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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图纸在地上摊了三天,改了十七遍。

陈序趴在地上,膝盖跪得发青,手指头被炭笔磨掉了一层皮,一碰就疼。他用左手扶着眼镜,右手握着炭笔,在纸上画一条线,退后两步看看,又趴下来擦掉重画。赵大锤蹲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凉了的粥,粥上面结了一层皮,他也不喝,就那么端着,看着陈序画。

“这个地方不对。”陈序用炭笔戳着图纸上的一个圆圈,“活塞和气缸之间的缝隙太大了,蒸汽会从缝隙里漏出去,压力上不来。”

“缝隙多大?”赵大锤凑过来看。

“大概——这么宽。”陈序用手指比了一个厚度,大概一张纸那么厚。

赵大锤皱了皱眉:“那不行。铁的活儿,做不到那么细。热胀冷缩你懂不懂?气缸一烧热了就胀,活塞一受热也胀,你留一张纸的缝,烧热了可能就卡死了,卡死了就动不了。”

陈序愣了一下。他在地球上学过热胀冷缩的原理,课本上有,考试也考过。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东西在真正的铁匠手里,不是一个公式,是一道坎。你算得再好,铁不听话,就是不行。

“那怎么办?”他问。

赵大锤沉默了一会儿,把粥碗放在地上,用手指蘸了点粥,在图纸旁边画了一个圆。

“用皮子。”他说,“俺爹以前做过一个东西,往桶里打气的,活塞上包一层牛皮,牛皮浸了油,又软又密实,气一点都漏不出去。气缸热了胀,皮子也跟着胀,胀了更密实。”

陈序盯着那个用粥画的圆,脑子里转得飞快。牛皮,浸油,密封——这跟地球上早期蒸汽机用的填料函是一个原理。没有橡胶,没有塑料,但牛皮一样能用。甚至可能更好用,因为牛皮有弹性,能适应气缸的热胀冷缩。

“能行。”他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大锤,就按你说的办。气缸用铁铸,活塞用铁打,外面包三层牛皮,牛皮用桐油浸三天三夜,浸透了再包。”

“桐油俺有,”赵大锤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铺子后面有一坛,俺爹存的,好多年了,不知道坏了没有。”

“油不会坏。去看看。”

两个人跑进铁匠铺后面的杂物间,从角落里翻出一个黑乎乎的坛子,坛口用布塞着,布上面糊了一层厚厚的灰。赵大锤把布,一股油味冲出来,不臭,带着一股植物的清香。他把坛子倾斜了一点,油顺着坛口流出来,金黄色的,很稠,在光里亮晶晶的。

“好油。”赵大锤用指头蘸了一点,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还能用。”

陈序从铁匠铺里找了几块牛皮,是赵大锤打铁时用来垫东西的,又厚又硬,上面全是锤印和焦痕。他把牛皮剪成活塞大小,一片一片地摞起来,用桐油泡上。

“泡三天。”他把坛子盖好,“三天之后开始铸气缸。”

这三天里,两个人也没闲着。

赵大锤在铁匠铺里打飞轮。飞轮是一个大铁盘,直径两尺多,厚一寸,重得两个人才能抬动。赵大锤把铁块烧红了,放在铁砧上,一锤一锤地敲。每一锤下去,铁块就扁一点,圆一点。他敲得很慢,每一锤的力度都一样,像是在敲一件乐器,而不是一块铁。敲了几百锤之后,那个铁块变成了一个圆圆的盘子,边缘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你怎么敲得这么圆?”陈序站在旁边看,吃惊得不行。

赵大锤用布擦着脸上的汗,咧嘴笑了笑:“俺爹教的。敲铁的时候,心里想着一个圆,手上就跟着那个圆走。你心里圆了,铁就圆了。”

陈序看着那个铁盘,又看了看赵大锤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得像小萝卜,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但就是这双手,能把一块铁疙瘩敲成一个完美的圆。

他在心里想,这个世界上,有些知识是写在书上的,有些知识是长在手上的。赵大锤的手里,拿着一本他读不懂的书。

第三天的傍晚,他们开始铸气缸。

气缸是蒸汽机的心脏。一个铁筒子,内壁要光,尺寸要准,不能有砂眼,不能有裂缝。陈序用沙子做了一个模具,把铁水浇进去,等它冷却,再把沙子敲掉。第一个气缸出来的时候,内壁上全是砂眼,像蜂窝一样。

“不行。”赵大锤用手指摸了摸内壁,摇了摇头,“漏气。得重来。”

第二个气缸,砂眼少了,但内壁不圆,活塞塞进去,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松。

“不行。”赵大锤又摇头。

第三个气缸浇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大锤把蜡烛举到气缸口,往里面照。内壁是灰黑色的,光滑得像抹了一层油,在烛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把活塞拿过来,外面已经包好了三层浸过桐油的牛皮,鼓鼓囊囊的,像穿了一件厚棉袄。他把活塞塞进气缸里,慢慢地推。

活塞在气缸里滑动,很稳,很顺,能感觉到牛皮和铁壁之间的摩擦力,不大不小,刚好。

“成了。”赵大锤的声音有点抖。

陈序蹲在气缸前面,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内壁,光滑,平整,没有砂眼,没有裂缝。他的手指头摸到铁壁上,能感觉到铁的冰冷和坚硬,也能感觉到赵大锤的锤子在上面留下的痕迹——那些看不见的、藏在铁里面的力量。

他把活塞拉出来,又塞进去,拉出来,又塞进去。每一次滑动都很顺畅,牛皮和铁壁之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嘶——嘶——嘶——,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能用了。”他说。

接下来是组装。

气缸固定在铁架上,活塞连着连杆,连杆连着飞轮。飞轮很大,架在两个铁架之间,能自由转动。气缸的底部接了一铁管,铁管的另一端连着铅墙里面的灵髓——不,不是直接连着,中间隔了一个东西。

陈序管那个东西叫“锅炉”。

锅炉是一个密封的铁罐子,里面装了一半的水。铁管从锅炉的顶部伸出来,通到气缸的底部。铅墙里面的灵髓被铅盒包着,铅盒外面裹了一层铁皮,铁皮上缠着铜管,铜管的两头都通到锅炉的底部——一头进冷水,一头出热水。灵髓发出的热量通过铅盒传导到铁皮,铁皮传导到铜管,铜管加热里面的水,热水流进锅炉,锅炉里的水被加热成蒸汽,蒸汽通过铁管进入气缸,推动活塞,活塞带动连杆,连杆带动飞轮。

一环扣一环,一步接一步。

陈序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才把这一套东西装好。每一管子都要严丝合缝,每一个接头都要用铅封死,不能漏气,不能漏水。赵大锤负责焊接和密封,他的手很稳,每一道焊缝都焊得满满的,铅封打得厚厚的。

最后一天傍晚,所有的东西都装好了。

陈序站在铅墙后面,透过观察窗看着里面的灵髓。灵髓躺在铅盒里,荧光一明一暗地跳着,跟第一天看到它的时候一样,不急不慢,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它着急。

赵大锤站在道观门口,离得远远的,手里攥着一绳子。绳子的另一头连着锅炉下面的一个阀门,一拉绳子,阀门就会打开,冷水就会流进铜管里。

“准备好了吗?”陈序喊。

“好了!”赵大锤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有点发颤。

陈序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放在机械手的纵杆上。

“拉!”

赵大锤一拉绳子,阀门打开了,冷水从水箱里流出来,顺着铜管往铅墙里面走。陈序透过观察窗盯着铜管,水进去了,铜管开始变凉,表面凝了一层水珠。灵髓的荧光跳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水蒸气。

从锅炉顶部的铁管里,一股白色的蒸汽冒了出来,细细的,像一线。蒸汽顺着铁管往气缸的方向走,走到气缸底部的时候,停了一下。

陈序的心跳停了一拍。

蒸汽进了气缸。

气缸里面发出了嘶嘶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活塞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一个人翻了个身。

然后,活塞开始往外推。

很慢,很慢。像是有人在后面推着它,但它不想动。铁和铁之间的摩擦声刺耳地响着,嘎——嘎——嘎——,像是生了锈的门在开合。

陈序盯着活塞,眼睛都不敢眨。

活塞推到了最外面,停了一下。然后,它开始往回缩。缩到底,又往外推。往外推,又往回缩。

一下,一下,又一下。

很慢,很稳,像一颗心脏在跳。

飞轮跟着活塞转动,大铁盘开始旋转,一圈,一圈,又一圈。开始很慢,慢得能看清上面的每一道锤痕。然后越来越快,快得看不清了,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铁架开始震动,地上的碎石跟着跳,发出细碎的声响,哒哒哒哒哒,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里钻出来。

赵大锤从道观门口跑了过来,跑到机器前面,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飞轮转。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害怕还是高兴,可能都有。

“转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它转了。”

陈序站在铅墙后面,透过观察窗看着那个飞轮转。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做到了。

他扶着眼镜,看着那个飞轮一圈一圈地转,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稳,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活过来了。

他想起在地球上的时候,在课本上看过蒸汽机的图片。那时候他觉得那东西很远,很老,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但现在,站在这台机器前面,看着它转动,听着它嘶嘶地响,闻着铁和油和蒸汽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突然觉得,那东西从来都不远。

那东西是人类用几百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磨出来的。每一个齿轮,每一连杆,每一个气缸,都是有人蹲在地上,一锤一锤地敲出来的。那些人都死了,但他们做的东西还在转。

现在,他做的这个东西,也赚了。

“大锤。”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嗯?”

“你过来。”

赵大锤走到铅墙前面,站在观察窗旁边,往里看。透过水晶片,他能看到灵髓在铅盒里发着光,一明一暗地跳着,跟机器转动的节奏一模一样。

“它在跟机器一起跳。”赵大锤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呼吸。”

陈序看着灵髓,看了很久。

他突然想起了手记里的那句话——“灵髓者,灵石矿脉之心也。其光如呼吸,其动如心跳。”

师父说得对。这个东西有心跳。它在呼吸。它是活的。

但不是它让机器转的。是水,是蒸汽,是铁,是铅。是那些在地球上死了几百年的人,是那些在这个世界上死了几十年的名字。是他们一起让这个东西转的。

“大锤,”陈序把机械手缩回来,把铅盒的盖子合上,“关掉阀门。”

赵大锤拉了绳子,阀门关了,冷水不流了。锅炉里的蒸汽慢慢少了,活塞越推越慢,飞轮越转越慢,最后停下来了。

世界又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道观屋檐的声音,能听到远处山上的松涛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陈序从铅墙后面走出来,走到机器前面,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飞轮。铁是凉的,摸上去很硬,很沉。但他能感觉到,在铁的里面,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是刚才转动的时候留下的。

他把手放在飞轮上,放了很久。

赵大锤蹲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一个飞轮,谁也没说话。

月光从天上照下来,照在机器上,照在飞轮上,照在两个人的手上。那两只手,一只白的,一只黑的,白的上面全是炭笔印,黑的上面全是老茧和铁锈,都放在同一个飞轮上。

“大锤。”

“嗯。”

“从明天开始,咱们做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把这个机器改小。做一个小号的,能搬得动的那种。装在车上,车就能自己走,不用马拉。”

赵大锤的眼睛亮了:“自己能走的车?”

“对。第二——”陈序站起来,走到铅墙前面,拍了拍那面银白色的墙,“再炼一批铅。多炼一些。我要把这个东西包得严严实实的,连一只蚂蚁都爬不进去。”

“包那么严实啥?”

陈序没有回答。他看着铅墙,看着铅墙里面那个安安静静躺着的铅盒,看着铅盒里那块还在呼吸的石头。

他想起了师父的话——“三个月之后,玄天宗的人会来。”

现在过去多少天了?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从炸妖兽那天算起,到今天,大概过了二十天。二十天,他做了,去了遗迹,拿到了灵髓,建了铅墙,做了机械手,造了一台蒸汽机。二十天,他做了别人二十年才能做完的事。

但还不够。

玄天宗的人来了,看到这些东西,会怎么想?一个没有灵的废物,用一堆破铜烂铁,做出了修士用灵力才能做的事。他们会害怕。害怕了就会动手。动手了,他死,赵大锤死,师父死,这个道观里的所有人都会死。

他需要更多的东西。更多的机器,更多的武器,更多的——时间。

但时间不等人。

“大锤,”他转过身,看着赵大锤,“你知道玄天宗的人什么时候来吗?”

赵大锤的脸白了:“师父说三个月。现在过了——”

“二十天。”陈序扶了扶眼镜,“还有七十天。”

赵大锤沉默了。他看着那台机器,看着那个飞轮,看着那些管子、那些铁架、那些铅墙。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怕吗?”陈序问。

赵大锤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怕。”他说,声音很平静,“俺以前怕。怕妖兽,怕修士,怕那些看不起俺的人。但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俺知道了——俺不是废物。俺能打铁,能做机械手,能做蒸汽机。俺的手有用。”他举起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在月光里看了看,“俺爹说过,手有用的人,走到哪儿都不怕。”

陈序看着他,看着那双在月光里泛着暗光的手。

“对。”他说,“手有用的人,走到哪儿都不怕。”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月光照在纸上,那些字像是镀了一层银,亮得刺眼。

“第十七条命。不能再有了。”

他用手指摸着那行字,摸了一遍又一遍。纸很薄,能感觉到背面那些字的凸起,像是一道一道的疤痕。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

“大锤,明天开始,咱们做车。”

“啥样的车?”

陈序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图。四个轮子,一个车架,上面放一个小号的蒸汽机,蒸汽机连着轮子。简简单单的几线条,在月光里歪歪扭扭的。

赵大锤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个图,看了很久。

“四个轮子,”他说,“前面的两个能拐弯不?”

陈序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问题。在地球上的汽车,前轮是可以转向的,通过转向机连接方向盘。但转向机很复杂,需要齿轮、齿条、万向节,这些东西他做不出来。

“不能拐弯的话,”赵大锤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条弧线,“就只能走直路。那有啥用?从道观走到山脚下,直线下去,半路就撞树上了。”

陈序想了想,突然想起了一样东西——独轮车。不对,独轮车也不能拐弯。两轮车?两轮车拐弯的时候会倒。三轮车?三轮车的后轮是固定的,前轮可以拐弯,但前轮只有一个,转向的时候不稳定。

“两个轮子。”他说,“前后各一个。前面的轮子装在一个可以转的架子上,用一杆子连着,你推杆子往左,轮子就往左,往右就往右。”

赵大锤在脑子里想了想那个结构,点了点头:“能行。就是平衡不好掌握。两个轮子的车,停下来就倒了。”

“不停就不倒。”陈序说,“一直在跑,就不会倒。”

赵大锤又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行。那就做两个轮子的。”

两个人蹲在月光底下,你一句我一句地商量着,地上的图越画越密,最后整片地都被画满了,圆圈、方框、箭头、尺寸,密密麻麻的,像是某种神秘的符文。

月亮慢慢爬到了头顶,圆圆的,亮亮的,照得整个道观跟白天似的。铁匠铺里的火早就灭了,炉子里的炭也凉了,只有那台蒸汽机还蹲在空地上,铁皮在月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

陈序站起来,腿已经麻了,踉跄了一下,赵大锤伸手扶住他。

“行了,”陈序拍了拍身上的土,“明天再想。今天先睡。”

两个人往厢房走,脚步声在月光里一下一下的,很轻,很稳。走到厢房门口的时候,陈序回头看了一眼大殿。

大殿的门关着,窗户纸上没有影子。但门缝里透出一丝光,很弱,像是油灯快要烧了。

师父还没睡。

陈序站在厢房门口,看着那一丝光,看了很久。他想走过去,推开门,跟师父说一声——“成了,机器转了”。但他没有动。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哭了。

他转过身,推开厢房的门,走了进去。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木板床上,照在那床破被子上,照在地上那些散落的图纸上。

他躺下来,把被子蒙在头上。

被子里有一股霉味,但他已经不觉得难闻了。这味道他闻了二十天,已经习惯了。就像他习惯了这副破眼镜,习惯了这张硬板床,习惯了赵大锤那句“俺虽然听不懂,但俺觉得你说的都对”。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那台机器。气缸,活塞,连杆,飞轮。蒸汽从铁管里冒出来,嘶嘶地响。飞轮在转,一圈一圈地转,越转越快,越转越稳。

他想起师父手记里的那句话——“若能驾驭,天下无灵者,皆可翻身。”

现在,他驾驭了。

不是用灵力,不是用阵法,不是用符纸。是用铁,用水,用火,用脑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被子里。

被子里很暖。他想起了地球上的家,想起了那张软软的床,想起了妈妈做的饭,想起了爸爸看报纸时翻页的声音。那些东西都回不去了。但那些东西还在他脑子里,跟那些公式、那些定理、那些图纸放在一起,一样都没少。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小本子。本子的棱角硌着手指,有点疼。

“不会有的。”他在黑暗里轻声说,“第十七条命。不会有的。”

窗外,月亮慢慢偏西了。月光从窗户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照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移,像是一个人在慢慢地走。

远处,黑风岭的方向,没有狼嚎。

安静得像是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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