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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队伍终于抵达边境的时候,已经是出发后的第六十三天。

说是边境,其实不过是一片更荒凉的营地。关河在不远处流过,水声浑浊,河对岸就是鞑靼人出没的地界。营地扎在河滩上一处高地,四周用拒马和鹿角围起来,营帐稀稀拉拉地排开,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沙土和河水腥气。老兵们说,这地方叫鹰愁涧,连鹰都飞不过去。

温砚安站在营地边上,看着关河对岸那片灰蒙蒙的土地。那是鞑靼人的地方,也是二爷战死的地方。他站了很久,直到铁柱来叫他吃饭,他才转过身,走回营帐。

接下来的子,是等待。等上面的指令,等将军的调遣,等一个“打”或者“不打”的消息。可消息迟迟不来,只有风一天比一天大,天一天比一天冷。新兵们开始焦躁,老兵们反倒沉得住气,该吃吃,该睡睡,该练刀练刀。百夫长说,等,是当兵最难的一课。比跑圈难,比挨刀难,比人还难。因为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顾守安开始频繁出入中军大帐了。

温砚安不知道大帐里在议什么事,只知道顾守安每天被叫去好几次,有时候天不亮就去,有时候天黑了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可温砚安注意到,他回营帐后的第一件事,是喝水——喝很多水,像是在大帐里说了很多话,嗓子了。

铁柱也注意到了。他蹲在温砚安旁边,啃着粮,眼睛瞟着顾守安的背影,声音压得低低的:“你说,那瓷娃娃天天往大帐跑,什么去了?”

温砚安没说话。

“该不会是……”铁柱凑近了些,声音更低,“去巴结上峰了吧?”

“他不是那种人。”温砚安说。

铁柱撇了撇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阿禄蹲在不远处,听见了,难得没有接茬。只是低头摆弄着手里的水囊,嘴唇抿着,像是在忍什么。

温砚安说的不是客气话。他知道顾守安不是那种人。可他也知道,顾守安身上压着什么东西,很重,不能问,也不敢问。

那天下午,营地里忽然来了几匹马。马是上好的河曲马,蹄声沉实,从营门那边一路小跑进来。马上的人穿着比百夫长还高一等的甲胄,腰间的佩刀镶着宝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将军来了!”有人喊。

营地里一阵动。百夫长从营帐里跑出来,站得笔直。千夫长也出来了,整理了衣冠,迎上去。

温砚安站在远处,看着那个被称作“将军”的人从马上下来。五十来岁,身量不高,可气势压人。留着短须,眉眼间全是久居上位的威仪。他下了马,目光从营地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看一块荒地。

千夫长迎上去,弯着腰,说了几句话。将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嗯”了一声,大步往中军大帐走去。经过顾守安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是?”将军的目光落在顾守安脸上,停了一瞬。

顾守安站得笔直,抱拳:“顾守安。”

将军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眉眼间多停留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不相的话:“你姓顾?哪里人?”

“京城。”

将军没有再问。他点了点头,走进了大帐。那一眼看得太久了,久到温砚安站在远处都觉得不对劲。他看见千夫长跟在大帐门口,回头看了顾守安一眼,那眼神里有温砚安看不懂的东西——不是警告,不是提醒,更像是“果然如此”的确认。

顾守安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攥紧了。

那天傍晚,温砚安被叫去搬粮草。他扛着麻袋从仓库那边往回走,经过中军大帐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门帘没拉严实,漏出一条缝,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他本不该停的,可他听见了顾守安的名字。

“那个顾守安,你从哪里找来的?”是将军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千夫长的声音低一些,温砚安听不太清,只隐约听见“京城”“贵人家里”几个字。

“京中贵人家的?”将军的语气变了,带上了几分兴趣,轻笑一声,“难怪。”他没有再问,可那个“难怪”里藏着的东西,让温砚安心里动了一下。

千夫长又说了几句什么,温砚安没听清,只听见将军接着说:“那另一个呢?那个姓温的,听说也是你新兵营的?”

温砚安的手指蜷了一下。

“是。温砚安,城南人氏。”千夫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什么来头?”

“父亲是秀才,母亲好似是寻常百姓。”

将军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轻飘飘的,像掸掉衣角上的灰:“那就不必管了。打仗的事,不是秀才娘子该心的。”

温砚安站在那里,肩上的麻袋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发酸。他没有动,也没有走。他听见千夫长应了一声“是”,听见将军换了话题,开始问边关的粮草和兵力。他把麻袋往肩上又掂了掂,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

他走回粮草堆,卸下麻袋。铁柱正在等他,嘴里骂骂咧咧的:“你怎么去那么久?我以为你被鞑靼人掳走了!”

温砚安没有回答,只是蹲下来,拿起水囊灌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低着头,看着地上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黄土,脑子里反复转着将军那句话——“那就不必管了。”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堵。

他想起霜序姨站在月光下说“活着”,想起爹给他整衣领时眼角的细纹,想起娘缝银子时发抖的手。他来这儿,不是为了被谁看见。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营帐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中军大帐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门帘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

他想起方才听见的那几个字——“京中贵人家的”。他没有多惊讶,甚至觉得本该如此。那个人身上那种冷,那种稳,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劲儿,不是寻常人家养得出来的。可那又怎样呢?温砚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长满茧子的手。他的手是揉面、握刀、扛麻袋磨出来的,和顾守安那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不一样。他们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可他们一起蹲在青石驿的月光下分过一包梅,一起在雨里练过刀,一起在灌木丛里追过奸细。这些事,和“出身”有什么关系?他说不上来,只是把行囊带子攥紧了些,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顾守安很晚才回来。他掀开门帘的时候,营帐里已经黑了,鼾声此起彼伏。温砚安没有睡,他躺在铺上,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帐顶。

顾守安的脚步声很轻,可温砚安听见了。他听见顾守安走到自己的铺位,卸下佩剑,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还没睡?”

温砚安没有动,也没有回答。他不想让顾守安知道自己醒着,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在等他。可顾守安似乎知道。他听见顾守安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那天午后,顾守安从大帐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校场边上的温砚安。

他在练刀。不是那种花哨的、摆架势的练,是一刀一刀劈在木桩上,劈得狠,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砸在黄土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顾守安站了一会儿,迈步走过去。

可他的脚还没落地,温砚安已经看见了他。刀停了一瞬,然后——温砚安别开眼,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顾守安愣了愣。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眉头慢慢拧起来。他没追,只是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

午时,营帐里吃饭。铁柱把温砚安的碗端过来,里头是杂粮粥和一块饼。温砚安蹲在角落,低头扒拉粥,谁也不看。顾守安端着自己的碗走过来,手里多拿了一个馒头。他在温砚安旁边蹲下,把馒头递过去。

“多吃点。”

温砚安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有接。“不用。”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顾守安的手悬在半空,没收回。温砚安还是没接,低下头继续扒粥,那粥已经快见底了,他还是低着头,像是在数碗底的米粒。

营帐里安静了一瞬。铁柱在旁边咬着饼子,眼睛瞟过来瞟过去,嘴里嚼着却忘了咽。阿禄蹲在角落里,也抬起了头。

顾守安把手收回来,馒头搁在自己碗边。他没有走,也没有说话,就蹲在那里,盯着温砚安看了一会儿。那目光不重,可像生了似的,扎在温砚安脸上。

“有什么意见就直说,”顾守安的声音不高不低,冷冷的,可底下压着一股子火,“怎么和姑娘家一般扭捏作做。”

营帐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铁柱把嘴里的饼子咽下去,发出“咕咚”一声,在安静里格外响。阿禄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鞋。

温砚安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抬起头,对上顾守安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冷的,可温砚安看出来了——那不是冷,是被推开了之后、不知道怎么靠近的不知所措。他没来由地想起将军说的那句话——“京中贵人家的。”想起自己扛麻袋时粗糙的、嵌着泥土的手,想起顾守安那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想起他们在青石驿的月光下分一包梅、在雨里练刀、在灌木丛里一起追奸细的子。那些子是真的,可“贵人家的”也是真的。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气顾守安,还是在气自己。

“没有意见。”他说,声音比刚才更闷了,把碗放下,站起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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