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棋局
王德厚的消息来得比杨麟预想的快。
三天后的傍晚,他挑着一担木工活计来了,说是给周石匠送几把好用的凿子,进了谷口就把担子一撂,拉着杨麟往溪边走。赵铁柱跟在后面,三个人蹲在溪边的石头后面,水声哗哗的,正好盖住说话的声音。
“打听到了。”王德厚抹了一把汗,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记着几行字,他不识字,但记性好,把纸往膝盖上一拍,压低声音,“孙福,县衙快班捕头,手下管着十二个差人。这个人,胃口不小,但胆子不大。”
杨麟蹲在石头上,盯着王德厚的脸,等他说下去。
“他收杨德厚的钱,收了。但收了不一定办事。”王德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那表兄说,孙福这个人,收钱的时候拍脯,办起事来就拖。他手底下那些差人,出趟远门要好处费,抓人要跑腿费,样样都要钱。杨德厚给的那点,怕是连差人们的茶水钱都不够。”
“杨德厚给了多少?”赵铁柱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多。杨德厚那个人,把钱看得比命还重,能拿出多少?”王德厚冷笑了一声,“他在杨家庄是个人物,到了县里,谁认得他?”
杨麟没有说话。他盯着溪水看了一会儿,水里的鱼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尾巴一摆一摆的,不知道外面的事。
“王大叔,孙福这个人,能谈吗?”
王德厚想了想。“能谈。但得有人引路。我那表兄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说这个人认钱不认人。只要银子到位,什么事都好商量。”
“多少银子能到位?”
王德厚伸出三手指。
“三两?”
“三十两。”王德厚苦笑了一下,“孙福不是一个人,他手下十二个差人,个个都要分。三十两,是打发叫花子的价。真要他办事,少了五十两,他连眼皮都不抬。”
杨麟沉默了。五十两银子。他全部的家当加起来,也不到二两。麦收之后卖了些粮食,换了几百文钱,加上之前攒的,统共不到一两银子。五十两,在他眼里是一个天文数字。
“王大叔,杨德厚拿得出五十两吗?”
“拿不出。”王德厚很肯定,“他杨家庄那点家底,满打满算也就百十两银子。让他拿出五十两去请孙福,他舍不得。”
“那就是说,孙福不会真的来?”
王德厚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好说。孙福这个人,有时候不一定要收够了钱才办事。他要是觉得杨家庄有油水可捞,自己就来了。”
赵铁柱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了一句:“来了也不怕。谷口那道沟,他过不来。”
“过不来是一回事,来不来是另一回事。”王德厚看着他,“孙福要是来了,没捞到好处,他记恨你。今年不来,明年来。明年不来,后年来。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杨麟蹲在石头上,把王德厚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孙福认钱不认人,但杨德厚给不起钱。孙福可能自己来,但来了也进不了谷。孙福会记恨,记恨了就会再来。这是一个死结,绕不开,解不了。
“王大叔,”他忽然开口,“县衙里,除了孙福,还有谁?”
王德厚愣了一下。“多了。知县、县丞、主簿、典史,底下还有六房书吏、三班差役。你问这个做什么?”
“孙福上面,有没有人能管他?”
王德厚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说……”
“他上面的人,胃口更大,但说话更管用。”
王德厚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个小娃娃,心可真大。县太爷?你连人家的门都进不去。”
“不一定非是县太爷。”杨麟的声音很平静,“管着孙福的人就行。典史?主簿?只要比他大一级,能压得住他就行。”
王德厚不笑了。他蹲在石头上,皱着眉头想了很久。“典史姓方,是个老好人,不管事。主簿姓周,外省来的,在县里没有基。这两个人,说话都不一定好使。”
“那谁好使?”
王德厚沉默了一会儿,伸出两手指。“两个人。一个是县丞钱大人,在县里当了十几年二把手,上上下下都熟。一个是本县的乡绅赵老爷,举人出身,在县里说话比知县还管用。这两个人,随便哪一个开口,孙福都不敢放屁。”
“能搭上线吗?”
王德厚苦笑了一下。“小兄弟,你知道跟钱大人吃一顿饭要多少银子吗?你知道赵老爷家门口的石狮子有多高吗?咱们这些人,连人家的门房都巴结不上。”
杨麟没有说话。他知道王德厚说的是实话。在明朝,一个乡下寡妇的儿子,一个逃难的木匠,一个瘸了腿的边军逃兵,想搭上县丞和举人老爷的线,比登天还难。但有些事,不是难就不做的。
“王大叔,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帮我打听打听,钱大人和赵老爷喜欢什么,怕什么。摸清了底,以后有机会。”
王德厚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行。我让表兄去打听。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硬来。孙福要是真的来了,能忍就忍。破财消灾,总比丢了命强。”
杨麟点了点头,但没有答应。他知道破财消灾的道理,但现在他连财都没有,拿什么消灾?
王德厚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杨麟送他到谷口,他挑着担子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小兄弟,你是个有主意的人。但有些事,不是有主意就能办成的。你才六岁,子还长,别把自己太紧了。”
杨麟站在栅栏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月亮还没升起来,谷口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站了很久,直到赵铁柱走过来,把一件旧衣裳披在他身上。
“回去吧。夜里凉。”
杨麟裹了裹衣裳,跟着赵铁柱往回走。走到院子门口,他没有进去,而是转身往溪边走。赵铁柱愣了一下,跟了上去。
“不睡?”
“睡不着。”杨麟蹲在溪边,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扔进水里。石头落水的声音很闷,咚的一声,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很快就被水流冲散了。
赵铁柱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在黑暗里坐着,听着水声。月亮从谷口那边慢慢升起来,先是一抹银边,然后变成半圆,最后整个跳了出来,把溪水照得亮晶晶的。
“赵大叔,”杨麟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要多大,才能被人当大人看?”
赵铁柱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我在想,如果我现在是二十岁,不是六岁,事情会不会好办一些。杨德厚不敢欺负我娘,孙福不敢来敲诈,钱大人那边也能说得上话。”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二十岁有二十岁的难处。六岁有六岁的好处。你太小了,没人把你当回事。也正因为你太小了,没人会防着你。”
杨麟想了想,觉得赵铁柱说得对。杨德厚不防他,孙福不防他,钱大人和赵老爷更不会防他。一个六岁的娃娃,能做什么?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六岁的娃娃,已经在盘算怎么搭上县丞的线了。
“可我还是太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太小了,握不住锄头,拉不开弓,连一桶水都提不动。他脑子里有那么多想法,却做不了任何一件。他需要赵铁柱的手,需要李老四的背,需要陈二狗的腿,需要王德厚的嘴。他只能想,别人只能做。想的人永远不累,做的人永远在累。凭什么?
赵铁柱好像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忽然说了一句:“在边军里,有一句话。将军动动嘴,士兵跑断腿。但没了将军,士兵连往哪儿跑都不知道。”
杨麟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是这个谷里的将军。”赵铁柱的声音很平静,不像在夸人,倒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娘信你,陈二狗信你,李老四信你,我也信你。不是因为你力气大,是因为你知道该往哪儿走。”
杨麟没有说话。他盯着溪水看了一会儿,水面上倒映着月亮,亮晃晃的,被水流扯成一条一条的银丝。他忽然想起在现代的时候,有一次去甘肃的一个贫困村做农技推广,那个村的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大字不识几个,但村里人都听他的。杨麟问他,怎么才能让老百姓信你。老汉想了想,说了一句话:“你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就信你。”
这句话他记了很久。现在,他坐在明朝山东的一个山沟里,头顶着万历三十八年的月亮,忽然明白了老汉的意思。不是让他吃饱饭,是让他看见能吃饱饭的希望。人活着,不怕穷,不怕苦,就怕看不到头。他能给这些人的,不是银子,不是地,是“有饭吃,有地方住,不用怕”这九个字。
“赵大叔,”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明天上山采石头。”
赵铁柱愣了一下。“采石头?”
“烧石灰。上次我在山里发现的那块石灰岩,能烧石灰。石灰能卖钱。有了钱,就能办事。”
赵铁柱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从耳一直延伸到下巴,被光线一照,像一条趴在那里的蜈蚣。“你会烧石灰?”
“不会。但可以学。你在边军里见过吗?”
赵铁柱想了想。“宣府镇的城墙,就是用石灰抹的。有一回,工兵营的人在城外烧石灰,我去看过。垒一个窑,把石头和柴火一层一层码进去,烧几天几夜,石头就变成白灰了。”
“能试吗?”
“试试呗。反正不花钱。烧不出来,石头还是石头。”
两个人沿着溪边往回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走到院子门口,杨麟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谷口的方向。栅栏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像一排牙齿,咬住了山谷的入口。
“赵大叔,你说,咱们能守住这个地方吗?”
赵铁柱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院子门口,把那把旧刀从腰里抽出来,用手指抚过刀面。刀面上的划痕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是刻在骨头上的伤痕。
“能。”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杨麟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睡了。灶房的烟囱里还冒着一丝热气,是赵氏临睡前封的火,留着明早起来用。鸡窝里的鸡也睡了,挤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咕咕声。
他没有回屋,而是走到柴房门口,蹲下来,把那块石灰岩翻出来。石头不大,灰白色的,表面粗糙,在月光下看不出什么特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又用指甲在石头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白印。
赵铁柱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明天一早,我带陈二狗上山采石头。你在家把窑的位置选好。”
杨麟点了点头。他把石头放回原处,站起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已经升到谷口正上方了,银光洒下来,把整个山谷照得亮堂堂的。溪水在远处流,哗啦哗啦的,声音不大,但一直不停。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走到灶房门口,掀开帘子,往里面看了一眼。
周氏不在灶房。她在东屋,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她的影子,低着头,在纳鞋底。杨麟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听见针线穿过鞋底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
他转身走到小屋门口,推开门,没有进去,而是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月光。赵铁柱已经回屋了,他的屋里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他的影子,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陈二狗的屋里黑着灯,鼾声传出来,粗重而均匀。赵氏的屋里也黑着,孙小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安静了。
杨麟靠在门框上,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王德厚带来的消息,孙福的事,杨德厚的事,钱大人的事。还有明天要做的——采石头,选窑址,烧石灰。事情一件一件地压过来,像溪水里的石头,一块叠着一块,搬开一块,下面还有一块。永远搬不完。
但他不着急了。赵铁柱说得对,他太小了,做不了那些事。但他可以想。想好了,让赵铁柱去做,让李老四去做,让陈二狗去做。等他们做完了,他再想下一步。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谷口的上方,像一个银盘子。他盯着月亮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低下头。院子里的月光白花花的,照在磨盘上,照在鸡窝上,照在那排靠在墙的长矛上。矛头在月光下闪着光,冷冷的,像是等着什么。
他转身走进小屋,没有点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亮块。他走到炕边,没有上去,而是坐在炕沿上,把明天要做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采石头,陈二狗去,赵铁柱带着。选窑址,溪边那块空地不错,离水源近,离柴房也近。石灰窑怎么砌,周石匠应该知道,他砌墙的手艺好。
想着想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六岁的娃娃,在明朝的山沟里,想这些事,大概会被当成疯子。但疯子也好,傻子也好,总比什么都不想强。
他把鞋子脱了,盘腿坐在炕上,拿起那本《农政全书》的残本,翻到夹着草叶的那一页。书上写的是“石灰”两个字,下面是几行小字,缺了几个字,但大意还能看懂:“石灰,烧石而成。石出山泽,色白者良。窑以石砌,底宽顶窄。石与薪层层相间,烧三三夜,火候足,石化为灰。泼水,则灰散如雪。”
他把这段读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嚼,嚼透了,才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着,从窗户的这头移到那头。溪水还在流,哗啦哗啦的,声音不大,但一直不停。远处的树林里,有猫头鹰在叫,咕咕咕的,像在跟谁说话。
杨麟靠在被子上,没有躺下去。他睁着眼睛,看着房梁上那些黑乎乎的檩条,心里想着石灰窑的样子。石头一层,柴火一层,石头一层,柴火一层。烧三天三夜,不能断火。泼水的时候,白灰飞起来,像雪一样。
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这些人,这些事,就是他的了。不是什么宏图大业,不是什么千秋功名,就是几间土坯房,几十亩地,十几个人,一堆石灰石头。但够了。从杨家庄那间破土坯房走到这里,走了一年。路还长,但总算是走起来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星光暗淡下来,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鸡窝里的鸡开始叫了,第一声,拖得长长的,像在试探什么。然后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把整个山谷叫醒了。
杨麟从炕上下来,穿上草鞋,推开门走了出去。晨风凉丝丝的,带着溪水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赵铁柱已经起来了,蹲在磨盘旁边磨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赵大叔,吃了饭就上山。”
赵铁柱点了点头,没有抬头,手里的活没停。
灶房里,赵氏已经开始生火做饭了。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直直地升上去,在晨风里散开,淡淡的,像一层纱。周氏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正在梳头。她的头发又白了一些,但梳得很齐整,用一木簪子别着。
杨麟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娘,今天烧石灰。”
周氏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小心点,别烫着。”
杨麟应了一声,转身往溪边走。走到溪边,他蹲下来,捧了一把水洗脸。水凉丝丝的,激得人一激灵。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看着远处的山。太阳还没出来,天边已经红了,一片一片的,像泼了血。山上的树绿得发黑,在晨光里沉甸甸的,一动不动。
他在溪边站了很久,直到赵铁柱喊他吃饭,才转身往回走。灶房里飘出小米粥的香味,混着柴火气,暖烘烘的。他加快脚步,推开灶房的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