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江寻是被疼醒的。
不是骨头的疼,是魂海里的疼。那枚裂成两半的道印在黑暗中缓缓转动,两片碎片之间的细丝又断了一,只剩下最后两还连着。黑色的光从裂痕的边缘渗出来,像墨汁滴进清水里,一丝一丝地扩散,把周围灰蒙蒙的魂海染成了暗灰色。每一次呼吸,那些细丝就会颤动一下,像一被拉到极限的琴弦,随时都会崩断。
他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茅草屋顶。从破洞处能看见一小片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湿透了的抹布搭在房梁上。屋里很暗,只有窗户纸上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照在地上,像一个没睡醒的人半睁着的眼睛。
他躺在床上没有动。右肩不疼了,肋下的酸痛也消退了,但身体里那股黑甲兽的力量还在,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了的铁,烙在他的魂海深处,不烫,但闷。每次呼吸的时候,那股力量就会随着心跳一涨一缩,像一个还在跳动的心脏,被缝进了他的身体里。
他转过头,看了看床上。
铁斧——受伤的那个——还躺在他的床上,两条腿悬在床沿外面,脚上沾着涸的泥巴和血渍。口的伤被阿苔重新包扎过了,用的是他从北山上采的止血草,捣碎了敷在伤口上,再用布条缠紧。伤口周围的皮肤还是红肿的,但血已经止住了。他的呼吸很沉,腔一起一伏的,每一次呼气都带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阿苔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板,蜷缩成一团,睡着了。她的脸埋在膝盖里,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后颈,瘦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灰色的袍子太大了,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一截细瘦的肩头,上面有几道被石壁刮伤的血痕,已经结了痂。
顾原趴在桌上,脑袋枕在胳膊上,也睡着了。桌上放着那本《灵植初解》,翻到了中间某一页,页角被他的胳膊压出了折痕。他的短刀放在书旁边,刀鞘是旧的,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着的麻绳松了,露出一截木头。
铁斧——没受伤的那个——不在屋里。
江寻慢慢地坐起来。肋骨不疼了,但后背的肌肉僵硬得像一块木板,每动一下都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把脚踩在地上,地面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铁斧坐在门外的地上,背靠着墙,两条长腿伸直了,搭在巷子对面的墙上。他的胳膊抱在前,头靠着墙壁,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听见门响,他立刻睁开了眼睛。
“醒了?”他问,声音很低,怕吵醒屋里的人。
“你怎么不进来睡?”
铁斧摇了摇头。“门太小了,我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也没地方坐。你们的板凳太小了,我怕坐碎了。”
江寻看了他一眼。铁斧坐在那里,膝盖几乎顶到了对面的墙上,肩膀比门框还宽,整个人像一座被塞进箱子里的雕像,哪儿都伸不开。
“有吃的吗?”铁斧问。
江寻从怀里摸出一块粮——是昨天出发前烙的饼,硬得像石头。他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铁斧,一半塞进自己嘴里。饼硬得咬不动,要在嘴里含半天才能嚼碎,有一股发霉的味道,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嚼,嚼到没有味道了才咽下去。
铁斧接过饼,三口就吃完了。他的牙齿很好,硬得像铁,发霉的饼在他嘴里像酥饼一样脆。吃完之后,他舔了舔手指,看了看江寻手里的那半块,没有说话。
江寻把剩下的半块也递给他。铁斧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又三口吃完了。
“你饭量很大。”江寻说。
“在矿山里养出来的。”铁斧把手指舔净,“挖矿累,不吃饱不动。仙门每天给我们两顿饭,一顿两个窝头,一碗稀粥。不够吃,但饿不死。”
江寻没有说话。他靠着门框站着,看着巷子尽头的天光。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金黄色的,照在墙底下的青苔上,把那些幽绿色的东西照得像一块一块的翡翠。
“那个人。”铁斧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床上那个。他真的是我吗?”
江寻转过头看着他。
“我是说——”铁斧低下头,看着自己粗大的手掌,“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声音也一样,力气也一样。影兽变成他的样子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是在照镜子。”
“他是你。”江寻说,“他是另一个你。影兽变成了你的样子,但它不是凭空变的。它见过你,记住你的样子、你的声音、你的动作。然后它变成了你。但那个‘你’不是真的,只是一个影子。”
铁斧沉默了很久。他盯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有一条长长的疤痕,从指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那条疤痕和床上那个人的手上一模一样。
“他在矿山里也受了伤。”铁斧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和我受的伤一样。右腿被石头砸过,走路的时候会瘸一下。左手的无名指伸不直,是小时候被铁锤砸的。后背上有一条疤,从肩膀到腰,是被矿道里的铁锹划的。这些伤,我都有。”
他抬起头,看着江寻。他的眼睛还是那两颗被磨亮了的铁珠子,但此刻那层铁光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层薄薄的冰面底下有水流过。
“如果他是我的影子,那我是什么?”
江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走进屋里。
顾原醒了。他趴在桌上,抬起头,脸上被胳膊压出了一道红印子,从脸颊一直延伸到下巴。他揉了揉眼睛,看见江寻,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坐直了。
“铁斧——”他朝床上看去。
“还活着。”江寻说,“阿苔在看着他。”
顾原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那本《灵植初解》,把它合上,推到一边。
“你看这个?”他问。
“嗯。”
“有用吗?”
“有一些。”江寻走到桌前,把那本书拿起来,塞进怀里。“至少能认出哪些草药能止血。”
顾原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你这个人,和我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是废印,就认命了。你不认命。不是那种嘴上说不认命、心里早就认了的那种不认命,是真的不认。你每天看书、练弓、磨刀、进山,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你不像一个废印在做最后的挣扎,你像一个……像一个猎人在准备过冬。”
江寻没有接话。他走到床边,蹲下来看了看铁斧的伤。伤口边缘的皮肤还是红肿的,但没有发炎的迹象,阿苔的药粉起了作用。他伸手摸了摸铁斧的额头,不烫,体温正常。
阿苔醒了。她从膝盖上抬起头,眼睛还是迷蒙的,看见江寻蹲在身边,她眨了眨眼,然后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床边,把铁斧口的布条解开,检查了一下伤口。
她在石板上写:“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药不够了,需要去北山采。”
“我去。”江寻说。
“你不能一个人去。”顾原站起来,“仙门的人还在北山。你一个人去,万一碰上——”
“碰上了就说采药。”
“他们会信?”
江寻没有回答。他从墙上取下猎弓,背在背上,把短刀别在腰间,把布袋里的铁蒺藜数了一遍——十七枚,都在。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等我回来。”他说。
他走出巷子,走上主街。街上人不多,这个时辰,大多数人都在家里吃早饭。几个孩子蹲在墙底下玩泥巴,看见他,抬起头看了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玩。卖杂货的王麻子正在卸门板,看见他,手里的门板停了一下。
“小寻?”王麻子喊了一声,“你们昨天进山了?”
“嗯。”
“听说死了不少人?”
江寻的脚步停了一下。“谁说的?”
“早上仙门的人下山了,说清剿任务完成了,死了好几个弟子。还说——”王麻子压低声音,“说诱饵队的人都没回来。”
江寻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王麻子那张被油烟熏黄的脸。老头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亮,像一只蹲在墙头上了的老猫,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什么都不说透。
“我们回来了。”江寻说。
王麻子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继续卸门板。
江寻走上石阶。三千六百级,他一级一级地往上走,不快不慢。石阶上的雾气散了,青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烫,踩上去暖烘烘的。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青石镇在晨光中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灰点,像一粒被遗忘在棋盘上的棋子。更远处是北山,昨天他们逃出来的地方。山还是那座山,沉默的,庞大的,一动不动。但他知道那座山里面有什么——有矿洞、有暗河、有影兽、有黑甲兽的尸体、有沈默的骨头、还有一条通往自由的路。
他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仙门的大门在阳光下泛着金光。门口的值守弟子换了人,是两个他不认识的,穿着崭新的灰色短打,腰板挺得笔直。他们看见江寻,脸上露出那种他太熟悉的表情——先是不屑,然后是好奇,最后是不屑战胜了好奇,把头转开,假装没看见。
他走进仙门,沿着廊道往外门管事堂走。灵竹还是那些灵竹,碧绿碧绿的,泛着光。他低着头快步走过,快到管事堂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江寻。”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天生上位者的从容。
他停下来,转过身。
林渊站在廊道的另一头,穿着一身白色长袍,袍角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挂着一枚碧绿的玉佩。他靠在廊柱上,双臂抱在前,姿态悠闲,像是一个在花园里散步的人偶然停下来看风景。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江寻,从头到尾,一刻都没有移开。
“你活着回来了。”林渊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预料之中的事。
“嗯。”
“其他人呢?”
“也活着。”
林渊的眉头动了一下。“四个废印,从北山深处活着出来。你知道这次清剿任务的死亡率是多少吗?”
江寻没有说话。
“外门弟子死了七个,伤了十几个。三个长老伤了一个。诱饵队——”他停了一下,“诱饵队本来是四个,仙门以为都死了。”
“我们没死。
“我知道。”林渊从廊柱上直起身来,朝江寻走过来。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一只猫在接近猎物。“所以我才觉得有意思。一个废印者了三阶凶兽,已经很不可思议了。四个废印者从兽巢边缘活着回来——这不是不可思议,这是不应该发生的事。”
他走到江寻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他比江寻矮半个头,但此刻他的目光是从上往下的,像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你是怎么做到的?”
“运气好。”
“运气?”林渊笑了,笑容很淡,很短,“你上次说是运气好了赤鬃狼,上上次也是运气好了幽冥猫。这次运气又让你从北山深处活着出来。你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
江寻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林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林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他。江寻接住——是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灵石,沉甸甸的,至少有十几枚。
“这次任务的报酬。”林渊说,“每人十枚灵石,四个人的都在这里了。”
江寻把布袋收好,塞进怀里。
“江寻。”林渊叫住他,“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感兴趣吗?”
江寻停下来,没有回头。
“因为你是一个变量。”林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在廊道里回荡,“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注定的。道印的品级是注定的,修行的上限是注定的,一个人的命运是注定的。但你不一样。你的道印是废的,你的上限是零,你的命运是死在某一次诱饵任务里。但你没死。你了赤鬃狼,了幽冥猫,从北山深处活着出来。你打破了这个注定。”
他停了一下。
“我想看看,你到底能打破多少。”
江寻站在那里,背对着林渊,没有说话。廊道里有风穿过,吹得灵竹的叶子沙沙作响。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他迈步走了出去。
管事堂的门开着,钱长老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正在写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江寻,毛笔在纸上停了一下,墨汁洇开了一个黑点。
“你没死?”钱长老说,语气里没有惊讶,也没有高兴,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没死。”
“其他人呢?”
“也活着。”
钱长老放下毛笔,靠在椅背上,两只小眼睛眯起来,像两条缝。他上下打量了江寻一眼,目光在他身上的伤口和血渍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知道诱饵队的死亡率是多少吗?”他问。
“七成。”
“七成?”钱长老摇了摇头,“那是仙门对外说的。实际上,废印诱饵队的死亡率是九成。十个进去,能活着出来的,只有一个。你们四个都活着出来,这是第一次。”
江寻没有说话。
钱长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新册子,翻开,用毛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任务完成了。”他说,“你可以走了。”
“还有任务吗?”
钱长老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你还想要任务?”
“我需要灵石。”
钱长老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关心,也不是好奇,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商人发现了一件被低估的商品。
“有。”他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块木牌,扔在桌上,“但这个任务不一样。”
江寻走过去,拿起木牌。木牌比之前的都大,颜色更深,边缘被磨得发亮,上面的字也更多。
“目标:影兽,三阶至四阶。地点:北山深处废弃矿洞。要求:引诱目标至预设伏击点。报酬:三十枚下品灵石。”
影兽。三阶到四阶。
“这个任务一直没人接?”他问。
“谁敢接?”钱长老说,“影兽不是普通的妖兽。它能变成人的样子,能记住见过的人的模样和声音。你永远不知道你面对的是它还是你的同伴。上次清剿任务,仙门派了两个筑基期的弟子进矿洞,一个死了,一个疯了。疯了的那个到现在还在说胡话,说矿洞里有另一个自己。”
江寻看着木牌上的字,看了很久。影兽。就是昨天在矿洞里遇到的那个东西。它变成了顾原的样子,又变成了铁斧的样子。它说:“你会死在这里的。”
“我接了。”他说。
钱长老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江寻,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也不是赞赏,是一种更冷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赌徒看到有人在赌桌上押上了全部的筹码。
“你知道这个任务有多危险吗?”他问。
“知道。”
“你知道上一个接这个任务的人,连骨头都没剩下吗?”
“知道。”
“那你还接?”
江寻把木牌塞进怀里。“接。”
钱长老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不是那种黄牙露出来的笑,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笑,像一个赌徒看到了一个愿意下注的人。
“行。”他从抽屉里又拿出十枚灵石,推过来,“这是预支的。活着回来,剩下的二十枚给你。”
江寻把灵石收好,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管事堂,他沿着廊道往外走。灵竹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碧绿的光在脚下一闪一闪的,像一双双眨动的眼睛。他低着头快步走过,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值守弟子换了人,还是那两个不认识的人,他们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走下石阶,三千六百级,一级一级地往下走。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仙门的大门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匾额上的“林家”两个字亮得刺眼。大门里面是廊道、灵竹、管事堂、钱长老的抽屉、林渊的白袍。那些东西和他隔着一道门,一道看不见的门,但他在门外面,他们在门里面。
他转过头,继续往下走。
回到青石镇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光线很烈,晒得人头皮发烫。主街上人多了起来,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都在吆喝。几个女人蹲在井边洗衣服,棒槌捶在石板上,啪啪地响。孩子们在街口追着一只野猫跑,野猫被追急了,蹿上墙头,回头冲他们呲了呲牙。
他走过主街,走进巷子,推开土坯房的门。
顾原坐在桌边,正在磨他的短刀。磨刀石是江寻的那块,放在桌上,旁边放着一碗水。他磨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刀刃在磨刀石上走过,溅出细细的铁粉。
阿苔坐在床边,正在给铁斧换药。她把旧布条拆下来,用清水洗了洗伤口,然后把新捣好的草药敷上去,再用净布条缠紧。她的手指很轻,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精细的活儿。
铁斧——没受伤的那个——坐在门口的地上,两条长腿伸在门槛外面,晒着太阳。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听见门响,他睁开了眼睛。
“回来了?”他问。
“嗯。”江寻走进屋,从怀里掏出那个布袋,放在桌上。“这是这次的报酬。四十枚灵石,四个人分,每人十枚。”
顾原停下磨刀,看了看布袋,又看了看江寻。“四十枚?不是说每人十枚吗?”
“林渊多给了。”
“林渊?”顾原的眉头皱起来,“他为什么多给?”
“不知道。”
顾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再问。他把布袋打开,把灵石倒出来,四十枚灰白色的石头堆在桌上,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光。他数了十枚,推到一边,又数了十枚,推到另一边。
“这是你的,这是阿苔的。”他把两堆灵石推到江寻面前,“铁斧的那份等他醒了再给他。”
江寻把灵石收好,从怀里掏出那块影兽任务的木牌,放在桌上。
顾原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影兽?你接了影兽的任务?”
“嗯。”
“你疯了?”顾原的声音提高了,但很快又压下来,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铁斧,压低声音,“影兽不是普通的妖兽。它能变成人的样子,能记住见过的人的模样和声音。你昨天在矿洞里见过它,你知道它有多危险。”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接?”
江寻坐在床边,把猎弓从背上取下来,靠在墙上。“因为它值得。三十枚灵石,够我们四个人吃两三个月。而且——”他停了一下,“它在矿洞里。沈默说的那条路,也在矿洞里。我要回去。”
顾原沉默了。他坐在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数什么。
“你要去找沈默说的那个东西?”他问,“那个‘天道不是完美的,道印不是天赐的’的东西?”
“对。”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要去找?”
“沈默找到了。他看到了那些东西,然后他的道印碎了。但他看到了。”江寻抬起头,看着顾原,“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如果道印真的不是天赐的,那我们的道印为什么是废的?那些天才的道印为什么是完美的?谁在决定谁是天才是废物?”
这些问题砸在桌上,像一把铁蒺藜撒在石板上,叮叮当当地响。
顾原没有说话。他看着江寻,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磨刀。磨刀石上的铁粉越积越多,灰蒙蒙的一层,像下了一层薄霜。
“什么时候去?”他问。
“等铁斧的伤好了。”
“多久?”
“阿苔说至少十天。”
“十天之后呢?”
江寻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铁斧身边,看着巷子尽头的天光。云层裂开的那道缝更大了,阳光从缝里倾泻下来,金黄色的,暖暖的,照在脸上。
“十天之后,我们回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