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之后,陆沉的身体像是被拆散了重新组装过一次。
第二天更疼。
第三天他已经分不清哪里疼了——因为全身都在疼,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每一条韧带,都在用不同的频率发出抗议。他的手指连握拳都困难,上下楼梯需要扶着栏杆,坐下去的时候要用手撑着才能不让自己摔进椅子里。
但他没有缺席任何一次训练。
五点半晨练,十公里越野跑。第一天五十八分,第二天五十六分,第三天五十四分,第四天五十二分。每一天都在进步,虽然进步的速度慢得像蜗牛爬,但确实是进步。
源能基础理论课,他坐在第一排,笔记记了三本。王维庸讲的所有内容他都背下来了——不是因为他记忆力超群,而是因为他在熄灯后还会在床上默背一遍。
格斗基础课,站桩从三十分钟延长到了四十分钟。他站完了。不是因为他的身体变强了,而是因为他学会了如何在疼痛中找到一种平衡——不是对抗疼痛,而是接受它,把它变成身体的一部分。
就像他接受源核受损的事实一样。
“你的进步速度很慢。”韩猛在第五天晨练后叫住了他。
陆沉站得笔直,尽管双腿还在发抖。
“我知道。”
“但你在进步。”韩猛说,语气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第一天你跑了五十八分,第二天五十六,第三天五十四。按照这个速度,你大概还需要十到十五天才能跑进五十分钟。”
“我会在十天内跑进去。”
“自信是好事。”韩猛说,“但自信不能当饭吃。你的体能基础太差,不是靠意志力就能弥补的。你需要科学的训练计划。”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陆沉。
陆沉接过来。纸上是一份训练计划,详细到每天每小时的安排——除了武院统一安排的晨练和课程之外,还增加了晚上额外的体能训练: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引体向上,每组一百个,每天三组。
“这是谁写的?”陆沉问。
“沈清音。”韩猛说,“她让我转交给你。她说你欠她一瓶源能补充剂,这是利息。”
陆沉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替我跟她说声谢谢。”
“你自己说。”韩猛转身走了,“她每天晚上在东区健身房加练。你去找她。”
当天晚上八点,陆沉来到了东区健身房。
健身房很大,各种器械一应俱全,但人不多。老生们大多有自己的修炼习惯,不太来这种“基础训练”的地方。新生们白天已经累得半死,晚上更愿意躺在床上刷终端。
只有一个角落亮着灯。
沈清音正在做引体向上。她的动作很标准,每一个都是下巴过杠,身体不晃动。她做了二十个,跳下来,甩了甩手臂,看到陆沉站在门口,笑了。
“韩猛把计划给你了?”
“给了。”陆沉走到单杠下面,“我来还利息。”
“利息不是一天就能还完的。”沈清音从口袋里掏出一新的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这份计划是一个月的量。你如果能坚持一个月,你的体能可以提升至少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够跑进五十分钟吗?”
“不够。”沈清音说,“但够你不在跑步的时候晕倒。”
陆沉没有接话。他双手抓住单杠,开始做引体向上。
第一个,勉强。
第二个,挣扎。
第三个,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下巴只碰到了单杠的边缘,然后手臂就失去了所有力量,整个人摔了下来。
“三个。”沈清音说,“不错。”
“三个叫不错?”
“你第一天来,能做三个已经很不错了。”沈清音走到器械区,指着一台坐姿划船机,“你先从这个开始。练背部和手臂的力量。引体向上需要这些肌肉,你现在的力量还不够。”
陆沉坐到划船机上,调整好重量——最轻的一档。
他拉了十下,感觉背部的肌肉在燃烧。
二十下,手臂开始发抖。
三十下,他感觉自己的背阔肌像被人用刀割一样疼。
“四十。”沈清音在旁边数着,“休息三十秒,再来一组。”
“你做多少?”陆沉喘着气问。
沈清音走到另一台划船机上,把重量调到陆沉的五倍,开始拉。她的动作流畅得像机器,每一下都标准、稳定、均匀。她做了五十个,停下来,气息几乎没有变化。
“感知系前三。”陆沉说,“果然不是白给的。”
“感知系只有三十个人。”沈清音笑了笑,“前三其实没什么了不起的。但我要是不练,连前三都保不住。这个世界上,天赋比你高的人比你更努力,你怎么办?”
“比他们更努力。”
“说得容易。”沈清音说,“等你连续练了一个月,每天晚上累到连刷牙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你再跟我说这句话。”
陆沉继续拉。
四十个一组,每天三组。做完划船,做俯卧撑。做完俯卧撑,做深蹲。做完深蹲,做仰卧起坐。
全部做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他的手臂在发抖,腿在发抖,连腹肌都在发抖。他感觉自己像一摊烂泥,随时都会从椅子上滑下去。
“明天还来?”沈清音问。
“来。”陆沉说。
沈清音看了他一眼,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指了指他的脸。
“你流鼻血了。”
陆沉伸手摸了摸,指尖上沾了一点血。不是源能反噬,只是过度疲劳导致的毛细血管破裂。
他擦掉鼻血,站起来,走出健身房。
金陵的夜风吹在他的脸上,带着银杏叶的气味和远处修炼馆传来的源能波动。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和偶尔掠过的悬浮车的灯光。
他想起了临海市的夜空。
也是没有星星,也是厚厚的云层。但临海的云层下面是爷爷的小餐馆,是那条老街,是那些他熟悉的人和事。
而金陵的云层下面,是一个陌生的、巨大的、充满竞争和算计的世界。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
第十天。
陆沉站在十公里越野跑的起点线上,看了一眼计时器。
昨天他跑了五十一分十二秒。
今天,他要跑进五十分钟。
“你在发抖。”陈小刀站在他旁边,低声说。
“不是发抖。是兴奋。”
“你每次跑步之前都兴奋?”
“今天特别兴奋。”
韩猛举起手。
“出发!”
四百七十二人同时冲了出去。
陆沉没有像之前几天那样一开始就掉队。他控制着节奏,步伐不大,但频率稳定。他的呼吸很有规律——三步一吸,三步一呼,和脚步完美同步。这是沈清音教他的方法:不要去想“还要跑多远”,只去想“下一步怎么踩”。
第一公里,他跑在队伍的中后部。
第二公里,中后部。
第三公里,中后部。
第四公里,他的双腿开始发酸,但他没有减速。
第五公里,他的呼吸开始急促,但他没有乱。
第六公里,他的左膝开始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停。
第七公里,他超过了第一个人。
那是一个B级天赋的新生,已经跑不动了,正在走路。陆沉从他身边跑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陆沉一眼,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不甘。
第八公里,他又超过了两个人。
第九公里,他的身体在尖叫。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他:“停下来,你已经到极限了。”但他没有听。他闭上眼睛,只靠着听觉和触觉在跑——脚掌落地的声音,呼吸的声音,心跳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体内。是他的源核。
那颗只有11%觉醒进度、布满裂纹的源核,在缓慢地、艰难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释放出一丝微弱的源能,流入他的血管、肌肉、骨骼。不够多,不够强,但足够让他多跑一步。
一步。
又一步。
又一公里。
终点线出现在前方。他看到陈小刀已经跑完了,站在终点线旁边,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赵小禾也跑完了,坐在草地上,脸色发白,但眼睛在盯着他看。
陆沉冲过终点线。
计时器:四十九分五十八秒。
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滴在地上,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但这一次,他没有觉得累。
不,他很累。但他的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喜悦,不是自豪,而是一种平静的、踏实的满足感。
他做到了。
“四十九分五十八秒。”韩猛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合格。”
陆沉抬起头,看着韩猛。
韩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陆沉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从明天开始,你不用跑最后了。”韩猛说,“你去第一方阵的中队。”
“谢谢教官。”
“不用谢我。”韩猛说,“谢你自己。”
他转身走了。
陈小刀跑过来,一把抱住陆沉:“你做到了!”
“松手。”陆沉说,“我身上全是汗。”
“我不在乎。”陈小刀松开他,笑得像个孩子,“我就知道你能行。”
赵小禾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递给陆沉。
“给你。”
陆沉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流进胃里,带来一种久违的舒适感。
“你跑了多少?”陆沉问赵小禾。
“四十七分。”赵小禾说,“比昨天快了三十秒。”
“C级天赋跑四十七分,在第三方阵排第几?”
“第五。”赵小禾说,“教官说,如果我能跑进四十五分,可以申请升到第二方阵。”
“你能的。”陆沉说。
赵小禾咧嘴笑了。
第十一天,陆沉正式加入了第一方阵的中队。
第一方阵一共三十人,按照跑步成绩分成三组——前十名是领跑组,中间十名是跟进组,后十名是追赶组。陆沉在追赶组的最后一名,但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追赶组的其他九个人,都是B级天赋。他们的跑步成绩在四十八分到五十分之间,和陆沉差不多。但他们的源核都是完整的,体能基础比他好得多。陆沉能跑进五十分钟,靠的是意志力和沈清音的训练计划,而不是身体条件。
“你就是那个源核受损的S级?”追赶组里一个圆脸的男生问他。
“是。”
“我叫周鹏。B-2。”圆脸男生伸出手,“我听说了你的事。你在地下封印引导装置的时候,源核裂了?”
“是。”
“牛。”周鹏说,“换了我,我肯定不敢。我连看到源兽都腿软。”
“你腿软怎么进的第一方阵?”
“跑得快啊。”周鹏笑了笑,“我跑步还行,格斗也还行,就是胆子小。教官说我是‘天赋有余,胆气不足’。我报名金陵武院的时候,我妈哭了三天,说我肯定活不过第一年。”
“你妈现在呢?”
“现在不哭了。”周鹏说,“现在改骂了。骂教官为什么每天让我跑这么多。”
陆沉笑了一下。他发现自己开始喜欢这个圆脸的男生了。
上午的源能基础理论课结束后,王维庸把陆沉叫到了办公室。
王维庸的办公室在教学楼的顶层,不大,但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各种源能理论的书籍,有些书脊已经开裂了,看得出被翻阅了很多次。办公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旁边是一个打开的木盒子,盒子里是一排银色的针——源能针灸用的针。
“坐。”王维庸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陆沉坐下。
“你的源核,我检查过了。”王维庸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什么时候检查的?你每次进教室的时候,我都在看。六境法相的能力,你感觉不到。”
陆沉没有惊讶。他已经习惯了——在这个世界里,强者可以做很多弱者做不到的事情。
“结果怎么样?”他问。
“裂纹很深,但分布很均匀。”王维庸推了推眼镜,“这不是外力冲击造成的碎裂,而是源能自我释放导致的均匀开裂。换句话说,你的源核不是‘碎’了,而是‘打开’了。”
“打开?”
“就像一个坚果,壳裂开了,但里面的果仁是完整的。”王维庸说,“你的源核表面的裂纹,是你在封印引导装置时主动释放源能造成的。源核的核心——那个真正产生源能的‘种子’——没有受损。”
陆沉的心跳加速了。
“你的意思是,我的源核可以恢复?”
“不只是恢复。”王维庸说,“如果修复得当,你的源核会比之前更强。因为裂纹的存在,源能流通的通道比正常源核多了几十倍。就像一个城市突然多了几十条高速公路,车流量会大幅增加。”
“但前提是——修复得当。”王维庸的语气变得严肃了,“如果你用错了方法,或者太着急,裂纹会继续扩大,最终导致源核彻底碎裂。到时候,别说S级,你连普通人都不如。”
“那我应该怎么做?”
“慢。”王维庸说,“我之前说过,修炼不能太快。对你来说,‘慢’不是建议,是命令。”
他从木盒里取出一银针,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我会给你做源能针灸。每周三次,每次半小时。针灸的作用是引导你的源能沿着裂纹流动,慢慢修复表面的损伤。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三个月。”
“三个月后呢?”
“三个月后,你的源核觉醒进度可以恢复到50%左右。到那时,你可以开始修炼源典。但记住——不要用催化剂,不要强行突破,不要和人对拼源能。你的源核现在像一块修复中的骨头,经不起任何冲击。”
陆沉点了点头。
“脱衣服。”王维庸说。
陆沉脱下训练服,露出精瘦的上身。他的身上没什么肌肉,但能看出一些线条——这十天的训练没有白费。
王维庸把银入他丹田周围的位。第一针下去的时候,陆沉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电流从针尖渗入皮肤,沿着经络向源核流去。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酥麻的感觉,像是有人在用羽毛轻轻拂过他的神经末梢。
第二针,酥麻变成了温热。
第三针,温热变成了缓慢的、持续的暖流。
三十分钟后,王维庸拔出了所有的针。
“感觉怎么样?”他问。
陆沉活动了一下身体。丹田处的钝痛减轻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适的、放松的感觉。他的身体不再紧绷,肌肉也不再酸痛。
“好多了。”
“这只是暂时的。”王维庸说,“针灸的效果只能持续二十四小时。你需要每周来三次,坚持三个月。中间断了,就要从头开始。”
“我会准时来的。”
“我知道。”王维庸收起银针,擦了擦手,“你和你爷爷很像。不是长相,是性格。他当年也是这样——答应了的事,一定会做到。”
“你认识我爷爷?”
“认识。”王维庸说,“三十年前,我和你爷爷是同学。他在A-7,我在B-3。他比我强得多,但他从来不欺负弱的人。有一次野外实训,我受了伤,是他背着我走了二十公里回到营地。”
王维庸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你爷爷源核碎裂的时候,我去看过他。他说他不后悔。他说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加速突破,去追查你父母的下落。”
“他问我:‘老王的,你说一个人为了家人能做到什么程度?’我说我不知道。他说:‘能做到连源核碎了都不后悔的程度。’”
陆沉的眼眶红了。
“后来呢?”他问。
“后来他就回了临海,开了个小餐馆。”王维庸说,“我每年去看他一次。每次去,他都给我做红烧肉。味道一年比一年好,但身体一年比一年差。”
“今年,他的身体差到了什么程度?”
王维庸沉默了几秒。
“他还能撑三个月。最多。”
陆沉的呼吸停了一瞬。
三个月。
和他源核恢复到50%的时间一样长。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三个月内回到临海,再见爷爷一面。
但他知道,爷爷不会希望他回来。
“别回头。”爷爷说。
他不会回头。他会往前走,一直走到他能回去的那一天。
下午的格斗基础课,穆青宣布了一项新的训练内容——实战模拟。
“站桩站了十天,你们的身体应该已经适应了基础的发力方式。”穆青站在擂台中央,目光扫过三十个第一方阵的学员,“今天,我们检验一下站桩的成果。两人一组,实战模拟。”
“规则很简单:不使用源技,不激活源核,只靠身体。把对方推出擂台圆圈的人获胜。没有时间限制,没有体重分级,没有性别分组。抽签决定对手。”
教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不使用源技,不激活源核——这意味着所有人的身体素质被拉到了同一个起跑线上?不,不是同一个起跑线。S级和A级的天赋虽然不能直接转化为身体力量,但他们的身体素质本身就比普通人强得多,因为源能在觉醒过程中已经改造了他们的身体。
陆沉是唯一一个源核受损的人。他的身体素质,在这场实战模拟中,是最差的。
抽签。
陆沉抽到了——顾惊鸿。
教室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知道顾惊鸿是谁。S-2,冰属性,十公里越野跑三十四分,站桩四十分钟纹丝不动,格斗基础课上的动作比穆青演示的还要标准。
没有人愿意抽到她。
陆沉抽到了。
“运气不好。”周鹏小声说。
“不是运气。”陆沉说,“是概率。三十个人,抽到她的概率是三十分之一。不高,但也不低。”
他走向擂台。
顾惊鸿已经在擂台上了。她脱掉了训练服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运动背心,露出线条分明的肩膀和手臂。她的肌肉不像穆青那样夸张,但每一块都像是精心雕刻出来的,没有一丝多余的脂肪。
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冷,看着陆沉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被踩死的虫子。
“你确定要打?”顾惊鸿问。不是挑衅,而是陈述事实——她认为陆沉没有胜算。
“确定。”陆沉说。
“那就来吧。”
穆青站在擂台中央,举起手。
“开始。”
顾惊鸿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双手自然下垂,重心微微下沉,姿势和站桩一模一样。但陆沉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已经进入了一种战斗状态——每一个关节都锁定了最佳角度,每一块肌肉都储备了爆发力,像一个即将被释放的弹簧。
陆沉也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不能主动进攻。他的身体素质不如顾惊鸿,主动进攻只会暴露更多的破绽。他需要防守,需要等待顾惊鸿犯错。
顾惊鸿不会犯错。
她迈出一步。
不是攻击,而是移动。她的脚步很轻,落地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但每一步都让陆沉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她在缩小距离,但不是直线近,而是沿着一个弧线,从陆沉的左侧绕过去。
陆沉转身,始终正面面对她。
顾惊鸿又迈出一步,换了一个方向。
陆沉再次转身。
两个人就这样在擂台上转了两圈。没有人出手,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
“她在消耗你。”陈小刀在台下低声说,“她在等你的重心不稳。”
陆沉也知道。顾惊鸿的战术很简单——用不断的移动迫使他也跟着移动,消耗他的体力和注意力。她的身体素质比陆沉强,消耗得起。陆沉消耗不起。
他必须打破这个循环。
顾惊鸿再次改变方向的时候,陆沉没有跟着转身。他站在原地,重心下沉,双脚牢牢地钉在地面上。
顾惊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然后她出手了。
不是拳头,不是腿,而是一个推掌。她的右手从腰间推出,速度不快,但力道极其沉厚。掌风带着一股冷意,让陆沉面前的空气温度骤降了几度。
陆沉没有硬接。他侧身,让推掌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同时伸出右手,试图抓住顾惊鸿的手腕。
顾惊鸿的手腕像一条蛇,从他的手指间滑了出去。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拍向了他的口。
陆沉来不及躲了。
他硬吃了这一掌。
顾惊鸿的手掌拍在他口的瞬间,陆沉感觉自己的腔像是被一辆卡车撞了。他的身体向后飞去,双脚离地,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重重地摔在了擂台上。
疼痛从口蔓延到全身,他的呼吸瞬间被堵住了,像有人掐住了他的喉咙。
“咳——”他咳出一口痰,没有血,但腔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错位了。
“陆沉!”陈小刀在台下喊。
陆沉举起一只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顾惊鸿没有追击。她站在原地,看着陆沉爬起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为什么不躲?”她问。
“躲不开。”陆沉说。
“那你为什么要接?”
“因为我要知道你的掌力有多重。”陆沉喘着气说,“现在我知道了。”
顾惊鸿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讶,而是——重新评估。
“你打算怎么赢我?”她问。
“不打算赢。”陆沉说,“但我打算不输。”
他又摆出了站桩的姿势。
顾惊鸿看了他两秒,然后再次迈出脚步。
这一次,她没有绕圈。她直接走向陆沉,步伐坚定,像一座移动的冰山。每一步落下,擂台的地面都会微微震动——不是因为她用了源能,而是因为她的身体太重了。不是体重的“重”,而是力量的“重”。
陆沉知道,他不可能挡住顾惊鸿的正面进攻。她的力量、速度、技巧、经验,都远超于他。在禁用源技的情况下,她仍然是一个三流职业格斗选手打一个业余爱好者的差距。
但他不需要赢。
他只需要不输。
顾惊鸿走到他面前,伸出双手,同时推向他的双肩。
这一招很简单,但很有效——她的力量足以把陆沉整个人推出去。如果被推中,他会直接飞出擂台。
陆沉没有后退。他向前迈了一步。
不是撞向顾惊鸿,而是蹲下来,身体前倾,双手抱住顾惊鸿的腰。这是一个摔跤动作——在力量差距悬殊的情况下,这是唯一可能奏效的方法:用身体的重量和重心,把对手带倒。
顾惊鸿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她的右手瞬间按住了陆沉的后颈,左手抓住他的腰带,然后猛地一拧。
陆沉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片树叶一样被翻了过来。他的视线天旋地转,背部重重地砸在擂台上,然后是后脑勺。
疼痛。
剧烈的、炸裂般的疼痛,从后脑勺蔓延到整个头颅。他的眼前出现了无数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
“停!”穆青的声音传来。
顾惊鸿松开了手,站起来,退后两步。
陆沉躺在擂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后脑勺肿了一个包,左肩的旧伤也在隐隐作痛。但他没有晕过去。他的意识很清醒,清醒得能听到台下陈小刀的咒骂声和周鹏的惊呼声。
“你在做什么?”穆青走到擂台中央,看着陆沉。
“摔跤。”陆沉说。
“你差点把自己摔成脑震荡。”
“但我没有。”
穆青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向顾惊鸿:“你的评价。”
顾惊鸿沉默了一下。
“他的判断是对的。”她说,“在力量差距悬殊的情况下,近身摔跤是唯一可能的方法。他执行的也不算差——重心很低,抱的位置很准。只是他的核心力量不够,锁不住我。”
“如果他锁住了呢?”穆青问。
“那我会被他带倒。”顾惊鸿说,“然后我们就会在地上缠斗。在地上,我的优势会缩小。”
穆青点了点头,转向全班。
“你们听到了。一个源核受损、身体素质垫底的人,差一点就把S-2天赋的顾惊鸿带倒了。为什么?因为他动脑子了。他没有像你们大多数人一样,一上来就想着‘怎么打’——他想的是‘怎么不输’。”
“格斗的核心,不是打赢。是活下来。活下来,才有机会赢。”
“陆沉,下去休息。顾惊鸿,下一个对手。”
陆沉从擂台上爬起来,走下擂台。他的后脑勺还在疼,左肩也在疼,但他的心里没有挫败感。
他知道自己输了。但他也知道,自己输得不难看。
“你疯了。”陈小刀递给他一袋冰袋,“用头着地?你的源核本来就有裂纹,再来一下,真的会碎。”
“我没有用头着地。”陆沉把冰袋敷在后脑勺上,“是背先着地,然后头才碰到的。我控制住了。”
“控制住了?你差点脑震荡。”
“但没有。”陆沉说,“差一点和差很多,结果是一样的。”
陈小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越来越像你爷爷了。”他最终说。
陆沉愣了一下。
“你见过我爷爷?”
“没有。”陈小刀说,“但你描述过。你爷爷是那种‘明知会死也要去’的人。你也是。”
陆沉没有反驳。
晚上,陆沉回到宿舍,发现枕头下面多了一个信封。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识,也没有署名。信封的封口处贴着一张小小的银色贴纸,贴纸上是一个符号——一个圆里面套着一个三角形,三角形里面套着一个更小的圆。
陆沉的手停住了。
他在引导装置上见过这个符号。
那个金色小球表面的、复杂的源能纹路组成的符号。
他撕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
“你的源核不是武器,是钥匙。别弄丢了。”
没有署名。
陆沉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又检查了信封,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信纸折好,和母亲给他的那张纸条放在一起,贴身收好。
钥匙。
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了。
母亲说,金色小球是“钥匙”。王维庸说,他的源核是“打开的坚果”。现在,这封信说,他的源核是钥匙。
他的源核,到底能打开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一个人在暗中看着他。那个人知道他的位置,知道他的状态,知道他的源核的状况。那个人留下了一个符号——和引导装置上一模一样的符号。
那个人是“总裁”的人,还是“棋手”的人?
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