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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天一早,孔景希三个人跟着周知县去了孟家村的坟地。

孟家村在乌江县城东边,是个不大的村子,四五十户人家,都姓孟。村子周围是一片平坦的农田,田里的稻子已经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坟地在村北的一个土坡上,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的青山。

第一次埋棺材的坟坑还在,坑里已经积了一些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孔景希蹲在坑边,仔细看了看坑壁和坑底。

坑壁上有一道一道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的。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痕迹的方向——从坑底向上,斜着走的。

“棺材是从坑里被拖出去的。”孔景希说,“这些痕迹是棺材底部刮出来的。拖拽的方向是从坑底向坑外,斜向上。”

他站起来,沿着痕迹的方向往外走。走了大约二十丈,痕迹消失了。地面上有一片被踩踏过的痕迹,草都被压倒了,泥土上有很深的印子。

他蹲下来看那些印子。

“这是牛蹄印。”他说,“一头牛,在这里站了很久,蹄子陷进了土里。”

周知县凑过来看了看,果然是牛蹄印,又大又深,至少是一头成年公牛。

“所以,”周知县慢慢地说,“有人用牛把棺材从坟坑里拖了出来,然后运到了别的地方?”

“不。”孔景希说,“牛只是用来拖棺材的。但把棺材从坑里拖出来之后,牛就被人牵走了。棺材是被抬到坟坑外面的——拖痕到这个地方就没了,后面的地面上没有拖痕,说明棺材被抬了起来。”

他指了指牛蹄印旁边的地面。地面上有一些很浅的印子,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他用手轻轻拂开表面的浮土,露出下面几个清晰的痕迹——是人的脚印。

脚印不大,鞋底的花纹很浅,是那种城里人穿的布鞋。脚印的深度比周围的泥土深一些,说明踩下去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抬着五六百斤的棺材,每一步都会在泥土上留下很深的印子。

孔景希数了数脚印,至少有四个人的脚印,大小不一,方向一致,都是朝坟坑外面走的。

“四个人抬棺材。”孔景希说,“一个人牵牛。一共五个人。”

韩百俊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你怎么知道是四个人抬棺材?”

“棺材是柏木的,加上尸体,五百斤左右。四个人抬,每人分担一百二十五斤,虽然重,但短距离搬运是可以做到的。如果是两个人抬,脚印会更深,而且间距会更宽——两个人的步幅不可能保持一致,脚印的分布会不均匀。但这些脚印的间距很均匀,说明是四个人,前后各两人,步伐一致。”

周知县看着孔景希,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孔先生,你这眼睛比捕快的还毒。”

“多看几眼而已。”孔景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现在的问题是——这些人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把棺材从坟里挖出来?”

“会不会是跟孟家有仇的人?”周知县猜测。

“如果是寻仇,为什么要挖棺材?挖棺材是损阴德的事,一般人做不出来。而且,如果只是想报复孟家,把棺材扔在坟坑外面就够了,为什么要连续三次?”

周知县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更关键的是,”孔景希继续说,“每次挖棺材的时候,守夜的人都会被打晕。这说明这些人身手很好,能在一瞬间打晕八个人——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他转头看了看张野。张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蹲在土坡的最高处,像一只鹰一样俯瞰着整个坟地。

“张兄,你怎么看?”

张野跳下来,走到那片脚印旁边,蹲下来看了看,然后说了一句话:“打晕人的那个人,用的是指法。”

“指法?”韩百俊问,“什么指法?”

张野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韩百俊的后颈上轻轻点了一下。韩百俊“啊”了一声,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捂着后脖子瞪大眼睛看着张野。

“就是这种。”张野面无表情地说,“点在后颈的风池上,人会瞬间失去意识,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这是内家功夫的一种,很少有人会。”

孔景希的目光微微一闪:“也就是说,打晕守夜人的那个人,是个武林高手,而且会一种很罕见的指法。”

“对。”张野说,“跟我的功夫不是一个路数,但我能认出来。这种指法叫‘定魂指’,传自峨眉山的一个隐修门派,江湖上会的人不超过十个。”

孔景希点了点头,心里有了一个大概的方向。

“走,”他说,“去孟家,见见孟大宝。”

孟大宝住在村东头的一处院子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他是孟怀山的独子,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壮实,一脸憨厚相,说话的时候总是搓着手,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庄稼人。

听说孔景希是府衙派来查案的,孟大宝连忙把他们让进屋里,倒了茶,端了花生瓜子,热情得有些过头。

“孟大叔,”孔景希坐下之后开门见山,“你父亲生前,有没有什么仇人?”

孟大宝摇头:“没有。我爹这个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是木匠,给人做活从来不偷工减料,价钱也公道,全村人都说他好。”

“那有没有人跟他有过节?比如,因为什么事吵过架、拌过嘴?”

孟大宝想了想:“没有。真没有。”

“你父亲生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习惯?比如,晚上出去散步?或者跟什么人来往比较密切?”

“没有。我爹年纪大了,不爱出门,整天在家里做木工活。他给自己做了一口棺材,没事就擦擦棺材、摸摸棺材,说这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

孔景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问:“你父亲死的那天,你在哪儿?”

“我在家里。那天我出门去田里活,中午回来的时候,我爹在睡午觉。我就没叫他,自己去厨房吃了饭。等下午我去叫他起床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已经走了。”

“你发现他走了之后,做了什么?”

“我吓坏了,赶紧去请大夫。大夫来了之后,看了看,说是寿终正寝。我就开始准备后事,请人挖坟坑、买寿衣、装棺材。”

“棺材是你父亲生前自己做的那口?”

“对。他说过,死了之后要用自己做的棺材。”

孔景希放下茶杯,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一个木架子上,架子上摆着几件木工工具——刨子、锯子、凿子、墨斗,都擦得很净,摆放得整整齐齐。

“你父亲的手艺很好。”孔景希说。

“是啊,他是村里最好的木匠。”

“他做的最后一件活是什么?”

孟大宝想了想:“就是我那口棺材。做完棺材之后,他就没再做别的了。”

孔景希点了点头,告辞出来。

出了孟家的大门,韩百俊忍不住问:“你问来问去,问出什么了?”

“问出了一个疑点。”孔景希说,“孟大宝说他父亲‘无病无灾,睡梦中走的’。但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没有任何疾病,在睡梦中自然死亡——这种情况不是没有,但很少见。而且,孟怀山死得太巧了——他刚给自己做了一口棺材,就死了。像是知道自己要死一样。”

韩百俊愣了一下:“你是说……他不是自然死亡?”

“不一定。但值得多问几句。”

“问谁?”

“问问村里的大夫。孟大宝说请了大夫来验过,大夫说是寿终正寝。那个大夫应该知道一些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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