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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土豆苗种下去第三十五天的时候,李家村的麦子熟了。

不是那种慢慢的、一点一点地黄,是一场南风过后,一夜之间全黄了。李咸鱼前一天去地里看土豆的时候,麦田还是青黄色的,麦穗沉甸甸的,但还带着绿。第二天早上推开院门,漫山遍野的金黄,像是有人在一夜之间把整片大地刷了一层金漆。阳光照在上面,晃得人睁不开眼。

村子里一下子活了起来。

家家户户的男人磨镰刀,磨刀石上的声音从早到晚不停——刺啦,刺啦,刺啦——像是一首没有尽头的歌。女人烙饼、煮鸡蛋、灌水囊,准备带到地里的粮。小孩子满村子跑,喊着“收麦了收麦了”,声音尖脆,像是刚学会打鸣的小公鸡。

李咸鱼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一切,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前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景——整个村子,所有人,都在为同一件事忙碌。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抱怨,没有人说“这不关我的事”。因为麦子是所有人的命。收了麦子,冬天就有粮食吃。收不好,冬天就要饿肚子。就是这么简单。

李大有来叫他。

“咸鱼,今天别弄你的土豆了。帮我收麦。”

“好。”

他没有犹豫。李大有帮了他那么多——给他饭吃,给他编鞋,教他种地,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没有扔下他。现在李大有需要他,他当然去。

他扛着镰刀——李大有借给他的,刀刃磨了一早上,锃亮锃亮的——跟着李大有往麦田里走。跟在后面,跑前跑后的,不知道在兴奋什么。

李大有的麦田在村东头,有十亩。十亩地,一个人收,要收七八天。加上张氏,也要四五天。加上李咸鱼,大概能快一点。

他们到地里的时候,天刚亮。麦田在晨光里泛着金色的光,麦穗沉甸甸的,风一吹就弯下腰。李大有站在地头,看着那片麦田,没有说话。他站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李咸鱼后来才明白,那是一个农人对土地的感激。一年到头,风里来雨里去,浇水、施肥、除草、驱虫。现在,土地还给他了。十亩地的麦子,金灿灿的,沉甸甸的,等着他去收。

“活。”李大有说。他弯下腰,左手抓住一把麦秆,右手的镰刀一挥,唰——一把麦子割下来了。动作很流畅,像是一个练了很多年的武者。

李咸鱼学他的样子,弯下腰,左手抓住一把麦秆。麦秆很硬,扎手,麦芒扎在手背上,又疼又痒。他右手的镰刀挥出去——割歪了,只割了一半,另一半还连着。他又割了一下,才割下来。第一把,用了两刀。

李大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割。

李咸鱼继续割。第二把,一刀,但割得太高,留了很长的茬。第三把,太低了,镰刀砍进土里,溅了一嘴泥。第四把,好了一点。第五把,更好了一点。到了第十把,他已经能像李大有那样,左手抓麦,右手挥镰,一刀一把,脆利落。

但速度差得远。李大有割三行,他割一行。李大有割到地中间了,他还在地头。但他没有停。弯着腰,一把一把地割。太阳升起来,晒在后背上,辣的。麦芒扎在手背上、胳膊上、脖子上,又疼又痒,汗水一浸,更疼了。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腰像是要断了,每割一把都要直起来缓一缓。

张氏来送饭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她提着一个瓦罐,里面是绿豆汤,凉凉的,放了糖——不知道哪里弄来的糖,大概是过年时剩下的。还有一摞饼,杂粮的,黑乎乎的,但很香。

三个人坐在田埂上,喝绿豆汤,吃饼。太阳在头顶上,晒得人发晕,但田埂上有一棵大槐树,树荫很大,遮住了一片。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麦子的香味。

“咸鱼,累不累?”张氏问。

“累。”他说实话。

“累了就歇歇。别硬撑。”

“没事,婶子。我能行。”

李大有没有说话,只是把碗里的绿豆汤喝完了,然后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又下地了。李咸鱼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灌了一大口绿豆汤,跟着下地了。

下午的太阳更毒了。晒得麦秆发脆,一碰就断,割起来比上午省力,但人也更难受。汗水不停地流,眼睛被蜇得睁不开,他只好把衣襟扯下来擦汗,擦了几次,衣襟湿透了,黏在脸上。

趴在槐树下,吐着舌头喘气。它试过跟着下地,但麦芒扎得它嗷嗷叫,跑了几步就跑回来了。它趴在树荫下,看着李咸鱼,眼神里有一种“你为什么要受这个罪”的困惑。

李咸鱼没有看它。他低着头,一把一把地割。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有麦子,只有镰刀,只有下一把。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速度也快了一些。虽然还是比不上李大有,但至少不像上午那样落后一大截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收工了。十亩地,割了大概两亩。李大有看了看割过的麦田,又看了看剩下的,点了点头。

“明天继续。”

三个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回走。李咸鱼的腰直不起来了,只能弯着走,像一只虾。他的手在发抖,胳膊上全是红点,是麦芒扎的。脖子后面辣的,大概是晒伤了。

张氏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上给你做面条。多放点菜。”

“谢谢婶子。”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的。

回到家,他没有立刻去吃饭。他先去了地里,看了看他的土豆。土豆苗还在,绿油油的,精神抖擞的,和早上走的时候一样。垄面上的裂缝更多了,他能看到下面有圆鼓鼓的东西在往外挤。他蹲下来,摸了摸那些裂缝,手指探进去,碰到了土豆。比前几天更大了,硬邦邦的,凉凉的。

“你们好好长。”他轻声说。“我明天还来看你们。”

土豆苗的叶子晃了晃,像是在回应他。

他站起来,往李大有家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照在土豆苗上,叶子泛着金色的光,像是一地碎金。

他笑了。腰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那天晚上,他在李大有家吃了面条。张氏擀的面条,宽宽的,厚厚的,咬起来很有嚼劲。浇头是野菜和咸菜末,还有几片菰——是他之前采的,张氏用水焯过,拌在面里,脆生生的。没有肉,没有油,但很香。他吃了三碗,把碗底的汤也喝净了。

吃完面,他坐在院子里,靠着枣树,不想动。跑过来,趴在他脚边,也累了,一动不动的。

李大有坐在他对面,抽着烟杆,吧嗒吧嗒的。烟雾在暮色里缭绕,像是淡蓝色的丝带。

“咸鱼。”

“嗯?”

“今天得不错。”

李咸鱼愣了一下。李大有从来没有夸过他。从来都是骂他懒、骂他没用、骂他对不起死去的爹娘。这是第一次,李大有夸他。

“我……我就是跟着学。”

李大有没有再说什么。他抽完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站起来。

“明天继续。早点来。”

“好。”

他站起来,叫上,往家走。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弯弯的,像一把镰刀。他抬头看了看那把“镰刀”,笑了。

回到家,他没有开直播。他发了一条通知:“各位老铁,今天帮村长收麦,太累了,明天再播。晚安。”

发完之后,他躺在炕上,连被子都没盖,就睡着了。跳上来,趴在他脚边,也睡着了。

窗外有虫鸣,远处有狗叫。风从屋顶的洞里吹进来,带着麦子的香味。

收麦子一共收了五天。

五天里,李咸鱼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李大有家,跟着下地。他割麦子的速度越来越快,到了第三天,已经能跟上李大有的节奏了。他割一行,李大有割一行,两个人并排着往前推进,像是在比赛。

但他付出的代价也不小。手上的茧子磨破了,露出了粉红色的嫩肉,一握镰刀就疼。胳膊上、脖子上、脸上的红点变成了小疙瘩,痒得不行,一挠就破。腰疼得直不起来,晚上躺在炕上,翻个身都费劲。

但每天晚上,他还是会去看他的土豆。土豆苗一天比一天高,叶子一天比一天密,垄面上的裂缝一天比一天多。他能感觉到,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长。那些土豆,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多。它们挤在一起,把土顶起来,像是在对他说:“我们快好了。再等等。”

第五天傍晚,最后一块麦田割完了。

李大有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光秃秃的麦茬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但眼睛里有光。那是完成了一件事之后,才能看到的光。

“收完了。”他说。

“收完了。”李咸鱼说。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地。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起一片晚霞,红彤彤的,把整片麦茬地都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山是青紫色的,天是金黄色的,云是橘红色的。所有的颜色混在一起,像是一幅画。

“咸鱼。”

“嗯?”

“你知道种地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李咸鱼想了想。“勤劳?”

李大有摇了摇头。

“是耐心。春天种下去,要等一整个夏天,才能等到秋天。这中间,你要浇水,要施肥,要除草,要驱虫。天旱了你不能急,天涝了你不能慌。你就等着。等它发芽,等它长苗,等它抽穗,等它灌浆,等它变黄。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等到了秋天,它自然就熟了。”

他看着远处,目光很远,像是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种地的人,最懂这个道理。所以种地的人,最能熬。”

李咸鱼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知道李大有说的不只是种地。

那天晚上,他直播的时候,给观众看了他的手。

“各位老铁,看到了吗?这是帮村长收麦子磨的。五天,十亩地。茧子磨破了,又长出来了。现在不疼了。”

他把手举到镜头前。手心是黄褐色的,茧子厚厚的,硬硬的,像是一层壳。手指上全是细小的伤口,是麦芒扎的,已经结痂了。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

弹幕:

“咸鱼哥你的手……”

“心疼死了。”

“但你看起来比以前壮了。”

“脸上的肉也多了一点。”

“黑了,瘦了,但精神了。”

“是吗?”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自己没感觉。就是觉得比以前有力气了。刚穿越过来那会儿,扛锄头都费劲。现在扛一袋麦子,能走半里地。”

弹幕:

“咸鱼哥你长大了。”

“从咸鱼变成了农民。”

“从躺平到站起来了。”

“但你还是很咸鱼啊。”

他笑了。

“那当然。咸鱼是我的本质,变不了的。就算种地,我也是最咸鱼的那个。能不活就不,能躺着绝不坐着。”

弹幕笑成一片。

他靠在墙上,摸着的头。已经睡着了,呼噜声轻轻的,一起一伏的。

“各位老铁,今天村长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他说,种地最重要的是耐心。春天种下去,要等一整个夏天,才能等到秋天。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他顿了顿,又说:“我觉得做人也是这样。你种下去一颗种子,不能天天扒开土看它发芽没有。你只需要浇水、施肥、除草,然后等着。它自己会长。你不用急。急也没用。”

弹幕:

“咸鱼哥你说得太好了。”

“这是种地种出来的哲学啊。”

“土豆哲学家。”

“什么哲学家。”他笑了。“我就是个种地的。”

他关掉直播,躺在炕上。在他脚边翻了个身,发出一声轻轻的哼唧。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的不是玄武门,不是,不是长安。他想的是他的土豆。那些在地底下悄悄长大的土豆,那些圆鼓鼓的、硬邦邦的、凉凉的土豆。它们还需要多久才能长大?十天?二十天?他等得了。他有耐心。

窗外有虫鸣。今晚的虫鸣很热闹,像是在开一场音乐会。风从屋顶的洞里吹进来,带着麦秸的味道,带着泥土的味道,带着收获的味道。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明天,要给土豆浇一次水。再过几天,应该就能看到花了。

他笑了,然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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