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士消失的巷口空无一人,唯有夜风穿巷而过,带着深秋的凉意。林陨站在原地,灵觉如网般撒开,却再捕捉不到丝毫异常。那人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了无痕迹。“玄天宗的人?还是‘九幽’更深层的暗子?”林陨心中警铃大作。对方能一眼看破他“薪火藏”,这份眼力修为,绝对在开元境之上,甚至可能更高。但他最后那句话,似提醒,又似警告,意图难明。
压下心中疑虑,林陨迅速返回听风客栈。关上房门,布下简易的警戒禁制,他盘膝而坐,内视己身。淡金色的薪火在丹田熔炉中静静燃烧,温暖而稳定。经过这几的暗中调息和祖树种子的持续滋养,他的修为已在淬体九重巅峰彻底稳固,甚至触摸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那是开元境的瓶颈。以他如今“先天道体”雏形的基和熔炉的底蕴,突破开元境并非难事,但他隐隐觉得,此刻突破并非最佳时机。淬体境的打磨,尤其是对肉身的淬炼,似乎还差最后一点火候。熔炉反馈的《熔炉炼体诀》最终篇“金身玉骨”,需在淬体境将肉身锤炼到极致,方能打下最完美的道基。
“百朝大战,或许正是契机。”林陨睁开眼,取出那枚玄天令。令牌在静室中微微发烫,表面星辰纹路流转,隐隐指向城中心偏东的方向。那里,正是明百朝大战正赛的举办地——大炎王朝皇家演武场“炎武台”所在。
翌,天光未亮,整座炎阳城便已苏醒。喧嚣声浪自四面八方涌向城中心。今,百朝大战正赛,正式开幕!
炎武台位于内城,占地千亩,中央是十座以黑耀石砌成、铭刻强大阵法的巨型擂台,足以承受灵海境以下全力交手。四周是环形的阶梯看台,此刻已是人山人海,旌旗招展。王公贵族、宗门使者、世家代表、各方豪强,尽数云集。空气中弥漫着炽热的战意与激昂的喧嚣。
林陨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青色劲装,以“洞察之眼”稍作调整面部肌肉,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平凡,混在来自各地的散修和看客之中,缴纳了一块下品灵石,进入了外场看台。他目光扫过,很快在参赛者专属区域找到了林家队伍。柳白一袭白衣,闭目养神,气息沉静如水。青檀站在他身旁,鹅黄劲装衬得她肌肤胜雪,吸引了不少目光。两人周围,其他林家子弟也个个精神抖擞,但隐隐以柳白、青檀为首。林枭等护卫站在稍远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目光不时阴鸷地扫视四周。
“咚!咚!咚!”
九声震天鼓响,压下了全场嘈杂。一道赤红流光自高台贵宾席上冲天而起,化作一位身穿明黄蟠龙袍、头戴金冠、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凌空而立。正是大炎王朝当代国主,炎擎天!他并未刻意散发威压,但那久居上位的皇者气度与身上隐隐流露的、远超开元境的浩瀚气息,让全场瞬间寂静。
“百朝大战,乃我大炎遴选英才、砥砺武道之盛事!”炎擎天的声音经过灵力加持,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届大赛,汇聚我王朝百城千余名青年才俊。规则如下:正赛分三轮。第一轮,混战积分赛!十座擂台同时开启,所有参赛者自由登台,每击败一人,获一积分,被击落下台或认输则积分清零。最终,积分排名前三百者,晋级第二轮!”
话音刚落,看台上便爆发出巨大的声浪。混战积分赛!这意味着不仅要强,还要懂得保存实力、选择时机,甚至要应对围攻,变数极大。
“现在,所有参赛者,登台!”
嗖!嗖!嗖!
破空声连绵不绝,一道道身影从参赛区掠出,如雨点般落向十座擂台。柳白对青檀点点头,两人同时跃出,分别落在相邻的三号与四号擂台。林枭等人则留在原地,目光闪烁。
林陨目光紧跟着柳白。三号擂台上,已有近百人,修为多在淬体七重到九重之间。柳白甫一落地,便有三四人眼神交汇,默契地围了上来——在混战中,先联手清除落单的强者,是常见策略。
“小子,看你细皮嫩肉,自己下去吧,免得受苦。”一个淬体八重的疤脸大汉狞笑道,一拳轰向柳白面门。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封住退路。
柳白眼皮都未抬,流波剑甚至未出鞘,只是握着剑鞘,手腕一抖。
“流水剑法——涡流。”
剑鞘划出数道圆融的弧线,看似缓慢,却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在三人的拳锋、手腕、手肘处。三人只觉一股绵柔却无可抗拒的力道传来,手臂酸麻,攻势顿消,更被带得身形踉跄,互相撞在一起,好不狼狈。
“滚。”柳白淡淡吐出一字,剑鞘顺势一扫。三人如滚地葫芦般摔下擂台,积分牌上光芒一闪,积分清零。
净利落!高台贵宾席上,几位来自三大宗门的使者微微颔首。其中一位身穿云纹道袍、气质出尘的老者,对身边同门低语:“此子剑法已得流水真意,基扎实,心性沉稳,是个好苗子。”
四号擂台上,青檀的战斗方式则更显奇异。她并未主动进攻,只是静静站在擂台边缘,身周尺许范围内,空气格外清新。两名淬体七重的武者见她孤身一人,又是女子,对视一眼,联手攻来。然而他们的拳脚在进入青檀身周三尺时,速度便莫名一滞,仿佛陷入无形泥沼。青檀只是轻轻侧身,素手拂过,两人便觉得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传来,身不由己地跌下擂台。自始至终,她甚至没拔剑。
“木灵领域?不对,是初步的‘草木同息’。”贵宾席另一位身穿绿袍、头戴木冠的老妪眼睛一亮,对青檀产生了浓厚兴趣。
林陨将一切看在眼中,心中稍定。柳白和青檀的实力,在第一轮应当无碍。他的目光开始扫视其他擂台,寻找可能存在的“九幽”暗子,或者值得注意的强敌。
一号擂台,一个身高九尺、上身、皮肤呈古铜色的巨汉格外醒目。他使一对车轮巨斧,招式大开大合,力量恐怖,已有七八人被他直接劈飞下台,积分飙升。此人名叫“蛮山”,来自北境边城,淬体九重巅峰,以力入道。
二号擂台,一名黑衣抱剑青年独自站在擂台中央,周身三尺无人敢近。但凡有人踏入这个范围,便会看到一抹惊艳的剑光,然后莫名其妙就被送下擂台。青年面容冷峻,眼神空洞,仿佛对周围一切漠不关心。他是预选风云榜排名第五的“冷面剑”韩冰,同样淬体九重巅峰,剑法快、准、狠,已触摸到“剑意”门槛。
五号擂台,一名手持折扇、笑容轻浮的锦袍公子,身法飘忽,对手往往被其言语所惑,或莫名其妙中招。正是预选中与青檀交手过的“花无影”。他似乎注意到了四号擂台的青檀,眼中闪过一丝阴冷与贪婪。
七号擂台……
林陨正观察着,忽然心有所感,看向九号擂台。擂台边缘,一个穿着粗布麻衣、身材瘦小、脸上还带着些许稚嫩的少年,正狼狈地躲避着两名武者的围攻。少年修为不过淬体六重,在擂台上属于垫底,但他步法颇为奇特,看似踉跄,却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攻击。而且,林陨的“洞察之眼”隐约看到,少年体内气血流动异常旺盛,远超同阶,更有一丝极其隐晦的、灼热如岩浆般的气息深藏。
“有点意思。”林陨多看了两眼。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三号擂台上,柳白连续击败十余人,积分已颇为可观,引来更多注意。五名气息相连、显然来自同一势力的武者,结成战阵,将他围在中心。这五人皆是淬体八重,战阵配合默契,攻防一体,一时间竟将柳白困住。
几乎同时,四号擂台上,花无影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青檀身后,折扇合拢,扇骨顶端弹出幽蓝锋芒,直刺青檀后心要!这一次,他不再留手,机凛然!
“小心!”柳白瞥见,心中一急,剑势稍乱,被战阵抓住破绽,一道刀光掠过,在他左臂划出一道血口。
青檀也察觉背后恶风,木灵之力爆发,身周草木虚影浮现。但花无影的偷袭太过刁钻歹毒,速度也快得惊人。
眼看幽蓝锋芒就要及体,一道淡金色的指风,仿佛跨越了空间距离,自外场看台某处电射而来,精准无比地撞在花无影的折扇尖端。
“铛!”
一声轻响,花无影如遭雷击,整条手臂酸麻,折扇险些脱手,那幽蓝锋芒更是被指风蕴含的炽热力量瞬间消融。他骇然抬头,却只见外场看台人头攒动,哪还找得到出手之人?
趁他分神,青檀娇叱一声,青叶剑出鞘,翠绿剑光如灵蛇吐信,直刺花无影咽喉。花无影慌忙闪避,却被剑气扫中肩头,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狼狈跌退。
另一边,柳白见青檀脱险,心神大定。眼中厉色一闪,流波剑终于出鞘!
“锃——!”
剑鸣如龙吟,流水剑意全力爆发!柳白身化流水,在五人的战阵中穿梭,剑光无处不在,无孔不入。五人战阵瞬间被破,纷纷中剑,惨叫着跌下擂台。
外场看台,林陨缓缓收回手指,指尖一缕淡金光芒隐没。“花无影……看来是林震海或‘九幽’安排,专门针对青檀的。”他眼中寒光闪烁。刚才那一指,他动用了一丝薪火之力,虽隐晦,但难保不会被有心人察觉。不过眼下也顾不得了。
经此一遭,柳白和青檀所在的擂台,一时无人再敢轻易招惹。两人抓紧时间调息恢复。
混战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最终,十座擂台渐渐平息。积分榜在空中光幕上显现。柳白位列第十九,青檀第六十三,双双晋级。那蛮山、韩冰、花无影等人也赫然在列。而让林陨有些意外的是,九号擂台那个麻衣少年,竟也以淬体六重的修为,凭借那奇异步法和一股狠劲,抢到了第二百九十七名,堪堪晋级。
“第一轮结束!积分前三百者,明进行第二轮——‘幻心塔’试炼!”监考官的声音响起。
人群开始退场。柳白和青檀回到林家队伍所在区域,两人身上都带着伤,但精神尚可。林枭迎上去,假意关切了几句,目光却不时扫向外场。
林陨随着人流离开炎武台。他感觉到,有几道隐晦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过,有来自贵宾席方向的探究,也有来自暗处的阴冷。但他不动声色,径直返回客栈。
是夜,林陨正在房中打坐,窗棂忽然被轻轻叩响。节奏,与昨夜在铁匠铺时一模一样。
他心中一凛,悄然来到窗边,并未开窗,以神识传音:“何人?”
窗外传来温和的声音,正是昨夜那神秘文士:“小友不必紧张,老夫并无恶意。白炎武台外,小友那记‘薪火指’精妙绝伦,奈何稍显急躁,恐已落入某些人眼中。”
林陨沉默,心中警惕更甚。此人果然在场,而且看得分明。
“小友可知,那花无影是何人门下?”文士继续道。
“请指教。”
“他表面是散修,实则是‘幽冥宗’外围弟子。而幽冥宗,与‘九幽’关系匪浅,乃其渗透此界的爪牙之一。”文士声音平静,却抛出一个重磅消息。
幽冥宗!林陨听说过这个宗门,乃是王朝境内一个亦正亦邪的二流宗门,行事诡秘,没想到竟与“九幽”有关。
“阁下究竟是谁?为何告知这些?”
“老夫姓墨,单名一个‘尘’字。至于来历,”窗外的声音顿了顿,“小友手中玄天令,可还安好?”
林陨瞳孔骤缩!此人果然与玄天宗有关!
“小友不必回答。”墨尘仿佛能看透他的心思,“你既是熔炉传人,又得玄天令,便是与我宗有缘。老夫在此,已等候多年。今现身,一是提醒小友,幽冥宗乃至其背后的黑手,已注意到你。二是,想与小友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幻心塔试炼,塔灵受损,其核心‘幻心石’能量濒竭,需至阳至纯之力补充。小友的薪火,恰是其一。若小友愿意在试炼中,分出一缕本源薪火注入塔心,助塔灵恢复些许,老夫可保小友两位同伴,在试炼中不受幽冥宗暗算。此外,还可赠小友一份‘幻心塔’内部残缺地图,其上标注了一处……可能藏有‘地心火莲’的密室。此物,对小友重聚肉身、夯实道基,大有裨益。”
地心火莲!林陨心中一动。那是淬炼肉身、凝练火系灵力的顶级天材地宝,对他修炼《熔炉炼体诀》最后一重“金身玉骨”有奇效!而且,保护柳白和青檀,也正是他所需。
“我如何信你?”林陨沉声问。
窗外飘入一枚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墨”字,背面是星辰与书卷图案。“此乃老夫信物。明试炼前,你可持此物,在‘幻心塔’东侧第三廊柱下,寻一驼背老者,他会给你地图,并告诉你如何安全分离薪火。至于承诺……老夫以玄天宗‘守书人’之名起誓,若违此约,道心尽毁,神魂俱灭。”
守书人?玄天宗还有传承在世?林陨心中掀起波澜。他接过令牌,触手温润,隐有浩然之气。“我需考虑。”
“理应如此。明辰时之前,给小友考虑时间。不过,时间不多了。”墨尘的声音渐渐远去,“‘九幽’的耐心,不会太久。小友的薪火,在他们眼中,可是无上美味……”
窗外再无声音。林陨握着那枚黑色令牌,伫立良久。墨尘的出现,带来了至关重要的信息,也带来了新的选择与风险。是相信这位神秘的玄天宗“守书人”,还是继续独自在暗处周旋?
他看向窗外,王都的夜空,依旧阴云密布。但云层缝隙中,似乎有冰冷的星光,正窥视着这片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