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二十五分，周望舒站在江城医科大学东校区北侧围墙外的小树林边缘。夜色浓稠，远处的路灯将树影拉成张牙舞爪的形状。夏虫在草丛里嘶鸣，湿的泥土和植物腐败的气味混杂在一起。他穿着深色的运动服和防滑鞋，背着塞满装备的黑色双肩包，手里紧握着强光手电，但还没打开。
心跳得有些快。他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压下那股混合了紧张、好奇和本能畏惧的情绪。培训时的模拟再真实，和真正站在一处被标记为“异常”的地点前，感觉还是完全不同。
他看了眼手表，十点二十八分。目光投向约二十米外，那片高大的、生锈的蓝色铁皮围栏。在月光和远处教学楼零星光亮的映照下，围栏泛着冷硬的、不祥的金属光泽，像一道强行缝合在校园肌体上的丑陋疤痕。围栏后面，学子巷那些二层小楼的轮廓沉默地矗立着，窗户大多黑洞洞的，偶尔有破碎的玻璃反射一点微光。
就在这时，围栏阴影处，一个更深的影子动了一下。
周望舒头皮一麻，手指瞬间扣上了手电开关。
“是我。”
沈清墨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平静无波。她走了出来，依旧穿着下午那件浅灰衬衫，外面套了件黑色的薄冲锋衣，背上是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长方形黑色箱子。她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很亮。
“沈……沈清墨。”周望舒松了口气，松开手电开关，这才发现自己掌心有点汗。
“嗯。”沈清墨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没评价他的状态，只是侧身指向围栏一处，“那里，右下角，铁皮有处旧的撕裂，向外翻卷，勉强能过人。我检查过了，没有尖锐毛边，里面也没有杂物阻挡。这是最近的入口。”
周望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约半人高的裂口，铁皮狰狞地卷曲着。
“我先进。你跟紧。”沈清墨说完，便蹲下身，先将背上的箱子小心地从裂缝推过去，然后自己利落地弯腰、侧身，悄无声息地钻了过去，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这种事。
周望舒连忙跟上。裂缝比他想象中窄，生锈的铁皮刮过外套，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当他终于挤过去，双脚踩在学子巷内部的步行道上时，一股异样感瞬间攫住了他。
首先消失的是声音。
小树林的虫鸣、远处宿舍区隐隐传来的笑闹、甚至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在他穿过围栏的瞬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不是绝对的死寂，而是那种高度隔音房间里的、带着压迫感的闷静。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在这寂静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紧接着是温度。一股湿的、仿佛从地底泛上来的阴凉，像薄纱一样贴上了他的皮肤。不是冬天的寒风，而是南方梅雨季里，久无人居的老屋那种沁入骨髓的、带着霉味的冷。培训时那个“场域扰动指示仪”被他挂在前，此刻表盘上那纤细的指针，正以稳定的频率，在“微弱”与“低”之间的刻度上轻轻摆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规律的哒哒声。
“感觉到了？”沈清墨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也似乎被这寂静的环境吸收了一部分，显得有点飘。
“嗯。”周望舒点头，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没了，温度大概低了两三度。指示仪……有反应，但很弱。”
“正常。F级的典型初始表现。”沈清墨已经打开了随身带的一支笔形手电，冷白的光束切割着黑暗。“记住你的计划。先整体感知，再分段勘察。我在这里。”她指了指靠近围栏裂缝的一处阴影，“保持通讯畅通。有任何问题，立刻呼叫，立刻撤回。明白？”
“明白。”周望舒也打开了自己的强光手电。一道更粗、更亮的光柱射出，照亮了前方空无一人的步行道，以及两侧如同沉默巨兽般蹲伏的破败商铺。光柱划过那些褪色的招牌——“xx茶”、“xx发型”、……字迹模糊，蒙着厚厚的灰。
“去吧。”沈清墨说完，便退后几步，几乎融入了围栏的阴影里，只有她手中笔形手电那一点微光，标示着她的存在。
周望舒深吸了一口那阴凉的空气，打开了头盔上的记录仪，开始了他的第一次正式勘察。
他沿着步行道中央，缓慢向前走去。鞋子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在这片异样的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努力集中精神，扩张自己的感知，像培训时做的那样，去“触摸”这片空间的“质地”。
然后，他感觉到了“目光”。
不是一道，而是许多道。从两侧那些黑洞洞的、没有玻璃的商铺窗户后面，从二楼那些破碎的窗口后面，密密麻麻，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上。那感觉如此真实，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猛地将手电光束扫向最近的一家茶店窗口。
光柱刺破黑暗，照亮里面东倒西歪的塑料桌椅、倒在地上的垃圾桶、蒙着厚厚灰尘的吧台。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在墙壁上被拉得变形晃动。
他移开光束，“目光”感依旧存在，甚至更强烈了，仿佛因为他刚才的照射，那些“观察者”更加“专注”了。他强行压下回头看的冲动，在心里默念培训内容：感知扰，无实体威胁，记录现象，继续任务。
他继续往前走。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另一个声音开始渗入他的意识。极其微弱，仿佛从极远的地底传来，又像是耳朵里血液流动产生的幻觉——那是许多人压低嗓音、混合在一起的嗡嗡声。听不清任何具体字句，只是持续的、无意义的低语背景音。当他停下脚步，屏息凝神试图捕捉时，那声音又消失了。一走，它又幽幽地浮现。
紧接着，更清晰但转瞬即逝的声音碎片出现了：
“咔嗒、咔嗒、咔嗒……” 是计算器按键的声音，从右前方一家应该是文具店的方向传来，响了七八下，戛然而止。
“嚓……嚓……” 是剪刀开合的利落声响，来自左前方那家“xx发型”。
甚至有一次，他清晰地听到“嗤——”的一声，是易拉罐被打开时气体释放的声音，仿佛有人就靠在他身边的墙壁上，悠闲地喝了一口可乐。
每一次声音出现，都让他浑身肌肉绷紧，手电光束急速扫向声源方向，但每一次，都只有破败和空荡。这些常的、甚至略带生活气息的声音碎片，出现在这死寂的鬼巷里，比任何恐怖的咆哮都更让人心底发毛。它们像这座建筑沉睡记忆中偶然泛起的几个气泡，短暂破裂，留下冰冷的回响。
他开始注意到视觉上的不对劲。眼角余光总是捕捉到快速的、白色的移动影子，在二楼外侧的走廊上一闪而过。每当他猛地抬头，将光柱投射过去，那里只有锈蚀的绿色铁栏杆，和栏杆后深邃的黑暗。是月光造成的错觉？还是自己神经太紧张？
他强迫自己专注于记录：在平板电脑上标注感知到“被注视感”强烈的区域，记录那些声音碎片出现的类型和大致方位，用红外测温仪扫描两侧墙壁，发现某些区域的确比周围低1-2摄氏度，并在图上标记。
就在他走到步行街中段，准备探查左侧一家小餐饮店的门口时，他再次用眼角瞥见，二楼走廊尽头，那个应该是原来“xx茶”楼上的位置，一个白影清晰地、几乎是慢动作地，从栏杆后飘过。
这一次，他看得比任何一次都清楚。那不是光影把戏。那是一个模糊的、但大致呈现人形的白色轮廓，没有面目，没有细节，就像一团凝聚不散的浓雾，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的质感，平行于栏杆，无声地“滑”过了他的视野范围。
“woc！”
一声低低的惊呼脱口而出。周望舒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心脏在腔里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手电光柱剧烈颤抖着，死死锁定了那个位置。
光柱下，只有空荡荡的走廊。栏杆上的铁锈，在光线下显出暗红的色泽。
没有白影。什么也没有。
但刚才那一瞬间的视觉印象，以及那随之而来的、清晰的悲伤情绪，却牢牢地钉在了他的脑海里。那不是背景低语那种模糊的不安，那是有明确指向和内容的情绪传递。
“周望舒？”耳机里传来沈清墨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询问。
“没……没事。”他对着领口的麦克风说，声音还有些不稳，“看到点东西，二楼走廊，白影。但……现在没了。情绪残留，悲伤。我会重点记录这个点。”
“保持警惕，继续。随时报告。”沈清墨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周望舒又盯着那空走廊看了几秒，才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他低头在平板上快速记录：“点位A-7（原茶店二楼走廊西端），目击类人形白影，短暂存留，伴强烈悲伤情绪辐射。需后续重点勘察。”
记录完，他深吸几口气，试图让心跳平复。培训时王晴老师说过，看到东西，有时候比看不到更“好”，至少信息明确了。他这么告诉自己。
他继续向前，但接下来的路程，那种被窥视感和声音碎片似乎更加频繁了。他甚至在一家倒闭的快餐店玻璃门上，看到自己手电光的反射影像中，自己的肩膀后面，似乎多了一个极其模糊的、瘦小的人形轮廓，但当他猛地回头，身后只有空荡的街道。再看向玻璃，只有他自己因紧张而略显苍白的脸。
空间感也开始变得怪异。这条不过两百米的步行街，他感觉自己已经走了很久，但看看手表，从进来到现在才过了不到二十分钟。前方的黑暗似乎没有尽头，两侧的店铺门脸在昏暗中仿佛在不断重复。
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再次运用培训时学的呼吸法，集中精神。然后，他掏出指南针（培训强调，电子设备可能受扰，传统指南针更可靠）。指针微微晃动，但指向稳定。他又在脑中回忆平面图和自己走过的步数。
“没有鬼打墙，是感知扰。”他低声对自己说，睁开了眼睛。前方街道的尽头，那堵南端的铁皮围栏，已经在昏暗光线下隐约可见。
他完成了对整个步行道的一巡感知。是时候，上二楼了。
他走到之前那家茶店旁边的楼梯下。楼梯扶手锈蚀得很厉害，满是斑驳的锈迹。他抬头看向二楼那黑洞洞的走廊入口，那里正是刚才白影出现的地方。
阴冷的感觉更加明显。那低低的、悲伤的情绪，像无形的水，从二楼弥漫下来。
周望舒握紧了手电，踩上了第一级水泥楼梯
真正的核心探查，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