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协议的最后一天，王婶终于出现了。她瘦了一圈，眼睛深陷，往的神采荡然无存。她默默走进拆迁办，签了字，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出来时，她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这个她掌控了十年的地方。有几个老邻居看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打招呼，低头快步走开了。
众叛亲离。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没有看我，或者说，她不敢看任何人。她慢慢走了出去，背影佝偻，像个普通的、落魄的老太太。
十年恩怨，似乎就这样画上了句号。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这里。
拿到补偿款和补助后，我在城郊结合部租了个净的一居室，准备搬家。
老陈来帮我收拾。他的东西不多，早就打包好了。“我儿子接我去他那儿住段时间。”老陈说，“这院子，以后就没了。”
是啊，推土机很快就要来了。这个充满算计、压抑，但也承载了我十年青春的地方，即将变成一片废墟，然后竖起新的高楼。
我们收拾到那个小天井。杂物清空后，露出斑驳的地面。我忽然想起，曾经想过在这里种点花。
“老陈，你那本账本，最后怎么处理的？”
“调查组拿去做证据了，说用完了还我。”老陈笑了笑，“其实还不还都无所谓了。该清的账，已经清了。”
“你后悔吗？站出来。”
老陈想了想，摇头。“不后悔。憋屈了一辈子，临老，总算硬气了一回。还得谢谢你，小周。”
“是我该谢你。”我说，“没有你那本账，光靠我，扳不倒她。”
“咱们这是……互相成全？”老陈笑了，笑容里有了些豁达。
晚上，我们俩在即将搬空的屋子里，就着花生米喝了点酒。聊起院子里的往事，好的坏的，都成了下酒菜。
喝到微醺，老陈说：“小周，你以后打算啥？”
“还没想好。可能用这笔钱做点小生意。”
“挺好。你年轻，有力气，有脑子，肯定能成。”老陈举起杯，“来，祝你前程似锦。”
“也祝您，晚年安康。”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为十年的忍耐，也为新的开始。
搬家的车来的那天早上，我在院门口遇到了王婶的女儿。她提着个行李箱，像是要出远门。
我们打了个照面，都有些尴尬。她比我小几岁，以前见面会叫一声“周哥”，后来她妈跟我交恶，就不再叫了。
“周……周哥。”她先开口，声音很低，“搬家啊？”
“嗯。你也走？”
“嗯，去南方打工。家里……待不下去了。”她低着头，“我妈的事……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道歉。
“跟你没关系。”我说。
“有关系的。”她抬起头，眼睛红了，“我知道我妈做得不对，很多事……我也劝过她，但她不听。她觉得那样是为家里好。”
她顿了顿，“现在好了，钱没了，脸也丢尽了。我爸气得住院，我弟（她女婿）在单位也抬不起头……这个家，散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我没有那么大方。指责她？她似乎也并非主谋。
“以后……好好过吧。”最后，我只能这么说。
她点点头，拖着箱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周哥，其实……你刚搬来那会儿，我妈还夸过你，说你踏实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