,现在正是赶考的旺季,全天下的举子都往京城涌,这房价一天一个样。您要是嫌贵,就去睡大街,大街上不要钱。」
顾家一行人灰溜溜地出来了。接连问了几家,都是如此。
甚至有的客栈一看他们这穷酸样,连门都不让进,直接说「客满」。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肚子也开始咕咕叫。
顾父蹲在路边,愁得直抽旱烟。
「这可咋办啊?咱们带的银子,要是住客栈,顶多撑半个月。半个月后,咱们就得喝西北风了。」
顾宴清看着疲惫的父母和妹妹,心里充满了无力感。
在清河县,他是受人尊敬的才子。
到了京城,他就是个连住店都住不起的穷光蛋。
这种落差,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别急。」
林九思买了几张大饼分给大家。
「客栈住不起,咱们就租房子。租民房肯定比客栈便宜。」
她找了个路人打听了一下,找到了「牙行」。
牙行的伙计是个精瘦的汉子,见顾家这副打扮,也没什么热情,懒洋洋地拿出一本册子。
「想租什么样的?先说好,内城的房子别想了,你们租不起。外城的嘛,像样点的院子,一个月也要五两银子,还要押一付三。」
「五两?!」
顾宴清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全部家当加起来,也就不到五十两。
「有没有便宜点的?」
林九思抬了抬眸子。
「位置偏点没关系,只要能住人就行。」
伙计翻了翻册子,指着最后几页。
「有倒是有。城南大杂院,跟别人合租,一个月一两。不过那里住的都是脚夫、苦力,乱得很,你们带着女眷,怕是不方便。」
顾母连连摇头。
「不行不行,小妹和九思都是姑娘家,不能住那种地方。」
「那就难办了。」
伙计合上册子。
「又要便宜,又要独门独院,还要清净安全,这种好事,梦里才有。」
林九思没有放弃,她的目光在册子上扫过,突然指着角落里的一行字。
「这个呢?城西槐树胡同,二进的院子,一个月只要……五百文?」
伙计脸色一变,像是看到了什么晦气的东西,赶紧把手抽回来。
「那个?那个不行!那个不能租!」
「为什么?」
林九思盯着他的眼睛。
「这么便宜,肯定有原因吧?」
伙计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那是……凶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