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最近非常火的传统玄幻小说《碎印噬天》讲述了江寻之间发生的一系列精彩故事,大神作者练达对内容的描写跌宕起伏,目前处于连载状态,共136929字的篇幅,绝对值得一读再读,这本精品小说书荒必看。
碎印噬天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进来,在墙上投出一个巴掌大的光斑,明晃晃的,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躺在床上没有动,盯着那个光斑看了很久,看它从墙的这一头慢慢挪到那一头,像一只懒洋洋的虫子,在墙上爬。右肩不疼了,他抬手摸了摸,伤口已经结了痂,痂的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后背撞在石头上的地方还有一点酸,但不碍事。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骨头关节发出一连串噼噼啪啪的声响,像柴被折断的声音。
他从床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那股新吞噬的力量在作祟。幽冥猫的力量比赤鬃狼的强了不止一倍,它在他的魂海里横冲直撞,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不肯安分。他能感觉到它在那里,在裂痕的深处,蜷缩着,龇着牙,等着他下一次调用它的机会。
他闭上眼睛,沉入魂海。
那枚碎掉的道印悬浮在灰蒙蒙的空间里,裂痕比昨天又多了几条。有一条新裂痕从道印的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心,几乎把道印切成了两半。裂痕的边缘镶着一层暗金色的光——那是幽冥猫的血脉之力,比赤鬃狼的淡金色更深,更沉,像融化的金水里掺了铁砂。他试着去触碰那层暗金色的光,指尖刚碰到,一股暴虐的意就涌了上来。和赤鬃狼的狂暴不同,幽冥猫的意是冷的,阴的,像一把藏在暗处的刀,无声无息地抵在咽喉上。
他没有退缩,咬着牙把它往下压,压进裂痕的最深处,用意识把它裹住,一层一层地裹,像给一把锋利的刀裹上布条。意慢慢退了,不是消失了,是藏起来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等着他下一次把它放出来的时候,给他更锋利的刀刃,也给他更深的伤口。
他睁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从床上下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他扶住床沿,站稳了。幽冥猫的力量太强,他的身体还没完全适应。就像一个穿了五年破衣服的人,忽然换上一件锦袍,好看是好看,但浑身不自在。
桌上的短刀还在,刀身上的血迹已经了,变成暗红色的粉末。他拿起刀,在裤腿上蹭了蹭,回腰间。布袋里的铁蒺藜少了两枚——一枚扎在幽冥猫的爪子里,一枚按在它的脸上,都拔回来了,但尖刺钝了一些,需要重新磨。他把铁蒺藜倒在桌上,一枚一枚地检查,钝了的放在一边,还能用的放回布袋里。十枚铁蒺藜,钝了两枚,还剩八枚能用的。他看了看那两枚钝的,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布袋里——钝的也能用,只是没那么锋利。
猎弓靠在墙角,弓弦还是紧的。他拿起来试了试,拉力没变,两石的弓,拉满需要不小的力气。他拉了三下,第三下的时候,暗金色的光从道印里流出来,顺着手臂流到手指上,弓弦被拉得更满,手指却比以前更稳。
他把弓放下,推开房门。
外面的空气是凉的,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巷子里的青苔了一些,不再是湿漉漉的,踩上去没那么滑了。他沿着巷子往外走,经过老王头的馄饨摊时,摊子支着,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老王头不在,案板上扣着一只碗,和昨天一样。
他走过去揭开碗,一碗馄饨冒着热气,汤面上浮着葱花和几滴辣椒油。他端起碗,站在摊子前面,一口一口地吃完了。这一次他在碗底下放了一枚灵石——不是下品灵石,是他在仙门领任务的时候,钱长老多给的那三枚之一。品相比上次的好一些,灰白色的,表面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吃完馄饨,他没有往山上去,而是转身往镇子里走。
青石镇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镇子的东边住着猎户和樵夫,西边住着农户和小贩,南边是仙门的方向,北边是通往山里的路。镇子的正中间有一条不宽的街,两边开着几家铺子——李郎中的药铺、王麻子的杂货铺、张铁匠的铁匠铺,还有一家卖布匹和针线的,一家卖米面和油盐的。
他去了张铁匠的铁匠铺。
铺子在街的中间,门面不大,门口堆着一些废铁和旧农具,墙上挂着几把镰刀和锄头。张铁匠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膀大腰圆,胳膊比江寻的大腿还粗,常年打铁练出来的。他正站在铁砧前面,手里拿着一把锤子,叮叮当当地敲一块烧红的铁。火星子四溅,落在地上,嗤嗤地响。
“张叔。”江寻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张铁匠抬起头,看见他,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小寻?”他把锤子放在铁砧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怎么来了?又受伤了?”
“没受伤。”江寻走进铺子,从腰间拔出短刀,递过去,“刀钝了,帮我磨一磨。”
张铁匠接过刀,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刀身锈迹斑斑,刀刃上还有几道缺口,刀柄缠着的麻绳松了,露出一截生锈的铁柄。他皱起眉头,用拇指试了试刀刃,摇了摇头。
“这刀不行了,磨也磨不快。我给你打一把新的?”
“多少钱?”
“五十文。”
江寻摸了摸怀里的灵石,犹豫了一下。“先磨吧。新刀的事,过几天再说。”
张铁匠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刀放在磨刀石上,嗤嗤地磨起来。他磨刀的手法很老道,一下一下的,力道均匀,刀刃在磨刀石上走过,溅出一层细细的铁粉。
“小寻,”张铁匠一边磨一边说,头也没抬,“你最近是不是在猎那些东西?”
“嗯。”
“你爹要是知道了,肯定不答应。”
江寻没有接话。
张铁匠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你爹当年就是猎那些东西死的。你知道的。”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张叔,我除了这个,还能什么?”
张铁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磨。磨刀石上的铁粉越积越多,灰蒙蒙的一层,像下了一层薄霜。过了一会儿,他把刀拿起来,用拇指试了试刀刃,又用水冲了冲,递过来。
“磨好了。”
江寻接过刀,刀刃确实利了不少,能照出人影。他把刀回腰间,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铁砧上。张铁匠看了一眼,没接。
“不用了。”
“拿着。”江寻转身往外走。
“小寻。”张铁匠在身后叫住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爹的弓,你还在用?”
“在。”
“那把弓的弓弦是牛筋的,用久了会松。你要是不嫌弃,我帮你换一新的。”
江寻的脚步停了一下。“多少钱?”
“不要钱。你爹以前帮过我。”
江寻站在那里,背对着张铁匠,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他说:“改天吧。”
他走出铁匠铺,站在街上,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光线很烈,晒得人头皮发烫。街上没什么人,这个时辰,大多数人都在家里吃饭或者午睡。只有几个孩子在街口玩耍,追着一只野猫跑,野猫被追急了,蹿上墙头,回头冲他们呲了呲牙。
他沿着街往回走,走到李郎中的药铺门口时,门板卸了一半,里面黑咕隆咚的,飘出一股草药的气味。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李郎中正坐在柜台后面,戴着一副老花镜,在翻一本发黄的医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从眼镜框上面看过来。
“小寻?伤还没好?”
“好了。”江寻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那包李郎中上次给的药,放在柜台上,“这个还你,没用上。”
李郎中接过去,打开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江寻的右肩。他的目光在江寻的伤口上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
“你这伤……好得也太快了。”
“体质好。”江寻说。
李郎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药包收起来,从柜台底下翻出另一包药,推过来。“这个你拿着。外敷的,消肿止痛。不要钱。”
江寻看了看那包药,又看了看李郎中。老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不是看病时的锐利,是一种更软的东西,像看自己家的晚辈。
“谢谢李叔。”他把药包塞进怀里。
“小寻。”李郎中叫住他,“你爹当年受伤的时候,我给他治了三个月。你知道他是怎么伤的吗?”
“铁背狼。”
“对。铁背狼。”李郎中摘下眼镜,放在柜台上,揉了揉眼睛,“那东西的爪子上有毒,不是一般的毒,是从妖兽体内带出来的。我用了三个月都没清净。你被赤鬃狼咬了一口,三天就好了。这不是体质好,这是别的什么东西。”
江寻没有说话。
“我不问你为什么。”李郎中靠在椅背上,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爹就这个脾气,你也是。但有一句话我得跟你说——你爹当年要是肯听劝,不去追那头铁背狼,他现在还活着。”
江寻站在柜台前面,看着李郎中那张皱巴巴的脸。老头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重新戴上眼镜,翻那本发黄的医书,好像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他转身走了出去。
太阳更烈了,晒得街面上的石板发烫,热气从地面升起来,扭曲了远处的景物。他眯着眼睛走回巷子,推开土坯房的门,屋里很暗,和外面的阳光比起来,像一下子掉进了水井里。
他坐在床边,把那包药放在桌上,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本《灵植初解》,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画着北山的地图,断崖、溪谷、乱石滩、废弃矿洞,都标在上面。他在矿洞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几个字——“幽冥猫,已除。”
写完这几个字,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北山很大,他走过的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更深处还有什么?三阶凶兽、四阶凶兽、还是更可怕的东西?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的道印需要更强的“食物”。赤鬃狼的力量已经快用完了,幽冥猫的力量还在,但也在一点一点地消耗。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半个月,他就又会回到原点,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印。
他需要更多的任务。更强的猎物。更多的“食物”。
他把书合上,塞进怀里,站起来准备出门。手刚碰到门板,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脚步很轻,踩在巷子的烂泥地上,几乎听不见声响。如果不是他最近五感变得敏锐了一些,本不会注意到。
他停下来,没有推门。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然后有人敲了敲门,三下,很轻,很有节奏。
“江寻?”外面的人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犹豫,像是在试探。
他拉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顾原,昨天在廊道里见过的那个废印者,灰色的短打,安静的脸,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另一个是一个女人——不,是一个女孩,看起来比他还要小一两岁,十五六岁的样子。她很瘦,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袍子,袍子太大了,穿在她身上像套了一只麻袋,袖子挽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细得像芦苇杆的手腕。
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顾原那种安静的亮,是一种更烈的、更倔的亮,像一团被压在水底的火,烧不旺,但也不灭。
“进来。”江寻侧身让开。
顾原走进来,女孩跟在后面。她进屋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木板床、三条腿的桌子、墙角的草药、窗户纸上的破洞——什么都看了,什么都没说,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这是阿苔。”顾原指了指女孩,“另一个废印。”
江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他们。“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说过了,废印者之间有感应。”顾原在床边坐下来,看了一眼那条三条腿的桌子,没有动它,“你的道印吞噬了那头幽冥猫之后,裂痕的震动变强了。整个青石镇都能感觉到——如果你知道怎么去感觉的话。”
“别人也能感觉到?”
“别的废印能。修士感觉不到。”顾原看了他一眼,“所以你不用担心仙门会发现。”
江寻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那个叫阿苔的女孩身上。她站在桌子旁边,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不知道在画什么。她的手指很细,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尖上有很多细小的伤疤——不是刀伤,是针扎的,或者是什么尖利的东西刺的。
“她不会说话。”顾原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天生的。”
江寻看着阿苔。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退缩。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的那团火在烧,不旺,但也不灭。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介绍她吧。”江寻把目光移回顾原脸上。
“当然不是。”顾原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下个月的清剿任务,你知道吧?”
“知道。”
“你知道仙门要清剿的是什么吗?”
“妖兽群。”
“不只是妖兽群。”顾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北山深处的一整个兽巢。三阶、四阶的凶兽至少有十几头,据说还有一头五阶的。仙门派了三个筑基期的长老带队,外门弟子去了三十多个,还有——”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阿苔。阿苔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划。
“还有四个废印。”顾原说,“你、我、阿苔,还有一个叫铁斧的。”
铁斧。江寻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是谁?”
“体修。”顾原说,“但不是普通的体修。他的道印也是废的,但他的身体很强。天生神力,不用灵气也能一拳打碎石头。仙门把他当苦力用,搬石头、挖矿、扛木头。这次清剿任务,他被编进了诱饵队。”
“诱饵队有多少人?”
“四个。就是我们。”顾原苦笑了一下,“三宗四门的清剿任务,诱饵队的死亡率是七成。七成。四个进去,能活着出来的,平均只有一个。”
江寻靠在门板上,没有说话。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阿苔的手指在桌面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像蚂蚁在爬。
“你怕了?”他问。
“怕。”顾原没有否认,“但怕也没用。不去就是违抗命令,违抗命令的下场比当诱饵还惨。”
“那你来找我,是想什么?”
顾原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个圆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有灰尘在飞舞,细细的,亮亮的,像一群小小的萤火虫。
“我想活着。”顾原说,和昨天在廊道里说的一样,“但光靠我一个人活不了。我们需要。”
“怎么?”
“互相照应。进了北山,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如果我们三个——不,四个,加上铁斧——如果我们四个能互相照应,活下来的机会会大一些。”
“仙门不会让我们待在一起。”江寻说,“诱饵都是分开投放的,每个人一个位置,谁死了都不知道。”
“我知道。”顾原点了点头,“但我们可以想办法。进山之前,先约定一个汇合点。等进了山,各自想办法脱身,到汇合点。四个人在一起,总比一个人强。”
江寻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原的眼睛很亮,但那种亮不是骗子的亮。骗子的亮是滑的,油的,像涂了一层蜜,看着甜,舔一口就知道是假的。顾原的亮是硬的,冷的,像一块被磨平了棱角的石头,不漂亮,但结实。
“你为什么信我?”江寻问。
“因为你了那头幽冥猫。”顾原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一个废印者,了三阶凶兽。这说明你有我们其他人没有的东西。不管那是什么,跟着你,活下来的机会更大。”
江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不抖了,掌心的茧子还是那么厚,指甲缝里的草汁印子还在。这双手昨天了一头三阶凶兽,捅穿了它的上颚,把短刀进了它的脑子里。但今天早上,这双手还在翻那本《灵植初解》,还在桌上摆弄那些钝了的铁蒺藜。
他抬起头,看着顾原。“汇合点定在哪里?”
顾原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惊喜的亮,是一种如释重负的亮,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了一盏灯。
“北山深处的废弃矿洞。”他说,“就是你幽冥猫的那个地方。那个矿洞很深,有很多岔路,仙门的人不会进去。我们在矿洞的最底层汇合。”
“矿洞是幽冥猫的老巢,别的妖兽不会靠近。而且那个位置在清剿范围的边缘,仙门的人不会注意到。”
江寻想了想,点了点头。“铁斧那边,你去说。”
“好。”
“还有一件事。”江寻的目光落在阿苔身上,“她怎么办?不会说话,进了山怎么和我们联系?”
顾原看了阿苔一眼。阿苔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展开来铺在桌上。
布上画着一张地图。画得很细,每一条路、每一片树林、每一条溪流都标得清清楚楚。北山的地形、妖兽的分布、仙门计划的清剿路线——都用不同颜色的线标出来了。红线是仙门的进攻路线,黑线是妖兽的巢位置,蓝线是山里的溪流和山谷,绿线是可能的安全通道。
江寻蹲下来,仔细看那张地图。画得很细,细到有些地方比他亲自走过的还要精确。废弃矿洞的位置标得很准,周围还有几处他从来没注意过的小路和暗道。
“这是你画的?”他问阿苔。
阿苔点了点头。
“她画了三个月。”顾原说,“每天夜里趁仙门的人不注意,溜出去画一点。北山的地形,她比仙门的长老都熟。”
江寻抬起头,看着阿苔。她还是那副瘦弱的、苍白的样子,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团火在水底烧着,不旺,但也不灭。
“好。”他站起来,“就按这张地图来。”
顾原也站起来,把布地图仔细地叠好,塞进袖子里。阿苔从桌边走过来,站在顾原身后,她看了江寻一眼,没有说话——她本来就不会说话——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又没有发出声音。
江寻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但他点了点头。
顾原走到门口,拉开门,阳光涌进来,明晃晃的,刺得三个人都眯起了眼睛。
“下个月初五。”顾原说,“仙门会在南广场。到时候见。”
他走了出去,阿苔跟在后面。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江寻。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他。
江寻接住,低头一看——是一枚铁蒺藜。和他用的那种不一样,这枚铁蒺藜是新的,尖刺锋利,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每一个尖刺都磨得跟针一样细。
他抬起头,阿苔已经走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墙底下的青苔在阳光下泛着幽绿的光。
他把铁蒺藜收好,关上门。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个圆形的光斑,慢慢地从这一头挪到那一头。他坐在床边,把那张北山的地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阿苔画得很细,每一条路、每一条溪流、每一片树林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把这些记在脑子里,像他爹教他的那样——在山里,记不住路就是死。
记完地图,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灵植初解》,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把阿苔的地图画了一遍。画完对照了一下,有些地方记错了,又改过来。反复画了三遍,直到闭上眼也能把整个北山的地形在脑子里走一遍。
然后他把书合上,塞进怀里,闭上眼睛,沉入魂海。
那枚碎掉的道印悬浮在灰蒙蒙的空间里,裂痕比昨天又多了几条。幽冥猫的暗金色光芒镶在裂痕的边缘,像一条细细的金线,缝在碎瓷片的边上。赤鬃狼的淡金色已经快没了,只剩下一点点残余的光,贴在道印的最外层,像一层快要脱落的漆皮。
他试着同时调动两种力量。淡金色的先动,顺着手臂流到手指,然后是暗金色的。暗金色比淡金色难控制得多,它像一条蛇,滑不溜手,抓不住,按不牢,一不留神就会从指缝里溜走。他花了一整个下午才让两种力量同时在体内流转——不是融合,是并行,像两条并排的河流,各自流各自的,互不涉。
但这就够了。
他睁开眼睛,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光斑从地上消失了,屋里黑漆漆的,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微弱的光。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骨头又响了一阵,但没有之前那么响了。
他走到桌前,把短刀别在腰间,把布袋里的铁蒺藜倒出来重新数了一遍。八枚能用的,两枚钝的,加上阿苔给的那枚新的,一共十一枚。他把它们一枚一枚地装回去,装得很仔细,确保每一枚都在固定的位置,不会在跑动的时候互相碰撞发出声响。
猎弓靠在墙角,弓弦还是紧的。他拿起来试了试,没有拉满,只拉了一半。暗金色的光从道印里流出来,顺着手臂流到手指上,手指比昨天更稳了。他松开弦,弓弦弹回去,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远处的雷声。
他把弓背在背上,推开门,走出去。
巷子里很暗,墙底下的青苔在暮色中泛着幽绿的光,像一双双小眼睛。他沿着巷子往外走,经过老王头的馄饨摊时,摊子已经收了,灶台冷透了,锅碗瓢盆都扣在案板上,盖着一块发黄的布。
他走出青石镇,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树还是那棵树,粗壮的树,茂密的枝叶,在暮色中像一把撑开的大伞。他靠着树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本《灵植初解》,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画着赤焰草,旁边的小字他看了无数遍,已经能背出来了。但他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很仔细。手指在纸面上划过,摸到那些红色批注的笔迹,那些“废印看什么灵植”、“看了也是白看”的字样,在暮色中模糊成了一团团暗红色的影子。
他翻到第二页。第二页画的是寒冰菇,旁边的小字写着:喜阴,畏热,需灵气温养,九可成。红色批注在右下角:废印也能种灵植?连灵气都没有,种什么种。
他翻到第三页。第三页画的是凝血草,小字写着:止血,生肌,可入药,凡火可炼。红色批注只有两个字:废物。
他把整本书翻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包括那些红色批注。看完最后一页,他把书合上,塞进怀里,闭上眼睛。
风从山上吹下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泥土和草木的气味。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他靠在树上,听着风声,听着树叶声,听着远处山里的虫鸣声。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近,就在树后面。
“你就是江寻?”
他睁开眼睛,没有动。手指摸到了腰间的短刀。
树后面走出一个人。很高,比他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穿着一件破旧的粗布短衫,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条胳膊——那不是普通人的胳膊,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像两被拧紧的麻绳。他的脸很方,下巴很宽,眉毛很粗,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像两颗被磨亮了的铁珠子。
“我是铁斧。”他说,声音很沉,像从腔里滚出来的闷雷,“顾原让我来找你。”
江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不是灵气,不是道印,是一种更粗糙、更原始的东西。是力气。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力气。
“你也是废印?”江寻问。
铁斧伸出右手,摊开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和江寻的一样,粗糙的皮肤,厚厚的茧子。但他的手背上有一条长长的疤痕,从指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三岁的时候就裂了。”铁斧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仙门说我天生废印,连测都懒得测。把我扔到矿山里挖矿,挖了十二年。”
“十二年?”
“嗯。从五岁挖到十七岁。”铁斧把手收回去,“比你多挖了七年。”
江寻没有说话。他靠在树上,看着铁斧。这个人站在暮色中,像一座铁铸的雕像,厚重、沉默、一动不动。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哀,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像一块被埋在地底下的铁,生了锈,但还没烂。
“顾原说你能带我们活着出来。”铁斧说,声音还是那么沉,“是真的吗?”
“不知道。”江寻说,“但我会试试。”
铁斧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我力气很大。”他说,“比仙门那些练体修的弟子都大。如果你需要我砸什么东西,说一声。”
他走了。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动。
江寻靠在树上,看着铁斧消失的方向,坐了很久。
天完全黑了。山里的虫鸣声越来越响,此起彼伏的,像一场没有指挥的合唱。远处的北山在夜色中变成了一团巨大的黑影,像一头蹲伏的巨兽,等着吞噬所有靠近它的东西。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回巷子,推开土坯房的门,倒在床上。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沉入魂海。那枚碎掉的道印在缓缓转动,裂痕边缘的暗金色光芒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快要灭掉的心跳。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意识凝聚成的触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
意涌上来,和之前一样冷,一样阴。但他已经习惯了。他把它压回去,裹好,藏进裂痕的最深处。
然后他睁开眼睛,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很轻的笑,像风吹过枯叶。
下个月初五,还有二十天。二十天的时间,他要准备好一切——铁蒺藜要磨,短刀要换,弓弦要重新上紧,身体要适应幽冥猫的力量。他还要去北山走一趟,熟悉阿苔地图上标出的每一条路,每一个可能的安全通道,每一个可能设伏的位置。
二十天。够了。
他闭上眼睛,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