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灵珊眨了眨眼,眼前的情形让她一时无法理解。
怎么转瞬之间,地上就多了一具 ?看那装束,分明是青城派的 。
青城派?她心头一紧。
方才逃窜那人离去时的喊叫骤然在耳边回响——死者是余人彦,青城派掌门余沧海的独子。
那么,站在一旁面色苍白的少年,莫非就是林平之?
可她分明记得,那本记里记载的冲突起因与自己有关。
此刻她却好端端站在这里,从头到尾未曾露面。
岳灵珊困惑地揉了揉眼睛。
这一次,她的确未曾卷入。
因为记的警示,她刻意避开了与余人彦碰面的可能,自然也就免去了那场纠缠。
余人彦没能纠缠岳灵珊,目光却落在了林平之身上。
那少年生得眉眼精致,胜过寻常女子。
余人彦凑上前去,言语轻佻,手指拂过对方下颌。
接下来的事发生得太快——寒光一闪,短刃没入膛,余人彦瞪大眼睛,缓缓瘫倒在地。
“两年之内,击败我,登上武林之巅?”
身着绛红长袍的女子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摩挲着书册封皮,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几分讥诮。
东方不败。
这个名字本身便是一种宣告。
她翻开书页,目光掠过那些墨迹未的字句。
任何武学到她手中,皆如冰雪消融般透彻。
旁人需耗费数月领悟的关窍,于她不过三五工夫。
正因如此,当年那个孤女才能踏着血与火,一步步走上光明左使的高位,最终让那位多疑的任教主不得不将半部残谱当作试探的诱饵。
而他绝不会料到,这饵食反成了催命符。
此刻,书页间一行字刺入眼帘:“《葵花宝典》?连野狗都不屑去练。”
女子眸色骤然转冷,指节微微发白。
“曲洋与刘正风……金盆洗手……”
她合上书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衡山派,倒是值得走一趟。”
至于那个藏在字里行间的狂妄之徒——华山派的小 ?她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冰碴般的寒意。
“若两年后你做不到今所言,”
她轻声自语,“我倒很乐意亲手帮你翻开那本秘籍。
届时再看,你还有没有底气写下这些字句。”
击掌声在殿内清脆响起。
黑影悄无声息地跪伏在阶下。
“传令福建分舵,”
她的声音从纱幔后飘来,“盯紧福威镖局。
若有灭门之祸的征兆,即刻来报。”
“遵命。”
曲非烟盯着摊在膝上的册子,手指微微发抖。
先前那些关于剑谱、关于镖局命运的记载,她只当是离奇的话本故事,读来甚至觉得有趣。
可当目光落到某一行时,她突然喘不过气——
爷爷会死。
刘公公会死。
刘姐姐会死。
连她自己,也逃不过。
窗外传来夜枭的啼叫,尖锐得像是某种预兆。
曲非烟对别的事情或许不清楚,但刘正风打算退隐这件事,她却早就知晓。
就在前几,刘正风刚和她祖父曲洋私下商议妥当,两人一个要退出江湖,一个要离开月神教。
这决定才做下不久,连风声都未走漏半分,可那本突然出现的册子里竟已白纸黑字写了出来。
曲非烟捏着那册子,指尖发凉,心头像被冰水浸过。
她想立刻把册子的事告诉祖父,话到嘴边,口却猛地一紧,仿佛有只手攥住了她的喉咙,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难道册子上记的,竟都是真的?
她转身跑向曲洋的房间,脚步在长廊上敲出急促的响。
“爷爷,嵩山派已经知道您和刘公公往来了,他们正谋划对付你们。”
曲洋从书卷里抬起头,怔了怔:“非非,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反正我知道了。
他们还打算趁刘公公金盆洗手那,灭他满门。”
曲洋笑了,摇摇头,继续低头看他的书:“你这孩子,你刘公公退隐的事,天底下就我们三人知晓,嵩山派如何得知?又谈何灭门?”
“是真的!消息来源我不能说,但千真万确!”
曲非烟急得去扯他的袖子。
曲洋只当她又闹着玩,轻轻拂开她的手:“去寻你刘姐姐吧,别在这儿捣乱了。”
他自然不信。
刘正风金盆洗手,本是极隐秘的打算,若非那曲非烟偶然路过窗外,连她都不会听见。
如今她却说得有鼻子有眼,倒像是从哪本江湖 里看来的戏文。
曲非烟咬着唇,口那股滞闷感又涌上来。
册子上的字句在脑中翻腾,她却一句也不能转述。
“我还知道福威镖局就要被灭门了!”
她试图再找证据。
“好好好,爷爷知道了。”
曲洋笑着摆摆手,目光已落回书页上。
曲非烟跺了跺脚,转身冲出门外。
廊下的风扑在脸上,带着初夏草木蒸腾的湿气。
她得想个法子——可偏偏什么法子也想不出。
同一时辰,大宋境内某条官道旁,一个穿浅绿衫子的少女正倚在树下,手里也捧着本相似的册子。
她翻过一页,眼睛亮了起来。
“福威镖局灭门……辟邪剑谱须得自宫才能练?世上还有这般邪门的功夫?”
她低声念着,又往后翻,“刘正风金盆洗手……葵花宝典和辟邪剑谱有关联?东方不败竟是个不男不女之人?还号称天下第一?”
她撇撇嘴,轻哼一声:“我才不信有人能强过我爹爹。”
目光停在某一处,她忽然眨了眨眼:“曲非烟……是按我的模子写的?”
少女合上册子,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
风掠过树梢,带来远处溪流的潺潺声。
她原本漫无目的,此刻却忽然有了方向。
“反正无处可去,不如就去瞧瞧。”
她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嘴角弯起一抹狡黠的弧度,“福威镖局、华山、衡山、嵩山……还有那位东方教主。
倒要问问,这些地方究竟在何处。”
她将册子收进怀里,脚步轻快地朝驿道走去。
路边的野花被风摇得簌簌作响,像在窃窃私语。
本该前往临安城的姑娘才离桃花岛便转了方向。
剑刃破空的声音稀稀落落。
宁中则站在演武场边,目光扫过那几个挥剑的身影。
“手腕要稳。”
她的声音比往沉,“剑若绵软,敌人稍加力道便能震开。”
另一个少年正演练白云出岫的招式。
宁中则走近两步:“华山剑法重奇险,不是摆个架子就算。
动作再快三分,剑尖所指须出人意料。”
她走到最边上那个青年跟前。
青年收剑行礼,额角沁着薄汗。”平还须多练。”
宁中则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
其实她心里有些乱。
或许是那本突然出现的册子扰了心神,又或许是她从前确实疏忽了。
册子里那些字句总在眼前晃——说华山这一代 不成器,说他们后会被人轻看。
宁中则不愿信,可此刻看着场中这些年轻人,剑招松散,劲力虚浮,她忽然觉得那册子说的未必全是胡话。
陆大有入门十余年了。
一套基础剑法在他手中只算勉强熟练,出剑既无速度也无力道,练功时眼神还总往别处飘。
这样的剑,能护住什么?
其余 也差不多。
好些的勉强能看,差些的连架势都摆不端正。
宁中则记得自己在这个年纪时,剑锋早已能划破三寸外的落叶。
唯独叶秀……她目光落回那个沉默的青年身上。
入门三年,剑法已初具模样,至少看得出是下了苦功的。
当然,宁中则不知道这青年其实藏了拙。
叶秀有自己的考量:武功进境总得一点点显露,突然拔高反倒惹人疑心。
他只是每按部就班地练,将真正的实力压在筋骨深处。
“梁发,陆大有。”
宁中则忽然开口,声音里透出罕见的锐利,“平少嬉闹,多把心思放在练功上。
你们大师兄天赋过人,荒废些时尚且无妨,可你们呢?”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怔了怔。
若在往,她绝不会这样讲话,至多严厉训诫几句。
可那本册子带来的不安像刺扎在心里,加上连来目睹 们散漫的模样,烦躁便冲破了往常的克制。
场中霎时静了。
几个少年脸涨得通红,握剑的手紧了又松。
以往师娘师父的训斥他们早听惯了,左耳进右耳出便是。
可今这话不同——它像针,直直扎进最不愿碰触的地方。
他们确实比不上令狐冲。
那位大师兄看一遍剑谱就能舞出形神,而他们苦练数月仍不得要领。
这差距平没人点破,大家便浑浑噩噩地过。
此刻被骤然揭开,羞耻混着不甘涌上来,竟比任何责骂都叫人难堪。
叶秀垂下眼,剑尖轻轻点地。
黄昏的光斜斜照进场中,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剑锋破空的声音在崖坪上断断续续响起。
令狐冲随手挽了几个剑花,便收了势,将木剑往地上一丢,转身就朝林子深处钻去。
几个师兄弟见状,也草草比划几下,嘻嘻哈哈地追着他的背影跑了。
他们的招式只学了个皮毛,脚步虚浮,剑路更是散乱不堪。
宁中则站在廊下望着,眉头蹙紧又松开。
她终究不忍见那几个孩子满脸涨红、手足无措的模样,语气缓了缓,添了一句:“你们瞧瞧叶秀。
他入门不过三载,剑上的功夫已快赶上你们了。
平若肯多下几分苦功,何至于此。”
被点到名字的少年怔了怔,抬手摸了摸后颈,耳有些发烫。
梁发与陆大有的目光移过来,眼神里掺着些说不清的东西。
自从拜入华山,叶秀几乎将所有辰光都耗在了练功场。
旁人或许不解,但他自己清楚——从前那个世界只在话本里存在的内力、轻功,如今真切切摆在眼前,怎能不心痒?尽管他时常嘀咕山间子寡淡,无棋无戏,可手里那柄剑却从未真正放下过。
或许正因无处消遣,反倒将全副心神都灌进了剑招身法里。
复一,他总是一个人对着山岩或古松出剑。
汗水浸透衣背,虎口磨出薄茧。
这般光景落在旁人眼中,便成了不合群。
陆大有他们起初还来唤他同去溪边摸鱼、林间追雀, 都被推拒。
次数一多,邀约便少了。
倒谈不上排挤,只是不知不觉间,距离就拉开了。
整座华山上下,肯主动凑近叶秀说话的,大约只剩岳灵珊。
这姑娘也爱跟着大师兄他们嬉闹,可每每路过练剑坪,脚步总会慢上几分。
有时倚着老树看半晌,有时捡块石子丢过去扰他。
少年人眉眼生得俊,在这群山峦环绕的粗朴背景里,格外扎眼。
岳灵珊大抵是爱看那张脸的,即便叶秀十次里有九次顾不上搭理她,她待他的态度却依旧比旁人亲近些。
此刻,陆大有听着师娘拿叶秀作比,心里头莫名梗了一下。
挨训的是自己,受夸的却是那个独来独往的师弟。
原本就不算近的关系,仿佛又被无形的手推远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