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子,江寻把自己埋在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忙碌里。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在巷子里跑三个来回。巷子不长,从这头到那头大约两百步,三个来回是一千二百步。他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呼吸均匀,心跳平稳。这是他从猎户生活里学来的——在山里,耐力比速度重要。一头赤鬃狼可以在瞬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但它跑不过三里地就会喘。一个猎户可以追着猎物跑一天一夜,只要他懂得分配体力。
跑完步,他在老槐树下练弓。
老槐树的树上有一个被他射出来的凹坑,碗口大小,深约两寸。每天他站在三十步外,对着那个凹坑射五十箭。不是随便射,是每一箭都必须落在凹坑的正中心。箭是他自己削的,用的是北山上的青竹,箭头是铁打的,在张铁匠那里淬过火。青竹不直,每一都有自己的弧度,他必须摸清每一箭的脾气——这一偏左,那一偏右,这一重一些,那一轻一些——然后在他放手的瞬间做出调整。
这是精细活,比拉满弓更需要力气。
头几天,五十箭里有三十多箭脱靶。箭不是飞偏了,就是力道不够,钉在树上晃晃悠悠的,风一吹就掉。他没有急,一支一支地射,一支一支地调整。第七天的时候,五十箭里有四十箭命中了凹坑。第十天的时候,五十箭全部命中,每一箭都钉在同一个位置,箭尾嗡嗡地颤,像一群蜜蜂围着一朵花打转。
练完弓,他去北山。
不是去猎,是去走路。按照阿苔画的那张地图,把每一条路、每一条溪流、每一片树林都走一遍。哪里的路好走,哪里的路难走,哪里适合设伏,哪里容易被伏击,哪里是死路,哪里有水源——他一样一样地记在心里,像他爹教他的那样:在山里,记不住路就是死。
北山很大,大到走一天也走不完。他每天只走一小片区域,走完就在地图上做标记,回来之后再对照阿苔的原图,看看自己有没有记错。有些地方阿苔没画到,他就自己补上去。几天下来,地图上多了十几处新标记——几处隐藏的水源,几条猎人才知道的小径,一个可以藏身的石缝,一片长满荆棘的陡坡。
走完路,他在溪谷边练刀。
短刀还是那把生锈的刀,张铁匠说换一把新的要五十文,他没舍得。但他找了一块磨刀石,每天练完刀法之后磨一遍。刀法谈不上什么章法,他不是修士,没有功法,没有招式,所有的动作都是从打猎和挨打里学来的——捅、刺、劈、削,翻来覆去就这几下。但他练得很认真,一遍一遍地重复,直到这些动作变成肌肉的记忆,不需要脑子去想,手自己就会动。
幽冥猫的暗金色力量藏在道印的裂痕里,每次他练刀的时候,那股力量就会不自觉地流出来,顺着手臂流到手腕,流到刀柄,流到刀刃上。刀身在暗金色的微光中变得锋利了一些——不是错觉,是真的锋利了。磨刀石上磨不出来的锋利,是那种从内部被什么力量撑开的锋利,像一把刀忽然找到了自己该有的样子。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力量在增强,裂痕也在扩张。每次调用幽冥猫的力量,那道从道印边缘延伸到中心的裂痕就会深一分,宽一分。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道裂痕,像一条涸的河床,两边是陡峭的崖壁,中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他不知道这条河什么时候会彻底断流,不知道道印什么时候会裂成两半。但他知道一件事——在它裂开之前,他需要变得足够强。强到不需要它。
第十五天的下午,他从北山回来,路过张铁匠的铁匠铺。
铺子里叮叮当当地响,火星子从门口溅出来,落在地上嗤嗤地灭。张铁匠光着膀子站在铁砧前面,手里拿着一把锤子,正在打一块烧红的铁。他的身上全是汗,在炉火的映照下油光锃亮的,像涂了一层蜜。
“张叔。”江寻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张铁匠抬起头,看见他,锤子停了一下。“进来。”
江寻走进去,从背上取下猎弓,递过去。“弓弦松了,你上次说能换一新的。”
张铁匠接过弓,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桑木弓身被磨得发亮,护手处的凹槽又深了一些,是江寻这些天反复拉弓磨出来的。他用手指拨了拨弓弦,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闷闷的,像一声叹气。
“这弦是你爹当年亲手搓的。”张铁匠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牛筋的,搓了好几天,手都搓出了血泡。他跟我说,这弦用二十年都不会断。”
江寻没有说话。
张铁匠把弓放在铁砧上,从墙角的木箱里翻出一新的弓弦。也是牛筋的,但比原来的细一些,颜色也浅一些,是米黄色的,不像老弦那样发暗发红。
“这是上个月进的货,从城里来的,比老弦好。”他把新弦在弓上比了比,长短刚好。“要不要换?”
“换。”
张铁匠点点头,开始换弦。他的手很巧,和打铁时那种大开大合的力道不同,换弦的时候他的手指很轻,很准,像在做一件精细的活儿。他把老弦拆下来,放在一边,把新弦一头一头地套上去,慢慢地收紧,每收一圈就用手指拨一下,听声音。
“你最近是不是在练弓?”他一边收弦一边问。
“嗯。”
“射了多少箭?”
“每天五十。”
张铁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收。“五十箭,两石的弓,你拉得动?”
“拉得动。”
张铁匠没有追问,把弦收紧,又拨了一下。这一次的声音不一样了,清亮的,脆的,像一绷紧的钢丝被弹了一下,余音在铺子里回荡了好几息。
“好了。”他把弓递过来,“试试。”
江寻接过弓,左手握弓身,右手拉弦。两石的弓,拉满的时候手指会疼,但他已经习惯了。新弦比老弦硬一些,拉到满弓的时候手指勒得更深,但箭出去的速度会更快,力道也更大。他松开弦,弓弦弹回去,发出一声脆响,在铺子里嗡嗡地回荡。
“好弦。”他说。
张铁匠把老弦收起来,递给江寻。“这个留着。你爹的东西,别扔。”
江寻接过老弦,握在手里。弦已经被磨得很细了,有些地方的牛筋都散了,露出一一的纤维。他把弦卷起来,塞进怀里。
“多少钱?”他问。
“说了不要钱。”张铁匠转过身,从铁砧上拿起那块烧红的铁,继续敲。叮叮当当的声音又响起来,火星子四溅,落在铁砧上,嗤嗤地灭。
江寻站在铺子里,看着张铁匠的背影。他的后背很宽,肩胛骨在皮肤下面鼓起来,像两座小山。汗珠从脊背上一颗一颗地滚下来,落在腰间的围裙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张叔。”他喊了一声。
张铁匠没有停手,锤子还在敲。“嗯。”
“我以前觉得,废印就是废了,这辈子就这样了。”
锤子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敲。叮当。叮当。
“现在呢?”张铁匠问,声音被锤声盖住了一半,听不太清。
江寻没有回答。他把猎弓背在背上,转身走了出去。
第十八天的夜里,他坐在老槐树下,把十一枚铁蒺藜一枚一枚地摆在面前的石头上,借着月光磨。
月光不亮,弯弯的一道,像一把被人扔在天上的镰刀。铁蒺藜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尖刺的影子投在石头上,细细的,长长的,像一针。
他磨得很慢。每一枚铁蒺藜都有四个尖刺,每一个尖刺都要磨到足够锋利——锋利到能刺穿三阶凶兽的皮毛。幽冥猫的皮毛很厚,铁蒺藜扎进它的爪子时,他听到了尖刺穿过皮毛、切开肌肉、刮到骨头的声音。那个声音他记得很清楚,像刀切进半熟的肉里,有一点阻力,但不是很大。
他需要那个阻力更小。小到幽冥猫来不及反应,铁蒺藜就已经扎进了它的身体。
磨完最后一枚铁蒺藜,他把它们装回布袋里,靠在树上,闭上眼睛。
这些天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幽冥猫的暗金色力量在道印的裂痕里横冲直撞,像一头不肯安分的野兽,一到夜里就开始折腾。他的魂海在疼,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钝痛,像有人在拿一块石头慢慢地磨他的骨头。
他闭着眼睛,沉入魂海。
道印还在那里,裂痕又多了几条。那条从边缘延伸到中心的大裂痕已经快要把道印切开了,两边只剩下薄薄的一层连着,像一座快要断掉的桥。裂痕边缘的暗金色光芒比之前更亮了,不是那种温暖的金色,是冷的,沉的,像一块被埋在地底深处的矿石,被挖出来的时候还带着地底的寒气。
他试着把那股力量压下去,但它不肯。它在他的意识边缘游走,像一条蛇,滑不溜手,抓不住,按不牢。他知道它在等什么——等他的意志力变弱,等他的防线出现缺口,然后一涌而出,把他吞没。
他不会让它得逞。
他把意识凝聚成一条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那股力量。不是去压制,是去接触。他需要了解它,摸清它的脾气,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发作,什么时候会安静。就像对付一头野兽,你不能硬来,你得让它知道谁是主人。
暗金色的光芒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安静下来。不是被压服的安静,是一种试探性的安静,像一头野兽在观察对手,看看他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他把意识收回来,睁开眼睛。
月光更暗了,弯弯的镰刀快要落到山后面去了。远处的北山在夜色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沉默、庞大、一动不动。他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回巷子。
第十九天。
他起得比往常更早,天还没亮就站在了老槐树下。他把五十支箭一支一支地在面前的土里,箭尾朝上,像一排整整齐齐的牙齿。然后他拉弓,射箭,一支接一支,不紧不慢,每一箭都落在那个碗口大的凹坑里。
射完五十支,天刚亮。他把箭从树上一支一支地,数了数,五十支全部命中。他把箭收好,背在背上,往北山走。
今天他要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北山最深处,清剿任务的核心区域。阿苔的地图上标着那个位置,画了一个红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兽巢,三阶以上凶兽十余头,五阶一头。”五阶凶兽,相当于筑基期的修士。他见过筑基期的修士出手——三年前,林家的一位长老在青石镇外了一头四阶凶兽,一剑劈出去,剑气把半座小山都削平了。五阶比四阶更强,不是他能碰的东西。
但他需要知道那个地方的地形。兽巢在一条山谷的最深处,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只有一条路能进去。山谷不长,大约三里,但很窄,最宽的地方也不到十丈。两侧的山壁上长满了荆棘和藤蔓,人爬不上去,妖兽也爬不下来。这是一条死路——进去容易,出来难。
他在山谷外面蹲了很久,把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每一条藤蔓的位置都记在心里。然后他沿着山谷外围走了一圈,找到了一条可以爬到山壁顶上的路——不是路,是一道被雨水冲出来的沟壑,很陡,但能爬。从山壁顶上往下看,整个山谷一览无余。
他站在山壁顶上,看着下面的山谷。晨光从东边的山梁上照过来,把山谷切成两半——一半是金色的,一半是灰色的。山谷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没有。那种安静让他想起他爹说过的一句话:在山里,太安静的地方,一定有东西。
他蹲在山壁顶上,盯着下面的山谷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溪谷的时候,他停下来喝了几口水。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一个哆嗦。他捧起水洗了一把脸,冰水激在脸上,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他蹲在溪边,看着水里的倒影。脸比一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下巴变尖了,眼睛陷进去,眼眶下面有两道深深的黑眼圈。但眼睛是亮的,比以前任何时候都亮。不是灵光的那种亮,是另一种亮——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很久,远处有一盏灯,他看见了,所以他的眼睛亮了。
他站起来,继续走。
第二十天。
最后一天。
他没有去北山,没有练弓,没有练刀。他坐在土坯房里,把所有的东西都检查了一遍。
短刀磨过了,刀刃锋利,能刮下汗毛。他把刀回腰间,拍了拍,确保不会在跑动的时候掉出来。
铁蒺藜十一枚,全部磨过,尖刺锋利,能刺穿三阶凶兽的皮毛。他把它们一枚一枚地装进布袋里,用布条隔开,确保不会互相碰撞发出声响。
猎弓换过弦了,拉力两石,拉满需要不小的力气,但他拉得动。箭五十支,青竹箭杆,铁箭头,每一支都检查过,没有裂纹,没有弯折。他把箭进背后的箭壶里,箭壶是用竹筒做的,绑了两绳子,背在背上不会晃。
灵石还有五枚。三枚是幽冥猫任务的报酬,两枚是之前剩下的。他把它们塞进怀里最深处,用布包好。
《灵植初解》还在桌上。他拿起来翻了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红色批注还在,那些“废印看什么灵植”、“看了也是白看”、“废物”的字样,在晨光中清清楚楚,一笔一画都刻在纸面上。
他把书合上,塞进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间住了五年的土坯房。木板床,三条腿的桌子,墙角的草药,窗户纸上的破洞。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个圆形的光斑,明晃晃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的每一天都一样。
他推开门,走出去。
巷子里的青苔了,踩上去沙沙的,不再滑了。他沿着巷子往外走,经过老王头的馄饨摊时,摊子支着,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老王头站在案板后面,正在包馄饨,手指很麻利,一捏一个,一捏一个,案板上的馄饨越来越多,整整齐齐的,像一排小元宝。
“小寻。”老王头看见他,喊了一声,“来一碗?”
“不吃了。”江寻说,“赶路。”
老王头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老头的眼睛不大,眼白发黄,看人的时候总是眯着,像在辨认一个远处的东西。他看了江寻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包馄饨。
“那你路上小心。”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江寻站在摊子前面,看着老王头的手指在馄饨皮和肉馅之间翻飞。那些手指很粗,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面粉,看起来笨拙,但动起来的时候很灵巧,一捏一个,一捏一个,每一个馄饨都包得一模一样。
“王叔。”他喊了一声。
“嗯?”
“那碗馄饨,等我回来吃。”
老王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包。他没有抬头,但江寻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行。”老王头说,“等你回来。”
江寻转过身,走了。
走到镇口的老槐树下,他停下来,靠着树站了一会儿。太阳刚从东边的山梁上露出半个脸,光线是金色的,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远处的北山在晨光中变成了一片深绿色的波浪,山脊和山谷交错着,像一只巨大的手掌,五指张开,等着握住什么东西。
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从石阶路上传下来,脚步杂乱,夹杂着说话声和笑声。他转过头,看见一群人从山上走下来——外门弟子,三十多个,穿着灰色短打,背着刀剑,三三两两地走着,有的在说笑,有的在检查装备,有的沉默不语。
他们走到镇口,看见江寻,有人停下来,有人没停。停下来的那些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好奇,有不屑,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漠不关心的冷淡——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看了就看了,看完就忘了。
赵彦也在人群里。他背着一把长剑,腰上挂着一块玉牌,走在一群人的前面,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看见江寻,他的脚步停了一下,嘴角翘起来。
“哟,江寻。”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背上的猎弓和腰间的短刀上,“你也要去?”
“嗯。”
赵彦笑了。那种笑江寻见过很多次——嘴角翘起来,露出几颗牙齿,眼睛眯着,但不是真的在笑,是一种表演,演给旁边的人看。
“一个废印,背着把破弓,就敢进北山?”赵彦转过头,看了看旁边的人,像是在寻求附和,“你知不知道这次清剿的是什么?三阶、四阶的凶兽,十几头。你去了能什么?给妖兽当点心?”
旁边的人笑了。笑声不大,但很整齐,像排练过的。
江寻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赵彦,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赵彦的笑声慢慢低下来,被那种空白的面无表情噎住了,像一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赵彦。”人群里走出一个人,声音不大,但很稳。
赵彦转过头,脸色变了一下。“顾原?你也去?”
顾原没有回答他,走到江寻身边,站住了。他还是那副样子——灰色的短打,安静的脸,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和二十天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赵彦看看顾原,又看看江寻,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人群跟着他走了,脚步声和说笑声渐渐远去,镇口又安静下来。
顾原站在江寻身边,看着赵彦的背影,没有说话。
“铁斧呢?”江寻问。
“在后面。他不走石阶,走山路。石阶太窄,他的肩膀过不去。”
江寻想象了一下铁斧那扇门板一样的肩膀挤在三千六百级石阶上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阿苔呢?”
“她已经在山脚下了。天没亮就走的,她说她要先去占一个位置。”
“什么位置?”
顾原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布地图,展开来。地图上多了很多标记——红点、黑点、蓝线、绿线,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被孩子涂鸦过的画纸。
“阿苔这几天每天都在北山,把仙门的布置摸了一遍。”顾原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红点,“这是诱饵投放点。四个点,分别在兽巢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你的在这里——”他指了指北面的一个点,“铁斧在南面,阿苔在东面,我在西面。”
“投放时间呢?”
“同时。明天天亮之前,仙门会把我们分别送到各自的位置。然后我们就只能靠自己了。”
江寻看着地图,把那四个点的位置在心里过了一遍。北面的点离废弃矿洞最近,大约五里路。南面最远,有十几里。东面和西面都是七八里。
“汇合点在矿洞最底层。”他说,“每个人都要到。”
“每个人。”顾原点了点头,把地图收起来,塞进袖子里。他看着江寻,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怎么了?”
“没什么。”顾原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我们四个废印,进了北山,能活着出来的有几个。”
“四个。”江寻说。
顾原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怀疑,不是期待,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看见了一盏灯,他不确定那盏灯是真的还是幻觉,但他想走过去看看。
“好。”顾原说,“四个。”
他转过身,走了。脚步很轻,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像一只猫,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江寻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顾原的背影消失在石阶的尽头。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太阳升得更高了,金色的光线变成了白色,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把猎弓从背上取下来,握在左手里。弓身被他的手掌磨得温热,新换的牛筋弦绷得紧紧的,在阳光下泛着米黄色的光。他用手指拨了一下弦,声音清亮,脆,余音在空气中回荡了好几息。
然后他把弓背回去,走上石阶。
三千六百级。他今天没有数,一级一级地往上走,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一半的时候,他没有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直在往上走,直到仙门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大门开着,门前的空地上站满了人。外门弟子三十多个,长老三个,还有十几个杂役和后勤。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在说话,有的在检查装备,有的闭目养神。人群的边缘,站着几个穿着破旧灰袍的人——和那些外门弟子的灰色短打不同,他们的袍子是灰色的,但不是一种灰。有的是发白的灰,有的是发黑的灰,有的是发黄的灰,像几块被洗了很多遍的抹布,颜色都洗没了,只剩下灰。
他们站得很散,彼此之间隔得很远,像几颗被随手扔在地上的棋子,谁和谁都没有关系。但江寻注意到,当他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高个子朝他点了点头。
铁斧。
他站在人群的最边缘,靠着墙,双臂抱在前,像一座铁铸的雕像。他的灰色袍子太小了,绷在身上,能看见底下肌肉的轮廓。他的脸很方,下巴很宽,眉毛很粗,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像两颗被磨亮了的铁珠子。
他的旁边,隔了大约十步远的地方,站着阿苔。她还是那副瘦弱的、苍白的样子,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灰色的袍子太大了,穿在身上像套了一只麻袋,袖子挽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细得像芦苇杆的手腕。她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动来动去,不知道在摸什么东西。
江寻走过去,站在铁斧和阿苔中间。他没有说话,铁斧也没有说话,阿苔也没有抬头。三个人就那么站着,像三块被随手扔在墙角的石头,不起眼,不碍事。
又过了一会儿,顾原从人群里挤过来,站在江寻的另一边。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朝江寻点了点头。
四个人站在一起。不是故意的,是自然而然的——四个废印,站在人群的最边缘,和那些灰色短打的外门弟子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那段距离不长,只有几步,但它像一条看不见的河,这边是这边,那边是那边,谁也过不去。
钱长老从管事堂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身后跟着两个弟子。他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人群,目光在江寻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点名。”他说,翻开册子,开始念名字。
名字一个一个地念,人一个一个地答。念到外门弟子的时候,答的声音很响亮,有的还带着笑。念到废印的时候,声音很轻,有的几乎听不见。
“江寻。”
“在。”
“顾原。”
“在。”
“阿苔。”
没有声音。阿苔抬起头,看了钱长老一眼,然后低下头。钱长老在册子上画了一个勾。
“铁斧。”
“在。”声音很沉,像从腔里滚出来的闷雷。
点名结束。钱长老合上册子,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光线很烈,晒得人头皮发烫。
“出发。”他说。
人群动了。外门弟子走在前面,三个长老走在中间,杂役和后勤走在后面。废印走在最后面,和所有人都隔着一截距离。
江寻走在四个人的最前面,铁斧在他左边,顾原在他右边,阿苔跟在后面。他们走过仙门的大门,走下石阶,走过青石镇的主街,走过老槐树,走上通往北山的路。
老王头的馄饨摊支在镇口,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锅里的水也凉了。老王头站在摊子后面,看着他们走过。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找了一会儿,找到了江寻,然后就没有移开。
江寻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朝他点了点头。
老王头也点了点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但声音被脚步声淹没了,听不清。
队伍走进北山的树林,阳光被树叶遮住了,光线暗下来,空气变得湿阴冷。脚下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难走,两边的树枝子不时地抽在脸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沙沙的,粗粗的,像一片在风里起伏的麦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队伍停下来。一个长老走到前面,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就在这里分头行动。”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树林里听得很清楚,“外门弟子跟我走,去兽巢外围设伏。诱饵队——”他看了一眼站在最后面的四个废印,“钱长老会带你们去投放点。”
他转过身,带着外门弟子走了。三十多个人跟在后面,脚步声渐渐远去,树林里又安静下来。
钱长老从队伍后面走上来,手里拿着一木杖,在地上点了点。
“跟我来。”他说。
他带着四个废印走了另一条路。这条路更窄,更难走,两边的树枝几乎把路封死了,要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到了一个岔路口。钱长老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们。
“四个方向,每个人走一条。”他指了指四条岔路,“到了地方就停下来,等着。天亮之前,妖兽会出来。你们的任务就是让它们注意到你们,然后把它们引到兽巢外围的伏击点。”
他看着江寻,又看了看其他三个人,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像在清点货物。
“活着回来的,每人十枚灵石。”他说,“死了的,就死了。”
他转过身,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树林里,连个回音都没留下。
四个人站在岔路口,谁也不说话。
树林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树叶落地的声音。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光线是灰白色的,照在脸上,每个人的脸都是灰扑扑的,像四张被水泡过的纸。
江寻看着顾原。顾原看着他,点了点头。
江寻看着铁斧。铁斧没有说话,但他把两只拳头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两块石头撞在一起。
江寻看着阿苔。阿苔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动来动去。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亮,那团火在水底烧着,不旺,但也不灭。
“矿洞最底层。”江寻说,“每个人都要到。”
没有人说话。但三个人都点了头。
江寻转过身,走进北面的那条路。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人的。他们走了不同的路,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一个人走在北山的树林里,左手握着猎弓,右手摸着腰间的短刀。布袋里的铁蒺藜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蚂蚁在爬。
天越来越暗了。
他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