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马皇后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
她的眼神一开始还有些迷茫,但在看清眼前的景象后,立刻变得清明起来。
“重八。”
“你们父子俩怎么都顶着两个黑眼圈站在床前发呆。”
“可是前朝又出了什么难倒你们的政务了。”
马皇后的声音十分清晰,一点也不像是一个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重症病人。
她甚至没有觉得身体有任何的不适,双手稍微一用力,就十分轻松地撑着床铺自己坐了起来。
这一坐起来,更是把一旁的朱元璋和朱标给看傻了眼。
朱标激动得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直到确定那传来的刺痛感不是做梦,这才惊喜地叫出声来。
“母后。”
“您终于醒了。”
“您现在感觉身子怎么样,心口那个地方还会不会像锥子扎一样地疼了。”
朱标赶忙上前一步,体贴地拿起一个软枕塞在了母亲的背后。
朱元璋则是直接坐在了床沿上,一把抓住了马皇后的手腕。
他只觉得妻子的手腕此刻温热而充满力量,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冰凉刺骨的寒意。
朱元璋堂堂七尺男儿,纵横沙场大半辈子都不曾掉过一滴眼泪。
此刻他却是眼眶发涩,有两滴浑浊的泪珠实在忍不住顺着长满胡茬的脸颊滚落下来。
“妹子。”
“你可算是活过来了。”
“你不知道刚才那个千刀的胡太医说你迈不过今晚这道坎的时候,咱的心脏都要跟着你停跳了。”
朱元璋声音哽咽,紧紧握着马皇后的手不肯松开。
马皇后听完这话,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温婉的笑容。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正四仰八叉毫无防备地睡在自己颈窝里的娃娃。
“你在胡说什么呢。”
“本宫这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觉得身上轻快得很,就像是回到了二十岁跟你在濠州城打天下那时候一样。”
“我刚才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罢了。”
马皇后伸出手指,极其温柔地拨开了朱瑞额头上一缕稀疏的胎毛。
“在梦里,我四处都是黑漆漆的找不到路,心口上像是压着一块几万斤重的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然后我就看到咱们的瑞宝从天上飞了下来。”
“他变成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童子,手里拿着一束极其明亮的光,在我的心口上轻轻拍了两下,那大石头就碎了。”
马皇后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自己濒死时产生的幻觉体验。
朱元璋和朱标对视了一眼,父子俩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震撼与狂喜。
这就是显灵的铁证啊。
朱元璋二话不说,直接转过头冲着远处那个还瘫在地上的老太医怒吼了一嗓子。
“胡太医。”
“你这没眼力见的老东西还趴在那里装死吗。”
“赶紧滚过来给皇后重新请个平安脉。”
“要是敢错报半个字,咱立刻就把你扔进御膳房的锅里炖汤。”
胡太医听到皇帝的呼喝,本来就发软的双腿吓得更加使不上劲了。
他是靠着旁边两个年轻太监的搀扶,才勉强哆哆嗦嗦地挪到了床榻之前。
他连头都不敢抬,只能恭敬地从随身的褡裢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垫在马皇后的手腕上。
他再次伸出那三把脉的手指搭了上去。
这一搭不要紧。
胡太医整个人的表情在瞬间从极度害怕变成了见鬼一样的震惊。
他的嘴巴大张着,仿佛能塞进去一个大鸭蛋。
他那从医三十多年积累下来的常识,在这一刻受到了毁灭性的降维打击。
胡太医不敢置信地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又猛地睁开眼睛。
“这不可能啊。”
“这绝对违背了阴阳五行和脏腑经络的常理啊。”
胡太医嘴里念念有词,疯魔一般地把手指挪开,过了一会儿又重新用力搭了上去。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疯疯癫癫的模样,抬起手就准备一个大兜子扇过去。
“你念叨什么狗屁常理呢。”
“快痛痛快快地给咱说人话,皇后的身子到底怎么了。”
胡太医本顾不上躲闪,而是直接重重地把头磕在床榻边缘的木踏板上,激动得浑身都在剧烈倒腾。
“天下奇迹啊陛下。”
“微臣从医几十年,从翻烂的一大堆古籍医书里都未曾见过如此荒谬又神奇的脉象变化。”
“刚才娘娘的脉象明明是沉弱如枯木、气若游丝的必死之局。”
“可是现如今。”
胡太医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胡子都在跟着打颤。
“现如今娘娘的脉象不仅平稳有力强劲如鼓,这就好像是那已经烂透的朽木瞬间开出了满树繁花。”
“那股盘踞在心脉周边多达十余年的死气和瘀堵,竟然在一炷香的功夫里消失得净净了。”
“恕微臣斗胆妄言,娘娘现在的身子骨,气血充盈得甚至比外面那些经常练武的年轻后生还要好上三分啊。”
胡太医把那些他生平所学的夸张医学名词像倒豆子一样全都倒了出来。
他这番专业认证的结论一出,整个大殿里的气氛瞬间就达到了高。
那些个原本以为自己今晚必死无疑的太监和宫女们,全都喜极而泣地伏在地上连连高呼老天爷。
朱元璋也是开心得毫无往帝王的形象,仰天发出一阵极度爽朗的狂笑声。
“哈哈哈哈。”
“咱就说咱的瑞宝是老天送的定海神针吧。”
“什么狗屁的不治之症,只要咱儿子在,阎王爷都得乖乖地把勾魂笔给咱折断了扔回去。”
朱元璋高兴得有些忘形,俯下身子就想去抱那个正在熟睡的大功臣。
结果他那粗犷的动作不知怎么就碰到了朱瑞的小胖腿。
朱瑞本来就因为消耗过度处于深度疲惫和极度饥饿的状态。
这股起床气加上饥饿感交加,让他闭着眼睛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了朱元璋伸过来的大手上。
“啊唔。”
“饭饭。”
朱瑞极不耐烦地吐出一句带着浓重音的抗议词,随后嘴巴委屈地瘪了起来,大有要是没吃的就立刻大哭一场的架势。
这声可爱的音瞬间把屋子里严肃的病房氛围扭转成了一个大型云养娃现场。
马皇后心疼坏了,赶忙拍掉朱元璋的大手。
“你快起开,别烦我的宝贝儿子。”
“你没听见瑞宝喊饿了吗。”
“刚才他为了给本宫治病肯定费了极大的精力和仙气,这会儿怕是饿坏了。”
“王景弘,还不快去让御膳房端上好的温热羊来。”
在一群人手忙脚乱的伺候下,朱瑞闭着眼睛就着银勺子,吨吨吨地掉了一大碗加了名贵药材的顶级羊。
浓郁的食物入腹,极大地缓解了系统抽离能量带来的虚弱感。
他十分满意地打了一个味十足的饱嗝,彻底放松了身体,再次窝进马皇后的颈窝里陷入了深度睡眠之中。
深藏功与名,这才是国宝该有的人生境界。
看着朱瑞那毫无防备的美好睡颜,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他转身走向朱标,将大儿子拉到了距离床榻稍远一些的屏风后面。
这位平时多疑嗜的开国皇帝,眼中此刻爆射出一股决绝的寒光。
“标儿。”
“瑞宝的能力太过逆天了。”
“这种能直接跟阎王爷抢人的手段,要是让前朝那些怀有异心的人知道了,必然会引起天下的大乱。”
“咱必须把这孩子当成大明最核心的手锏和图腾来保护。”
朱标重重地点头附和。
“父皇放心。”
“儿臣明便亲自挑选东宫最精锐的卫率,加上锦衣卫的高手,把坤宁宫的守卫增加三倍。”
“今在场的这些太医和太监,谁要是敢向外面泄露半句治病的细节。”
“那就按照谋逆大罪全家株连。”
朱元璋看着雷厉风行的大儿子,十分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发誓要用整个大明的国力,堆出一个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都动不了一毫毛的超级护国神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