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泽的泥泞,像是无数只冰冷粘滑的手,死死攥着陈墟的脚踝,每一次抬腿都无比费力。腐烂植物和淤泥特有的、混合着淡淡甜腥的恶臭,无孔不入地钻入鼻腔,几乎令人作呕。灰蒙蒙的天空低垂,永远笼罩着化不开的湿冷雾气,光线昏暗,难以分辨时辰。
陈墟拄着那暗红晶体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右臂的异化感在湿冷的环境下似乎有所缓解,但依旧酸麻,皮肤下那暗红的晶体纹路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全身伤口在浑浊泥水的浸泡下,传来阵阵刺痛和麻痒,这是感染和低温的双重折磨。他不得不分出更多心神,引导体内那微弱的地脉灵气流转,抵抗寒意,并勉强压制伤口可能出现的恶化。
因果视野被他压缩到身周数尺,不敢过度消耗。即便如此,视野中充斥的线条也复杂得令人目眩。代表淤泥、腐殖质的、粘稠灰黑的线条层层叠叠;代表各种奇形怪状沼泽植物的、颜色暗沉的墨绿、紫黑线条扭曲伸展;代表水洼、暗流、气泡的、不断变幻的灰蓝线条交织涌动;还有代表无数微小虫豸、潜藏生物的、纤细而密集的、充满警觉或贪婪意念的灰白、暗红线条……
这是一个生机与死寂并存、危险潜藏在每一寸泥泞下的世界。与他之前待过的、相对“单纯”的矿洞和地底裂缝截然不同。
他按照之前模糊的方位感,朝着与暗河出口瀑布相反、地势略高的方向前进。厉锋遗言中提到“黑水泽”,并未提及“黑沼坊市”的具置,这需要他自己寻找。好在,他并非毫无头绪。在之前“血骸宗墟”得到的一些零碎玉简和厉锋的“监察令”本身材质上,都隐约指向“黑水泽”东南方向存在一个低阶修士聚集交换物资的“散点”,很可能就是坊市所在。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陈墟不得不停下休息。体力消耗远超预期,伤口的疼痛也愈发剧烈。他找到一株系虬结、半浸泡在水中的枯死怪树,靠着相对燥的树坐下,喘息着,从怀里摸出一小块之前捡的、能量尚未完全散尽的暗红晶体碎块,握在掌心,尝试以“噬晶”之法,极其缓慢地吸收其中残留的、微薄的灵气和“稳固”因果,补充自身。
晶体碎块的光芒又黯淡了一丝,几乎熄灭。陈墟无奈地将其收起,这点补充杯水车薪。他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水源和食物,以及能处理伤势的药物。
休息片刻,他正准备起身继续赶路,因果视野边缘,几条突然“活跃”起来的、暗红色的、带着明显“猎食”意图的线条,引起了他的高度警惕。
线条来自右前方一片茂密的、长着锯齿状边缘阔叶的紫色芦苇丛。线条移动速度不快,但异常稳定,正从三个方向,悄无声息地向他所在的位置合围过来。
不是大型妖兽。线条纤细,但数量不少,大约有十几条,每一条代表的个体都不算强,但彼此之间有一种微弱的、类似“协同”的因果联系。
陈墟立刻屏住呼吸,身体紧绷,缓缓站起身,将晶体拐杖横在身前,目光锐利地投向那片芦苇丛。
“沙沙……窸窣……”
轻微的摩擦声响起。芦苇晃动,几个黑影从中缓缓钻出。
那是几条通体漆黑、唯有背脊中央有一条暗红色细线的、形似鳄鱼但体型要小得多的爬行动物。它们体长不过三尺,四肢粗短,趾间有蹼,尾巴扁平有力。最引人注目的是它们的头部,吻部相对较短,但口中密布着细密尖锐、向后弯曲的利齿,一双暗黄色的竖瞳冰冷地锁定了陈墟,分叉的舌头快速吞吐,捕捉着空气中的气味。
“黑线泽鳄,一阶下位妖兽,群居,性狡诈凶残,善潜伏突袭,齿爪带微弱麻痹毒性,嗜食血肉。” 之前在矿洞得到的那本记录危险生物的兽皮册子上,似乎有类似的简图。陈墟立刻将其对上号。
一阶下位,相当于炼气初期修士,单只威胁不大。但十几只集群行动,且有配合,对此刻状态糟糕的陈墟而言,绝对是一场危机。
他迅速评估形势。跑?在沼泽泥泞中,他的速度未必比这些适应环境的泽鳄快,而且剧烈奔跑会牵动伤口,消耗更大体力。战?正面硬拼,胜算渺茫,一旦受伤中毒,情况会更糟。
必须智取,且要速战速决,不能引来更烦。
三条泽鳄已经率先爬出芦苇丛,踏入陈墟前方泥泞的浅水洼。它们并未立刻扑上,而是呈扇形散开,暗黄竖瞳死死盯着陈墟,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咕噜”声。更多的泽鳄身影在芦苇丛边缘若隐若现。
陈墟缓缓后退半步,背靠枯树,减少被包围的角度。同时,他集中精神,因果视野全力捕捉这些泽鳄身上最清晰的线条。
他“看”到,每条泽鳄身上,都有代表“生命”、“肌肉力量”、“撕咬欲望”、“毒性”等的线条。而在它们彼此之间,以及与领头的、体型稍大的那只泽鳄之间,存在着几条相对粗壮的、代表“协同指令”或“信息素交流”的灰白色因果线。尤其领头泽鳄与另外两条最先出动的泽鳄之间,这种联系最为紧密,似乎构成了一个简单的指挥核心。
“先断其指挥,乱其协同。” 一个念头瞬间闪过。
陈墟不再犹豫。他左手依旧紧握拐杖戒备,右手则悄悄抬起,食指中指并拢,指尖凝聚起心窍处“噬灵之种”勉强调动的、发丝粗细的银灰暗红力量。这力量微弱,不足以直接攻击,但用于精准“触碰”和“扰”某些脆弱的因果线,或许可行。
他目光锁定了领头泽鳄与左右两只“先锋”泽鳄之间,那两条最粗的“协同指令线”。
“断!”
意念驱动,指尖力量如同无形的细针,迅捷而精准地,同时刺向那两条因果线!
“啵、啵。”
两声极其轻微、只有陈墟能“听”到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
那两条“协同指令线”应声而断!虽然断裂的瞬间,线条本身似乎有微弱的自我修复迹象,但这短暂的“指令中断”已经足够造成混乱!
原本正准备同步发起试探性扑击的三条泽鳄,动作齐齐一僵!左右两只“先锋”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原本协调的步伐出现了错乱,甚至互相撞了一下。而领头泽鳄则显得有些焦躁,发出更加急促的“咕噜”声,似乎在重新建立联系。
就是现在!
陈墟动了!他没有冲向泽鳄,反而猛地侧身,将手中那暗红晶体拐杖,狠狠向身后枯树旁、一片看似平静的黑色泥浆!
“噗嗤!”
拐杖入泥近尺!与此同时,陈墟心念急转,将刚刚“切断”那两条因果线时、顺带“吞噬”到的一点点、关于“猎食躁动”的因果碎片,混合着自身一缕微弱的精神冲击,通过拐杖与泥浆的接触,狠狠地“注入”了那片泥浆之下!
“咕嘟嘟……”
那片黑色泥浆猛地翻腾起来!泥浆下,一个潜伏的、更加庞大的、代表某种沉睡生物的、灰褐色因果线条网络,被这外来的、充满“挑衅”和“危险”意味的信息粗暴惊醒!
“吼——!”
一声沉闷的、带着愤怒的咆哮从泥浆下传来!紧接着,一个庞然大物破开泥浆,猛地昂起头!那是一条体长超过两丈、浑身覆盖着厚重泥甲、头颅狰狞、口中利齿参差的巨大鳄类妖兽!看其气息,至少是一阶中位,甚至接近上位!
是“泥甲巨鳄”!这种妖兽领地意识极强,且性情暴烈,通常独居,潜伏于深水泥潭,是黑线泽鳄的天敌之一!
陈墟早就通过因果视野,“看”到了这片泥浆下潜伏的这个“大家伙”。他只是“帮”它提前“发现”了闯入其领地边缘、并散发出“挑衅”气息的“黑线泽鳄”群!
泥甲巨鳄的突然出现,让原本围攻陈墟的泽鳄群瞬间大乱!对天敌的本能恐惧压倒了一切。领头的黑线泽鳄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整个鳄群便如同炸了锅,再也顾不得陈墟这个“小点心”,纷纷调头,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连滚带爬地钻回茂密的芦苇丛,消失在泥泞和水洼中,只留下一串串混乱的气泡和涟漪。
而那头被“惊醒”的泥甲巨鳄,晃动着巨大的头颅,暗黄色的竖瞳先是疑惑地扫过泽鳄群逃离的方向,又缓缓转向了枯树旁,那个“渺小”的、手中还拄着拐杖的人类。
陈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保持着静止,甚至放缓了呼吸,体内灵气也尽力收敛。因果视野中,他能“看到”泥甲巨鳄身上升腾起的、代表“被惊扰的暴怒”和“对陌生闯入者的审视”的暗红色线条。他不敢有丝毫异动,生怕到这头明显不好惹的大家伙。
泥甲巨鳄盯着陈墟看了几息,鼻翼翕动,似乎在分辨气味。陈墟身上残留的琥珀血晶气息、噬灵之种的微弱波动、以及地底带来的阴冷沉凝感,似乎与沼泽常见的生物气味截然不同,让这头依靠本能和简单灵智行事的妖兽感到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最终,或许是因为没有感受到直接的威胁,也或许是因为陈墟的“渺小”和“安静”,泥甲巨鳄喉咙里再次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性的咕噜,然后缓缓沉入翻腾的泥浆之中,只留下一个逐渐平复的浑浊漩涡,和几串巨大的气泡。
直到泥浆彻底恢复平静,陈墟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背后已被冷汗浸透。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要成为这巨鳄的餐后点心了。
“好险……” 他心中暗道。利用环境,驱虎吞狼,虽然冒险,但效果显著。这让他对“噬灵之力”在实战中,尤其是应对群体和非人敌人时的诡异用途,有了更深的体会。不仅仅是直接吞噬或斩断,还可以用来“误导”、“嫁祸”、“惊扰”。
危机暂时解除,但此地不宜久留。泥甲巨鳄可能并未远去,而逃走的黑线泽鳄群也可能去而复返,或者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陈墟拔出拐杖,不再停留,加快脚步,朝着既定的方向继续前行。这一次,他更加小心,因果视野始终保持着最低限度的开启,避开任何看起来可疑的水洼、泥潭和植被过于茂密的区域。
又艰难跋涉了近两个时辰,天色似乎更加昏暗,雾气也更浓了。陈墟又累又饿,伤口在长时间跋涉和紧张状态下,疼痛加剧,有些地方甚至开始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是感染加重的迹象。他急需找到燥的地方休息和处理伤口。
就在他几乎要支撑不住时,前方雾气中,隐约出现了不一样的景色。
一片相对高耸、长着稀疏耐湿怪木的土坡,出现在视野尽头。土坡上,似乎有断壁残垣的轮廓,像是某个废弃的建筑。更重要的是,陈墟的因果视野中,那片区域的线条,出现了明显的人为“规整”痕迹,以及几缕极其黯淡、但确实存在的、近期留下的“人类活动”气息线条!
有人!或者说,不久前有人在那里活动过!
陈墟精神一振,强提一口气,向着土坡走去。
靠近之后,看得更清楚。这确实是一个不大的、早已废弃的岗哨或驿站类建筑。大部分墙体已经坍塌,只剩下几堵半人高的断墙,和一个相对完好的、有着半边顶棚的角落。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比沼泽地燥许多。断墙角落,有熄灭已久的篝火痕迹,旁边还散落着一些啃食净的兽骨和果核,看新鲜程度,不会超过三五天。
这里,应该是进入黑水泽的修士们,一个常用的临时落脚点。
陈墟心中稍安。他走到那个有顶棚的角落,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隐藏的危险生物,这才靠着相对燥的断墙,慢慢坐了下来。疲惫如同水般涌来,他几乎要立刻昏睡过去,但伤口的刺痛和腹中的饥饿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两块拇指大小、几乎快要变成普通石头的暗红晶体碎块,握在双手掌心,开始全力运转“噬晶”之法,吸收其中最后一点微薄的灵气。同时,他尝试着,从空气中、从脚下相对燥的泥土中,引导那些稀薄的地脉灵气入体,滋养己身。
效果甚微。但总好过没有。
必须尽快找到食物和药物。陈墟的目光,投向断墙外,那片稀疏的怪木林。林中,因果线条显示,有一些小型动物活动的痕迹,还有一些他勉强能辨认出的、可食用浆果的植株线条(来自之前矿洞得到的一些杂书知识)。
他休息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丝,便挣扎着起身,准备去林中寻找食物和可能有的、具备止血消炎作用的草药。
就在他刚走出断墙废墟几步,还没进入怪木林时,一阵隐约的、被风吹散的人声,从土坡另一侧的雾气中传来。
“……妈的,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走了三天,毛都没捞到一!”
“少废话,省点力气。这次要是再找不到那‘阴魂草’,回去怎么跟掌柜交代?”
“哼,交代?我看是那老东西故意刁难!阴魂草哪是那么容易找的?十年份的,都快赶上一些一阶灵草的价格了!”
“噤声!你想把别的东西引来吗?”
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踩踏泥泞和拨开灌木的声响。听声音,是两个人,而且正在向这个废弃岗哨走来。
陈墟心中一动,立刻闪身退回断墙角落,将自己隐藏在阴影之中,同时收敛气息,因果视野也压缩到极致,只保留对自身周围最基础危险的感知。他现在这副模样,重伤虚弱,来历不明,贸然与陌生修士接触,风险太大。
很快,两个人影从土坡另一侧的雾气中走出,出现在了废弃岗哨的空地上。
这是两个中年男子,都穿着便于在沼泽活动的、带有防水涂层的褐色短打,腰间挂着皮囊和武器。一人身材高瘦,背着一把猎弓,眼神精明。另一人矮壮,提着一把厚背砍刀,脸上有一道疤痕,显得颇为凶悍。两人身上都有灵力波动,但不算强,大概在炼气二层、三层的样子。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疲惫和焦躁。
“咦?老高,你看,这里好像刚有人待过?” 矮壮汉子眼尖,看到了陈墟之前坐过的地方,灰尘有被压过的痕迹。
高瘦汉子立刻警惕地扫视四周,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目光锐利地扫过断墙角落。陈墟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将自己完全融入阴影和断墙的轮廓中。
“可能是之前路过的人留下的。” 高瘦汉子看了片刻,没发现异常,稍微放松,“正好,我们也在这里歇歇脚,吃点东西。妈的,这雾越来越大了,今天怕是赶不到‘鬼哭林’了。”
两人走到篝火痕迹旁坐下,矮壮汉子从皮囊里掏出两块硬邦邦的、看起来像是某种粗粮混合肉制成的饼,分给高瘦汉子一块,两人就着水囊,默默地啃了起来。
陈墟在暗处,静静地观察着。这两人,显然是来黑水泽寻找某种叫“阴魂草”的灵草的采药人或佣兵。从他们的对话和状态看,对这片区域颇为熟悉,但实力普通,属于修真界最底层的挣扎者。
他心中快速权衡。是继续隐藏,等他们离开?还是……主动现身,尝试从他们口中获取信息,甚至……换取一些急需的东西?
直接现身风险很大。但继续躲藏,他可能错过了解此地情况和获取资源的机会。而且,以他现在的状态,独自在黑水泽生存下去,同样危机四伏。
或许……可以冒一点险?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掌心那两块几乎耗尽能量的晶体碎块。又摸了摸怀中,那块冰冷的、来自厉锋的“监察令”。这东西,或许能证明他“探索修士”的身份?虽然厉锋是几千年前的人,但这令牌材质特殊,或许能糊弄一下这些低阶修士?
打定主意,陈墟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疲惫受伤、而非心怀叵测。然后,他故意加重了呼吸,发出一点微弱但清晰的抽气声,同时身体微微动了动,让衣料摩擦断墙,发出窸窣声响。
“谁?!” 高瘦汉子和矮壮汉子几乎同时弹起,武器出鞘,警惕地看向陈墟藏身的角落。
陈墟这才缓缓从阴影中“挣扎”着站起身,一手扶着断墙,一手拄着晶体拐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警惕、疲惫和一丝“被发现”的无奈。
“两位……道友,莫要动手。在下……只是在此暂歇。” 他声音嘶哑涩,配合着苍白憔悴、血迹污泥混杂的面容,倒也符合一个在沼泽中受伤遇险的散修形象。
高瘦汉子和矮壮汉子对视一眼,眼中惊疑未消,但看到陈墟这副惨状,戒备之色稍减。尤其是陈墟手中那造型奇特、散发着微弱暗红光芒的晶体拐杖,以及他身上虽然破烂但隐约能看出材质特殊的衣物碎片(来自灰衣青年的劲装残余),都让他们不敢小觑。
“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就你一个?” 高瘦汉子沉声问道,手中猎弓微微抬起,并未放下。
“在下……陈石,一介散修。” 陈墟用了早就想好的化名,声音虚弱,“与同伴来此泽中探寻一古修遗洞,不料遭遇妖兽和险地,同伴失散,我亦身受重伤,勉强逃到此地……咳咳……” 他故意咳嗽两声,嘴角还溢出一丝血迹(之前内伤未愈)。
“古修遗洞?” 矮壮汉子眼睛一亮,随即又怀疑道,“黑水泽里是有不少传说,但真的遗洞可不多见。你们找到了?”
陈墟苦笑摇头:“只是据残缺地图摸索,尚未深入便……地图也在慌乱中遗失了。如今,只求能活着走出这片沼泽。” 他语气萧索,充满劫后余生的颓然。
高瘦汉子目光在陈墟脸上和那晶体拐杖上逡巡,似乎想判断话语真假。那拐杖的材质和微光,确实不像凡物,陈墟身上的伤势也做不得假,尤其是右臂那异样的暗红色泽,看着就诡异。
“你这伤……” 高瘦汉子指了指陈墟的口和右臂。
“被一种能喷射毒液和腐蚀酸液的妖虫所伤,侥幸逃得性命,但毒性未清,伤口也……” 陈墟摇头叹息,适时露出痛苦之色。
矮壮汉子似乎对陈墟的遭遇有些同情,但更多的是对“古修遗洞”可能存在的宝物心热。他压低声音对高瘦汉子道:“老高,你看他这拐杖……还有他说的遗洞……会不会是真的?”
高瘦汉子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然后对陈墟道:“陈道友是吧?相遇即是缘。我们兄弟二人是‘百草堂’的采药人,来此寻找‘阴魂草’。不知道友可曾见过,或者……可需要些疗伤药物?”
陈墟心中微动。百草堂?听起来像是个药铺或小势力。对方主动提出药物,或许有交换之意,也或许是试探。
“多谢道友好意。” 陈墟拱手,动作牵动伤口,让他眉头紧皱,“在下身上已无长物,只有这祖传的、用来探寻地脉和古禁的‘探灵晶杖’,还值点钱,以及……早年偶得的一块古令,不知可否换取一些疗伤丹药和食物清水?” 他说着,先将那暗红晶体拐杖展示了一下(并未递出),然后从怀中,缓缓掏出了那块厉锋的“监察令”。
“监察令”一出现,高瘦汉子和矮壮汉子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令牌古朴,材质非金非铁,上面刻着复杂纹路,虽然没有任何灵气波动,但那股历经岁月而不朽的厚重感,是做不得假的。这绝不是寻常散修能拿出来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和一丝贪婪。这令牌,还有那奇特的晶杖,都说明眼前这个看似凄惨的散修,可能真的有些来历,或者运气不错,捡到了古修士的遗泽。
“咳咳,” 高瘦汉子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陈道友说笑了,出门在外,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丹药我们也不多,但一些基础的‘止血散’、‘祛毒丸’和粮清水,还是能匀出一些的。” 他一边说,一边对矮壮汉子使了个眼色。
矮壮汉子会意,从自己皮囊里掏出两个小瓷瓶和一个水囊,又拿出几块那种粗粮肉饼,放在地上,推向陈墟这边。
“这‘止血散’和‘祛毒丸’虽然只是凡俗上品,但对普通外伤和常见瘴毒颇为有效。粮和水,道友先拿着。” 高瘦汉子语气“诚恳”。
陈墟心中冷笑。这两人显然把他当成了可以榨取好处的肥羊,或者至少是想用这点廉价东西,换取更多关于“古修遗洞”的信息,甚至盯上了他的“晶杖”和“古令”。那“止血散”和“祛毒丸”,对他现在的伤势效果有限,但总好过没有。
“多谢二位道友。” 陈墟“感激”地点头,却没有立刻去拿东西,也没有交出晶杖或令牌的意思,反而话锋一转,“不知二位道友,可知道‘黑沼坊市’如何走法?在下伤势沉重,需尽快觅地疗伤,坊市中或能找到更好的丹药。”
高瘦汉子眼神闪烁了一下,笑道:“黑沼坊市啊,从此地向东南,大约再走两路程,穿过前面那片‘鬼哭林’,就能看到坊市的引路标识了。不过……” 他顿了顿,“陈道友伤势不轻,独行恐怕危险。我兄弟二人也要回坊市交差,不如……结伴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至于道友的酬谢……” 他目光再次瞥向陈墟手中的晶杖和令牌。
终于图穷匕见。想“护送”他回坊市,然后伺机套取更多好处,甚至……在荒郊野外下手?
陈墟心中警惕提到最高,脸上却露出“犹豫”和“为难”之色:“这……怎好再麻烦二位?在下行动迟缓,恐怕会拖累二位行程。况且,与同伴失散前,我们曾约定在另一处地点汇合,只是不知他是否还在等……”
他故意留了个话头,暗示自己并非孤身一人,还有同伴可能在附近。
果然,高瘦汉子和矮壮汉子脸色微微一变。如果这姓陈的还有同伴,而且可能也是有些本事的修士,那下手就要多掂量了。
“原来陈道友还有同伴约定,那倒是不便勉强了。” 高瘦汉子笑两声,“既如此,道友还是尽快处理伤势,早与同伴汇合为妙。这黑水泽夜晚可不安全。” 他不再提同行之事,显然觉得风险加大,暂时息了某些心思。
陈墟暗自松了口气。他艰难地挪动脚步,走上前,拿起地上的瓷瓶、水囊和粮,又“感激”地朝两人拱了拱手,然后慢慢退回之前的断墙角落,背对着两人,开始处理伤口。
他先是小心地喝了几口水,滋润渴冒烟的喉咙。然后打开瓷瓶,倒出一些灰白色的止血散,涂抹在口、肩膀等几处最严重的伤口上。药粉带着清凉和微弱的性,效果比预想的好一点,至少能感到血气和渗出被暂时压制。祛毒丸他也吞了一颗,味道苦涩,入腹后化开一股微弱的暖流,驱散了一些体内的湿寒和隐痛。
至于那粗粮肉饼,他小口地、慢慢地咀嚼着,虽然硬难咽,但确实是补充体力的好东西。
高瘦汉子和矮壮汉子在另一边,也低声交谈着,不时用余光瞥向陈墟。见陈墟处理伤势的动作虽然缓慢笨拙,但有条不紊,对药物也颇为了解(能分辨药性),心中的疑虑稍减,但觊觎之心并未完全消失。
“老高,你说他说的……是真的吗?” 矮壮汉子压低声音。
“半真半假吧。” 高瘦汉子眯着眼,“伤是真的,那拐杖和令牌也不像假的。但古修遗洞和同伴……难说。不过,他警惕心很强,而且……” 他看了一眼陈墟始终不离身的晶杖,“那东西有点邪门,不要轻举妄动。等到了坊市,再找机会探探他的底。说不定,真是条肥鱼。”
两人不再说话,抓紧时间休息吃东西。
陈墟也利用这难得的喘息之机,一边处理伤口,一边竖起耳朵,凝神倾听两人的只言片语,希望能获取更多关于黑沼坊市和这片区域的信息。
“这次真是倒霉,那‘鬼哭林’最近也不安生,听说有采药人碰到‘怨魂’了,吸人精气……”
“嘘!小声点!那东西邪性,提都别提!咱们明天早点走,绕开林中心那片老坟地……”
“嗯。对了,听说坊市里最近来了几个生面孔,像是大宗门出来历练的弟子,在打听什么‘上古战场’的消息……”
“哼,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来这穷乡僻壤能有什么好事?别惹到咱们头上就行……”
“百草堂的刘掌柜催得紧,明天要是再找不到阴魂草,回去怕是要扣佣金了……”
“妈的……”
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鬼哭林有危险,可能有邪物。坊市来了外来者,似乎在寻找“上古战场”。百草堂是个本地势力,发布采药任务。这些信息,对陈墟初步了解环境很有帮助。
约莫半个时辰后,天色越发昏暗,雾气中开始夹杂着冰凉的雨丝。
高瘦汉子看了看天色,起身道:“陈道友,雨要大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要往前赶一段路,找个更稳妥的地方过夜。道友你……”
陈墟也挣扎着站起,拱手道:“多谢二位道友赠药。在下伤势未愈,打算在此再调息片刻,稍后再行。二位请自便。”
高瘦汉子点点头,不再多言,招呼矮壮汉子,两人迅速收拾好东西,再次钻入了土坡另一侧的雾气中,很快消失不见。
直到两人的因果线条彻底从感知中远去,陈墟才真正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这次遭遇,虽然惊险,但总算是安全渡过,还得到了急需的药物和食物,以及宝贵的信息。
他不敢在此久留。那两人虽然离开,但难保不会去而复返,或者引来其他人。而且,这废弃岗哨并非绝对安全。
他迅速将剩下的粮和水收好,忍着伤痛,也离开了土坡,但并未走向东南(坊市方向),而是稍微偏东,选择了一条相对隐蔽、植被更加茂密的路径。
他需要先彻底摆脱可能的跟踪,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好好处理伤势,恢复一些体力,然后再前往黑沼坊市。
雨丝渐渐变密,打在沼泽的植被和水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只有浓雾和雨幕,笼罩着这片危机四伏的黑色泽国。
陈墟的身影,很快也消失在越来越大的夜雨之中。只有手中那点暗红晶光,在雨幕中顽强地闪烁,如同他心中那簇不灭的火焰,指引着他在黑暗和泥泞中,继续跋涉,向着那个名为“坊市”的、修真界真正入口,一步步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