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二十九年,四月。
温念六岁了。
六岁的小丫头,个子蹿高了一截,眉眼长开了一些,越来越像温逸凡。可她的性子,却越来越像赵峥——不爱说话,不爱热闹,一个人能安安静静地坐一下午。
温逸凡有时候看着她,心里犯嘀咕:这丫头到底像谁?说她像赵峥吧,赵峥虽然闷,但骨子里是个热性子,打起仗来不要命,喝起酒来不认输。可温念不一样,她是真的静,静得像一潭水,风吹过来,也只是微微皱一皱眉头。
温珩却不这么认为。“她像我。”他说。
温逸凡翻了个白眼。“哪里像你了?你小时候就是个皮猴子,我娘说的。”
温珩不服气。“我小时候那是活泼。念念这是沉稳。”
温逸凡看着他。“哥,你这是在夸自己吗?”
温珩不说话了。
温念确实沉稳。她读书认真,写字工整,先生教的东西,一遍就记住,从不让人心。她不跟别的孩子疯跑,不爬树,不掏鸟窝,不任何让大人头疼的事。
温逸凡有时候觉得,这孩子太乖了,乖得让人心疼。
“念念,”她蹲下来,看着女儿,“你想不想出去玩?娘带你去放风筝。”
温念摇摇头。“不想。”
“那你想做什么?”
温念想了想,道:“我想看书。”
温逸凡叹了口气。这孩子,真的不像她。
五月初五,端午节。
温家小院包了粽子,挂上了菖蒲和艾草,门口还贴了张天师的画像。温念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安安静静的。
温珩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念念,看什么呢?”
温念指了指街对面。“舅舅,那个老爷爷在卖什么东西?”
温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一个卖糖人的老头,推着一辆小车,车上着各种各样的小糖人。
“那是糖人。用糖做的,可以吃。”
温念的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了。“我不能吃。娘说,吃糖坏牙。”
温珩笑了。“偶尔吃一个,不碍事。”
他站起身,走到街对面,买了一个小兔子糖人,拿回来递给温念。温念接过来,看了看,没吃。
“怎么了?”温珩问。
温念轻声道:“太可爱了。舍不得吃。”
温珩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孩子,心太软了。
他想起温逸凡小时候,也是这样。他给她买糖人,她也是舍不得吃,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最后化了,哭了半天。
“念念,”他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糖人就是吃的。你吃了它,它才高兴。你不吃,它化了,就浪费了。”
温念想了想,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甜的。她的眼睛弯了起来。
“舅舅,好吃。”
温珩笑了。“好吃就多吃点。”
那天下午,温念吃了整整一个糖人,小脸上沾满了糖渣,笑得眉眼弯弯。温逸凡看见的时候,哭笑不得。“哥,你又惯她。”
温珩理直气壮:“我外甥女,我不惯谁惯?”
六月,赵峥接到一道旨意。
北戎内乱,边境不稳,朝廷要派人去边关坐镇。赵峥是最好的人选——他在边关待了八年,熟悉地形,了解敌情,跟北戎人打过无数交道。
赵峥接了旨,回到家,沉默了很久。
温逸凡看着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了。“要去多久?”
赵峥道:“短则一年,长则……不知道。”
温逸凡没说话。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梅树,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赵峥。
“去吧。家里有我。”
赵峥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逸凡……”
温逸凡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你是将军,边关需要你。你去,我等你回来。”
赵峥把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我会回来的。”
温逸凡把脸埋在他口,轻声道:“我知道。你答应过我的,从来都做到。”
赵峥走的那天,温念站在门口,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爹,你能不能不去?”
赵峥蹲下来,看着女儿。“念念,爹要去保护别人。就像你舅舅当年保护边关一样。”
温念的眼眶红了。“可我不想你走。”
赵峥伸手,替她擦去眼泪。“爹很快就回来。等你学会背整本《论语》,爹就回来了。”
温念抽了抽鼻子。“真的?”
赵峥点头。“真的。”
温念伸出小拇指。“拉钩。”
赵峥也伸出小拇指,跟女儿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温念这才松开手,站在门口,看着爹爹上了马,一步一步走远。
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小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温逸凡走过来,蹲在她身边。“念念,爹会回来的。”
温念点点头,轻声道:“我知道。爹答应我的,从来都做到。”
温逸凡的眼泪差点掉下来。这孩子,真的太像她了。
赵峥走后,温家小院安静了许多。温念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读书写字,安安静静地吃饭睡觉。可温逸凡知道,她每天晚上都会站在窗前,看着边关的方向,站很久。
温珩看在眼里,心里不好受。他开始每天给温念讲边关的故事,讲草原,讲雪山,讲那些他打过仗的地方。
“念念,你知道边关的月亮是什么样的吗?”
温念摇头。
温珩道:“又大又圆,挂在草原上,亮得像一盏灯。你爹在那里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看月亮。他说,京城的月亮小,边关的月亮大。”
温念的眼睛亮了。“那我爹现在也在看月亮吗?”
温珩点头。“在看。他也在想你。”
温念低下头,轻声道:“我也想他。”
温珩伸手,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念念,你爹是个英雄。他在边关保护了很多人,让那些坏人不敢欺负咱们。你应该为他骄傲。”
温念点点头。“我骄傲。可我还是想他。”
温珩抱着她,没说话。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院子上空。
温念忽然说:“舅舅,你说,我爹现在在看月亮吗?”
温珩轻声道:“在看。”
温念笑了。“那我也看。这样我们就在一起了。”
她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眼睛亮晶晶的。
温珩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酸涩。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七月,边关传来捷报。赵峥打了一场大胜仗,北戎的叛军溃败,边境暂时安稳了。
消息传到温家小院,温逸凡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温念却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然后继续看她的书。
温逸凡看着女儿,忍不住问:“念念,你不高兴吗?”
温念抬起头,看着她。“高兴。”
温逸凡愣了。“那你为什么不笑?”
温念想了想,道:“爹说,胜不骄败不馁。打了胜仗,不能太高兴。因为下一次,可能就没这么容易了。”
温逸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这孩子,才六岁,就懂得这些了?
她看向温珩。温珩也愣了,半晌才道:“这孩子,像谁啊?”
温逸凡看着他。“像你。”
温珩摇头。“我可没教她这些。”
温逸凡道:“不是你教的,是她自己学的。她听了你讲的那些故事,自己琢磨出来的。”
温珩看着温念,目光复杂。这孩子,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
八月,赵峥来信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逸凡吾妻:边关一切安好,勿念。念念,爹在边关看月亮了,很圆。等你背完《论语》,爹就回来。赵峥。”
温逸凡看完信,笑了。这个人,还是不会说好听的话。可每一句话,都让人心里踏实。
她把信递给温念。温念看完,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然后拿出《论语》,开始背书。
温逸凡看着她,哭笑不得。“念念,你不用这么急。你爹说了,等你背完才回来。你慢慢背,他就能多待一会儿。”
温念摇头。“我不要他多待。我要他回来。”
温逸凡愣住了。
温念低下头,轻声道:“我想爹了。”
温逸凡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走过去,把女儿抱在怀里。“念念,爹很快就回来了。他答应你的,从来都做到。”
温念点点头,把脸埋在娘怀里,闷闷地道:“我知道。”
九月,温念背完了整本《论语》。
她才六岁,就把一整本《论语》背得滚瓜烂熟。先生惊叹不已,说她是他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
温念却没什么高兴的样子。她只是问温逸凡:“娘,我背完了。爹什么时候回来?”
温逸凡看着她,心里酸酸的。“念念,边关很远。爹要等那边安定了,才能回来。”
温念沉默片刻,道:“那我去找他。”
温逸凡吓了一跳。“什么?”
温念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娘,我想爹了。我要去找他。”
温逸凡蹲下来,看着女儿。“念念,边关很远。路上很危险。”
温念道:“我不怕。舅舅说,他十二岁就一个人去边关了。我六岁了,我也可以。”
温逸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看向温珩。温珩走过来,蹲在温念面前。
“念念,舅舅十二岁去边关,是因为没办法。你不一样,你有娘,有舅舅,有姥姥。你不用去冒险。”
温念低下头,不说话。
温珩继续道:“你爹会回来的。他答应你的,从来都做到。”
温念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温珩。“舅舅,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温珩问:“什么事?”
温念道:“你教我骑马。等我爹回来,我要骑给他看。”
温珩笑了。“好。舅舅教你。”
从那天起,温念每天下午都跟着温珩学骑马。温珩给她找了一匹小马,温顺,听话,专门给孩子骑的。
温念不怕,骑上去就敢跑。温珩在后面追,追得气喘吁吁。
“念念!慢点!”
温念不听,骑着小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得眉眼弯弯。
温逸凡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这孩子,终于像个六岁的孩子了。
十月,赵峥回来了。
他提前回来了。边关的事处理完了,朝廷让他回京述职。
温念正在院子里骑马,看见爹走进来,愣了一下,然后从马上跳下来,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爹!”
赵峥抱着女儿,眼眶红了。“念念,你长高了。”
温念把脸埋在爹怀里,哭着说:“爹,我背完《论语》了。”
赵峥点头。“爹知道。爹回来看看你。”
温念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还走吗?”
赵峥沉默片刻,道:“不走了。爹不走了。”
温念破涕为笑,搂着爹的脖子,不肯松开。
温逸凡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眼泪掉了下来。温珩站在她身边,轻声道:“哭什么?回来了还哭?”
温逸凡擦了擦眼泪,笑了。“高兴的。”
那天晚上,温家小院又热闹了。陈圆圆做了一桌子菜,温珩开了坛好酒,龙振标和区美云也来了,带着他们一岁多的儿子。小家伙虎脑的,满地乱跑,跟温念抢糖吃。
赵峥坐在温逸凡身边,握着她的手,轻声道:“不走了。以后都不走了。”
温逸凡靠在他肩上,笑了。“我知道。你答应我的,从来都做到。”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院子上空。
温念坐在舅舅膝上,仰着头看月亮。“舅舅,边关的月亮,真的比京城圆吗?”
温珩想了想,道:“一样圆。只是边关的天更开阔,看起来就更大一些。”
温念点点头。“那我以后也要去边关看看。”
温珩笑了。“好。等你长大了,舅舅带你去。”
温逸凡在一旁听见了,急了。“哥!你别乱答应!”
温珩笑道:“怕什么?有我在,还能让她吃亏?”
温逸凡看着养兄,又看看女儿,叹了口气。她知道,拦不住的。温家的人,骨子里都有一股倔劲。当年她拦不住养兄去边关,如今也拦不住女儿想去看看的心。
赵峥握住她的手,轻声道:“让她去吧。去看看她爹待过的地方,看看她舅舅打过仗的地方。”
温逸凡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你舍得?”
赵峥笑了。“有什么舍不得的?她想去,就让她去。反正有大哥在。”
温逸凡看向温珩。温珩正抱着温念,给她讲边关的故事。温念听得入了迷,眼睛亮晶晶的,小脸上满是向往。
温逸凡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养兄也是这样抱着她,给她讲边关的故事。那时候她才七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仰着头听。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如今,轮到她的女儿听了。
她靠在赵峥肩上,轻声道:“你说,念念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赵峥想了想,道:“像你。”
温逸凡笑了。“又像我了?上次还说像我哥呢。”
赵峥认真地说:“像你。勇敢,坚强,什么都不怕。”
温逸凡摇摇头。“我哪里什么都不怕了?我怕的事多了。”
赵峥问:“你怕什么?”
温逸凡看着养兄和女儿,轻声道:“我怕他们走得太远,我怕他们不回来,我怕……”
赵峥打断她:“有我在。他们不会走远的。”
温逸凡看着他,眼眶红了。“你也是。你也不许走远。”
赵峥握住她的手,笑了。“好。不走远。”
月光下,一家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远处的更鼓声传来,一声一声,敲在夜风里。
温家小院的门口,那棵梅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繁叶茂,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浓密的影子。
又一个秋天,要过去了。冬天来了,春天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