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已拿起竹筷,夹了一箸菜送入口中。
“我也是听人说的。”
叶秀应道,顿了顿,“师兄这一路上,可曾遇见什么特别的事?”
酒坛落在木桌上的闷响还未散去,令狐冲指节敲了敲桌面边缘。”路上……倒真撞见一桩事。”
他收敛了那副懒散神色,眉宇间透出几分罕见的郑重。
叶秀抬起眼,手里茶杯停在半空。
“田伯光,”
令狐冲顿了顿,吐出后面两个字,“死了。”
“死了?”
叶秀手腕一抖,几滴茶水溅上手背。
凉意顺着皮肤爬上来。
不对——这不该发生。
田伯光那条命,分明还牵连着后续种种纠葛;仪琳那边,令狐冲这边,许多线头都该系在那人身上才对。
怎么突然就断了?
“你也觉得意外?”
令狐冲身体前倾,压低嗓音,“那厮可不是易与之辈。
但尸首我亲眼见了。
你猜,要了他性命的是什么东西?”
叶秀没接话,只盯着令狐冲开合的嘴唇。
脑子里各种念头乱撞:谁动的手?为什么?和自己有关么?剧情一旦脱轨,往后便全是迷雾。
“一针。”
令狐冲自己揭了答案,语气里混着感慨与困惑,“绣花用的细针,就那么长——”
他拇指与食指比出一段短短的距离,“钉进喉骨三寸深。
田伯光那身功夫,尤其腿上逃命的能耐,江湖里能追上他的不多。
可偏偏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
针。
绣花针。
叶秀脊背倏地绷直。
某个红衣身影几乎瞬间撞进脑海——黑木崖上,指尖拈针,睥睨众生。
可怎么会?那人此刻应当深居崖顶,对着一绢绸缎穿针引线才对。
何故千里迢迢来一个采花贼?就算……就算那人换了性别,故事里也无这段因果。
除非……
他喉咙发,端起茶杯灌了一口,涩味漫过舌。
难道这江湖里,还藏着别的“变数”?
令狐冲已不再看他,自顾自拍开泥封,仰头灌酒。
喉结滚动,酒液顺着下颌淌进衣领。
那副畅快模样,与方才谈论生死时的肃然判若两人。
“叶师弟,动筷啊。”
令狐冲抹了把嘴,瓷瓶见底,“脸色这么沉,还在想田伯光?”
“总得琢磨琢磨,谁有这等本事。”
叶秀夹了块冷掉的肉,机械地送入口中。
“管他是谁,除了祸害,总是好事。”
令狐冲笑着又开一坛,酒气弥漫开来,“那种人,早该死了。”
叶秀点头附和,胃里却像坠了块石头。
剧情失控带来的不安,细密如针,扎在心底。
邻桌的黑衣刀客此时起身,留下几枚铜钱,脚步无声地下了楼。
“方才那人,”
叶秀目光追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师兄可认得?”
令狐冲瞥了一眼空座,摇头。”形貌打扮,有点像护龙山庄那位地字一号——归海一刀。
若真是他,咱们还是少沾为妙。
朝廷的人,和咱们不是一路。”
话音落下,他又仰头灌酒,仿佛要将所有疑虑都冲进肚里。
约定的客栈后院,岳灵珊远远瞧见两道熟悉身影穿过月洞门,唇角本能地扬起。
可那声“大师哥”
刚唤出口,某些字句便猛然刺进心头——是记里那些冰冷的评判。
笑容僵在脸上,像骤然冻结的涟漪。
“小师妹!”
令狐冲却已快步走近,眼里映着天光,亮得灼人。
距离岳灵珊与劳德诺启程前往福建已过去月余。
令狐冲时常想起那张熟悉的脸。
“大师兄。”
岳灵珊唤他时目光有些飘忽。
令狐冲察觉她神色有异:“小师妹,怎么了?”
“没什么。”
她匆忙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袖口。
那些尚未发生的背叛像一刺扎在心里——即便此刻一切如常,知晓未来的眼睛却已蒙上阴翳。
“你最近……”
“叶师兄,许久未见了。”
岳灵珊侧身绕过令狐冲,朝叶秀挤出一个生硬的笑。
叶秀颔首回礼,视线在两人之间短暂停留。
他记得清楚,赴闽前她还整黏着令狐冲琢磨剑招,如今却像隔了层看不见的墙。
江湖本就多诡谲,连护龙山庄这等不该存在的势力都已现身,再多些变数似乎也不足为奇。
只是剧情脱缰意味着先知优势尽失——好在他如今已非昔吴下阿蒙,修为一千里,倒也从容。
令狐冲被那刻意回避的姿态搅得心神不宁。
他放下酒壶追上去,岳灵珊却总借故躲闪。
他只得拉住劳德诺:“二师弟,你们路上可曾遭遇变故?”
劳德诺茫然摇头。
另一头,岳灵珊正与其他师兄弟搭话,言辞间藏着笨拙的试探。
若非那本记的约束力,秘密怕早已从她生涩的套话里漏出痕迹。
叶秀远远望着,只觉得这姑娘举止间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衡阳城另一隅,脱离恒山派队伍的东方不败已换上男装。
曲洋跪在青石板上:“属下参见教主。”
“起来说话。”
“谢教主。”
“你传的消息——”
东方不败把玩着袖口银线,目光却锁着对方每一寸表情,“从何得来?”
曲洋喉结微动:“属下偶然……”
“我要听实话。”
空气骤然转冷,初秋的风卷起落叶刮过庭院。
曲洋的脊背渗出冷汗。
他垂着头,不敢直视上方那道身影,只听见自己的声音涩地挤出喉咙:“属下……属下仅是偶然听闻,无法确认真伪。
若教主因此降罪,属下绝无怨言。”
座椅上的人微微眯起眼,目光像针一样刺在曲洋低伏的脖颈上。
某种话已到舌尖——关于那本册子,关于那些字迹——可就在即将出口的刹那,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攫住了她的喉咙。
那感觉与先前同仪琳交谈时截然不同,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声带。
她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击。
“你膝下,是不是养着个叫曲非烟的女孩?”
声音不高,却让空气骤然绷紧。
用这种方式施压,她并无半分迟疑。
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手段何必计较光彩与否?何况,言语终究只是言语。
曲洋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想到,一句辗转传来的风声,竟会将火引到那个名字上。
“消息从何而来?”
上面的声音沉了下去,每个字都压着重量,“谁告诉你的?”
“是……是……”
曲洋的额角滑下冷汗。
“听说,你跟衡山派的刘正风,交情匪浅?”
又一句落下,轻飘飘的,却比刀更利。
曲洋的膝盖撞上了地面。
他不再犹豫,也不再运功护体,前额重重磕向冰冷的地砖,一下,又一下。
闷响在空旷的室内回荡,很快,暗红的痕迹便洇湿了砖面。”是……是非非,是那孩子告诉我的。
教主,她年幼无知,绝无歹意!所有罪责,属下愿一力承担!”
一股柔韧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忽然卷来,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托起。
袖风拂过,带着淡淡的冷香。”带她来见我。”
“教主——”
曲洋的声音发颤。
“别让我重复。”
那双眼睛里掠过一丝极锐利的光,快得几乎抓不住。
曲洋的肩膀塌了下去,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支撑的骨头,连背脊都显出佝偻的弧度。”属下……遵命。”
“只是问几句话。”
或许是看他这副模样,或许是避免横生枝节,上面的人多补了一句。
曲洋像是抓住了浮木,踉跄着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挪了进来,脚步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轻捷,却又透出小心翼翼的紧绷。
她垂着眼,却在跨过门槛的刹那,飞快地抬了一下视线。
只那一眼。
房间里光线并不很亮,窗纸滤过的天光是柔和的灰白色,映着坐在那儿的人。
皮肤是冷的白,像上好的瓷器;五官的线条净得有些过分,英气与秀逸奇异地糅在一起,竟让人一时难以分辨。
若说是男子,未免太过精致;若说是女子,眉宇间又凝着一股刀锋般的锐利。
少女心里乱了一拍,下意识地盼着那是位女子——女子,总该好说话些罢。
她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站定,手指悄悄攥住了衣角。
曲非烟的视线在触及那道身影的瞬间便垂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对方的目光却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尚未完全舒展的眉眼已能窥见后的轮廓,尤其那双眼,灵动得像林间偶然惊起的雀。
“把你那本子取出来。”
声音没有起伏,却截断了所有迂回的可能。
曲非烟肩头一颤,猛地抬起脸,瞳孔里映出对方平静无波的神情。
那道身影只是摊开掌心,一本墨色封皮的簿册便凭空显现,边缘在光线下泛着哑光。
“……你怎么——”
曲非烟的呼吸滞住了。
她从未想过,这样的东西竟不只属于自己。
那些深夜伏案写下的字句,那些当作独享秘密交付祖父去传递的消息,此刻都成了暴露踪迹的烙痕。
更糟的是,对方竟亲自寻来了。
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知晓这等隐秘的人,会不会让多余的存在永远沉默?毕竟这簿册能带来的,远非常人所能企及。
即便是她自己,若知晓旁人持有同样的东西,心底难道就不会掠过阴暗的念头么?
“你看得见。”
陈述的语气取代了询问,“现在,取出你的。”
曲非烟咬住下唇,依言伸手。
另一本形制相仿的墨色簿册悄然落入她掌中,封皮触感微凉。
“往后跟着我。”
对方收回视线,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决断。
既然无法确定这世间还有多少双眼睛能看见这样的簿册,那么将已发现的纳入羽翼之下,便是最直接的应对。
至少,一个注定会成长起来的人,不该流落别处。
曲非烟怔了怔,随即松开了紧攥的衣角。
这结果出乎意料,却未尝不好——至少接下来的 里,她和祖父能多一道屏障。
尖锐的吸气声在喉间反复碾磨,又被死死压回腔。
为什么护龙山庄的人会出现在这儿?这分明该是另一个故事的世界才对。
那些名字、那些传闻,本不属于此处。
两个截然不同的江湖被蛮横地糅在一起,连武力的尺度都失了衡——一边尚在人力可及的范围,另一边却已近乎荒诞。
难怪先前的事件偏离了记忆中的轨迹。
田伯光的结局、仪琳的安然无恙,原来早被外来者的介入搅乱了线头。
试探着向令狐冲打听来的消息,更让心直往下沉:少林与武当之外,铁胆神侯与东厂督主的名号同样掷地有声;月神教和五岳剑派的纷争背后,竟还矗立着大明、大宋、大唐……诸多国号并存的版图。
这哪里还是熟悉的江湖?分明是一锅炖得面目全非的杂烩。
幸好,还有那本簿册在。
否则,依仗着对所谓“剧情”
的认知行走于此,恐怕连怎么陷入绝境都不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