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下午，周望舒按照通知上的地址，找到位于市中心一家商务酒店三楼的会议室。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他在一扇虚掩的会议室门前停下，深吸了口气，才推门进去。
和他想象的任何场景都不同。
没有香炉烟雾，没有道袍鹤氅，没有仙风道骨的老者，也没有江湖气浓厚的奇人异士。会议室布置得像一场小型行业沙龙，铺着白色桌布的圆桌分散摆放，上面有矿泉水、茶点和简单的姓名牌。舒缓的轻音乐在空气里流淌。人不多，总共也就二十来位，稀稀落落地站着或坐着，低声交谈。
周望舒有些发懵，站在门口快速扫视。
人群明显分成两类。一类和他一样，穿着相对随意，神色间带着初出茅庐的拘谨和好奇，目光时不时逡巡——这些是之前跟他一起受训的“青鸟”。另一类，则让他看了第二眼。
他们更……“整齐”一些。无论男女，穿着大多素净得体，衬衫、 polo衫、中式改良的便服，颜色偏深。站姿和坐姿似乎也更“有意识”，背挺得比较直，眼神普遍更沉静，少了许多飘忽不定。他们就是“道士”？周望舒的目光扫过几个人的前，果然看到有些人别着小小的、款式不同的身份卡或徽章，上面有模糊的篆字或八卦图案。
他注意到入口旁边的长条桌上，放着几份打印好的资料册。走过去拿起一本翻开，是本次参与见面会的“执行技术员”（即道士）的简要介绍，按所属“流派”或“毕业院校”分组。
上海道教学院（现代应用科仪方向） – 3人
浙江道教学院（江南符箓传承方向） – 2人
中国道教学院（综合理论与高级咒法方向） – 4人
民间传承（经中心考核认证） – 2人
下面附着每个人的化名（或道号）、毕业/出师时间、擅长领域简述、以及一两条风格自述或意向。
周望舒快速浏览，心里那点因“道士”二字产生的神秘滤镜又碎了一层。上海、浙江、中国道教学院……这不就是大学生招聘会吗？只不过专业从金融计算机，换成了……驱鬼？
他看到一个“中国道教学院”的毕业生，自述写着：“擅长多种咒法原理分析与应用，追求净化效率与安全性平衡。希望搭档冷静、细致，能提供高质量前期情报。” 另一个浙江道教学院的则写着：“符箓专精，尤擅破煞与镇封。需搭档胆大心细，能承受短时高强度场域压力。”
太专业了，专业得几乎剥离了所有玄学色彩，只剩下技术参数和要求。周望舒甚至能想象出他们写简历时的样子。
他合上册子，定了定神，开始慢慢在会议室里走动，观察那些可能的未来搭档。有人已经三三两两聊上了，气氛算不上热络，但有种彼此评估的认真。
然后，他的目光被靠窗边一张小圆桌旁独自坐着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那是个女生。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露出清晰白皙的侧脸线条。她坐得很直，微微低着头，正用小叉子慢条斯理地吃着面前一小块芝士蛋糕。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身上投下明暗相间的光影，让她整个人像一幅静谧的、色调偏冷的油画。
周望舒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他认出了她面前桌上立着的姓名牌，虽然看不清字，但那个简单的八卦底纹，是中国道教学院那组的。
她很漂亮，是一种净的、带着疏离感的漂亮。但更吸引周望舒的，是她周身那种氛围。会议室里浮动着隐约的躁动、试探和计算，可她那里，像有一个无形的玻璃罩，把所有的嘈杂都隔开了。她只是专注地吃着那块蛋糕，偶尔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会场，眼神清澈，却没有要主动与任何人交流的意思。
有好几个青鸟（包括两个男生）似乎在她附近徘徊过，但最终都没敢上前，转向了其他看起来更“好说话”的道士。她就那么独自坐着，像湖心一座无人能及的小岛。
周望舒的心脏莫名跳快了几拍。他想起王晴老师那句“异性搭档的长期稳定性和任务成功率略高”，想起资料册上那句“希望搭档冷静、细致，能提供高质量前期情报”。他还想起自己考核评价里“感知敏锐，描述精确”。
鬼使神差地，或者说，是某种混合了理性判断、微弱的好奇，以及一点点被那静谧身影吸引的冲动，推动了他的脚步。
他端起一杯没动过的柠檬水，穿过几张桌子，走到了那座“小岛”旁边。
女生刚好吃完最后一口蛋糕，用餐巾纸轻轻擦了擦嘴角。她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抬起眼。
目光对上的瞬间，周望舒心里“咚”地一声。她的眼睛很黑，很静，像秋夜的深潭，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好。”周望舒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稍微紧了一点，但还算平稳。他指了指她对面的空椅，“这里有人吗？”
女生看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他手里只拿着杯水、没有任何标识牌的样子，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周望舒拉开椅子坐下，将水杯放在桌上。隔着一张不足一米宽的小圆桌，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的样子。皮肤很白，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没有化妆，或者化了极淡的妆。气质净得有些凛冽。
“我叫周望舒，”他先自我介绍，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是这期的见习青鸟。刚培训完。”
女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但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继续，或者判断他的来意。
沉默了几秒。窗外的城市喧嚣被玻璃过滤得模糊不清。
周望舒手心有点冒汗。他不太擅长和这种类型的女生打交道，尤其是对方明显没有要寒暄的意思。他决定直接一点。
“我刚才……看到那边的介绍册，”他指了指放资料的长桌，“你是中国道教学院毕业的？”
“嗯。”女生应了一声，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凌凌的，没什么温度。
“那个……培训的时候，老师提过，希望我们青鸟的报告要尽量精确，好让道士提前准备。”周望舒试图找一个切入点，“我看你的介绍上写，擅长咒法原理和应用，注重效率和安全性平衡。我觉得……这挺好的。我培训考核的评价是‘感知敏锐，描述精确’，王晴老师说的。”他下意识地补充了后半句，说完又觉得有点像在自夸，耳有点热。
女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她终于开口，多了几个字：“你看过我的资料？”
“大概看了一眼。”周望舒老实说，“很多位，就……随便翻了翻。”他没好意思说，是因为看到她坐在这里，才特意去翻找对应的介绍。
女生又沉默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然后，她稍稍坐正了一些，看着他，语气依旧平淡，但多了点谈论正事的意味：“青鸟的初次勘察报告，最重要的是场域核心性质判定、异常点分布图，以及风险等级评估。尤其是核心性质判定，直接决定主要应对咒法的选择和法器的优先级。你怎么看？”
周望舒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一上来就考校专业问题。他迅速回忆培训内容，组织语言：“我认为，核心性质判定需要综合情绪辐射强度、场域物理效应、以及异常行为模式。不能单凭一种感觉。比如强烈的‘悲恸’，如果伴随局部低温、光影扭曲，并且行为模式固定重复，就更倾向于是地缚灵，需要安抚、引渡为主。如果同样的‘悲恸’情绪，但场域伴随的是物品无故移动、电器异常，行为模式杂乱，攻击性隐现，那可能掺杂了‘怨憎’或别的，处置策略就需要调整，可能要先破执，再引渡。”
他一边说，一边注意着女生的反应。她听得很认真，长长的睫毛偶尔眨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望舒觉得，她似乎……没那么排斥了？
等他停下，女生点了点头，算是认可。“那风险等级评估呢？如果在一个疑似B级（较高）风险的区域，你的感知告诉你，核心点可能达到了A-（高）的边缘，但你的仪器读数因为扰只显示在B+，你怎么在报告里呈现和判断？”
这个问题更具体，也更考验临场判断和报告书写能力。周望舒思索了几秒，回答：“我会在报告里明确标注这种感知与仪器数据的差异。详细描述感知到的具体迹象，以及仪器可能受到扰的类型和程度。然后，基于‘安全优先’原则，在最终风险等级建议上，我会倾向于采用更高的那个——也就是A-边缘的感知判断，并在处置建议中，明确提醒搭档需要按照应对A-风险来做准备，同时注明存在数据不确定性的区域，建议进入时重点监测。”
他说完，看着女生。这次，女生沉默的时间稍长。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了的茶，轻轻喝了一口。
“你的思路很清晰。”她放下杯子，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周望舒隐约觉得，那层冰冷的隔膜似乎薄了那么一丝丝，“比之前过来问我会不会用桃木剑、怕不怕黑的那几个强。”
周望舒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之前还真有人这么问？
“我叫沈清墨。”女生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补充道，“中国道教学院，今年毕业。”
“周望舒，江城大学，中文系，也是今年毕业。”周望舒赶紧接上，心里松了口气，至少互通姓名了。
又是短暂的沉默。沈清墨的目光望向窗外，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有些不真实。过了一会儿，她转回头，看着周望舒，眼神认真。
“我是新人道士，没有独立接活的经验，在中心的评级是‘见习’。”她说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坦然，“所以，我拿不到评级高的、有经验青鸟的第一选择。你也是新人青鸟，第一次任务，中心通常会匹配同样新手的道士，或者评级不高的，这是惯例。”
周望舒点点头，这个李主任提过。
“所以，我们都没有太多挑选的余地。”沈清墨的语气很平静，陈述事实，没有自怜也没有抱怨，“但既然是，就需要基本的匹配度。你刚才的回答，说明你培训学得不错，至少知道重点和原则。我擅长的是据不同场域特性，组合应用咒法，力求一次净化彻底，减少反复。这需要前期情报非常准确。如果你的报告能做到你刚才说的那种程度，我们的，在技术层面，有基础。”
她停顿了一下，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周望舒。
“我接的第一个任务，是F级，一个废弃的小型高校内步行街，很简单。中心给的报酬，大部分会归首次执行的青鸟，这是为了鼓励新人。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试着组队。第一次任务，算是磨合。如果顺利，再谈长期搭档的比例。如果不顺利，任务结束后可以解除组合，中心会重新安排。”
她说得条理分明，利弊清晰，把一场可能关乎未来职业路径的搭档选择，说得像在讨论一份临时的条款。没有热情邀请，没有对未来并肩作战的渲染，只有冷静的利弊分析与可行性评估。
但奇怪的是，周望舒反而更安心了。这种风格，似乎比那些天花乱坠的保证更让人踏实。至少，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什么，而且毫不掩饰。
他想起培训时学的，安全第一，清晰沟通第二。
“我需要做什么？”他问，和当初问李主任时一样的问题。
“如果你同意，我们现在就去那边的登记处，在系统里做临时组合绑定。”沈清墨指了指会议室一角，那里有中心的工作人员和电脑，“绑定后，中心会把那个F级任务的详细资料发给我们。我们需要一起研究资料，然后你来制定初步的勘察计划，我看过没问题，就按计划执行。你首探之后，我们再来讨论具体的处置方案。”
“好。”周望舒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沈清墨似乎也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脆，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身。“那过去吧。”
周望舒也站起来，跟着她走向登记处。他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白色衬衫在腰际收束，勾勒出清瘦的线条。空气里还残留着酒店香氛和点心的甜腻气味，但他似乎闻到了一丝极淡的、像是檀香混着旧书页的味道，从她发梢或衣角传来。
走到半路，沈清墨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半边脸。
“还有，”她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我工作的时候，话可能不多。你需要明确沟通的时候，直接说。遇到你觉得不对劲的任何情况，立刻告诉我，不要自己判断。可以吗？”
周望舒怔了怔，随即郑重地点头：“可以。我明白了。”
沈清墨这才转回头，继续走向登记处。
周望舒跟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着工作人员递过来的平板电脑，上面是搭档组合确认界面。沈清墨已经利落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接过触控笔，在乙方（青鸟）签名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光标在闪烁。
他吸了口气，签下“周望舒”三个字。
点击确认。
屏幕上跳出提示：【临时组合（沈清墨 & 周望舒）绑定成功。首个协作任务（F-1074）资料已发放，请查收。】
尘埃落定。
没有歃血为盟，没有豪言壮语。只有酒店会议室里平淡的光线，周围轻微的嘈杂，和面前这个刚刚成为他搭档的、清冷如霜的年轻道士。
他的青鸟生涯，第一次，有了一个具体的身影，和一个即将共同踏入的、编号为F-1074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