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微凉。
皎皎拉开茶肆半扇门,将陆羽让了进来。
整间茶肆约莫百坪,装饰朴素。地面是磨得温润的青石板,靠窗一列素木桌椅,只刷了一层清油,触手光滑;墙角立着几架老榆木博古架,放着一些瓷器和茶具,不成套却独居一格,看得出掌柜的品味。顶上悬着几盏薄纱灯笼,柔光落在茶炉、茶荷、茶巾上,暖暖的颇为温馨。
皎皎邀他在临窗的桌前坐下,转身去茶炉边备茶。
陆羽安安静静落座,目光轻轻扫过屋内每一处,看的仔细,想到自己正身在一个皎皎亲手布置的空间里,感觉心跳都快了一些。
这百坪小天地,安静、净、风格非常“皎皎”,充满她的巧思,像是她的作品,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是她一手打造的小天地。他忽然更确定,隔壁那间厢房,他一定要租下来。不是冲动,是心第一次有了想停靠的地方。可这份心思,如果初见便告知,皎皎会作何反应呢?
“先生稍坐,我煮茶。” 皎皎轻声道。
她取的不是也不是醇厚名茶,而是一味淡茶雪心芽。茶形细弱,色呈浅碧,入水极淡,初尝几乎无味,再品,才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甘,像雪融于山,风过林梢,淡得几乎不留痕迹,却能让人一颗浮躁心,慢慢静下来。
陆羽看着她熟练度 煮茶,一下子入迷了。
每一个动作,都稳、静、准,辨水、候火、投茶、出汤,行云流水。那是他当年在竟陵,手把手教给她的,当时皎皎只习得皮毛,每次煮茶像是小娃偷偷做大人的事,可爱至极。一晃二十年,她似乎把茶道融入了她的一举一动,所有把式都异常迷人。
茶汤斟好,浅碧如泉,香气极淡。
皎皎将茶盏轻轻推到他面前:“先生尝尝,这茶味淡,名雪心芽。”
陆羽端起,浅啜一口。淡,清净,却绵长。像她这个人。
他放下茶盏,声音压得很轻,克制而温和:
“这些年,你…… 还好吗?”
他没有叫颜小姐,只在心里轻轻绕了一圈,出口便成了一声极自然的 ——
“皎皎。”
皎皎心头轻轻一震。
许久不听到别人如此唤她闺名,想个知己故友。这一声皎皎,让她忽然卸下所有防备,只想把藏了半生的话,都说给他听。明明多年未见,仍感觉十分亲近。幼时,他高她许多,现在,他们坐下即可平视。
她垂眸,望着盏中淡茶,语气平静坦诚:
“还好。世人都说我好,我便也觉得,尚可。”
她顿了顿,陷入回忆:
“十岁那年,先生在我家寄居,教我辨茶、煮茶。那时我年纪小,只觉得茶好闻,先生讲的事好听。那时便悄悄想,将来若有立身之本,一定与茶有关。”
她从未对人说过,她人生第一个榜样,是他。只是那时太小,不懂那叫喜欢。
他从不知,当年随口指点,竟成了她的生活路径。她把他的影子,悄悄活了二十年。
“后来,爹娘将我许给表兄李砚辞。” 皎皎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平静。
陆羽心中一凛,心想“她竟然已嫁作他人妇。像她这样的女子,一定嫁的不错,过得舒坦吧,之前的念头,是我在胡思乱想吧。”
皎皎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便以为,人生已定。我敬他,喜欢他,欣赏他一身家国大义,顶天立地。那时候,我只想做他的妻,侍奉公婆,生儿育女,安稳一生。”
她曾经真的以为,表兄就是她的全部归宿。她崇拜他的健壮,他的英气,他的义薄云天。
“可他一心报国,等不到婚期,便从军而去。不久,便离世了。”
陆羽心痛,原来他们并未成婚。可当年的皎皎,一定很是心痛吧。那场战事终究还是打破了她平静的生活。
她的声音淡得像雪心芽的茶汤,无波无澜:
“他是英雄。我直到二十八九岁,才慢慢看清 —— 他心中,家国最重,大义最前,而我…… 分量很轻。”
说不痛是假的,可她不怨。
“即便如此,我也曾真心把他当作此生唯一。敬仰他。”
她说到这里,轻轻抬眸,看向陆羽,眼底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迷惘:
“历经战乱,见过生死,到如今,旁人赞我独立通透。可我偶尔会茫然…… 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
她学茶,是因为他;她嫁人,是因为父母之命;她开茶肆,是命运所迫。到如今,她什么都有,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抓住。
她望着他,眼神坦荡,却又带着一丝不自知的依赖:
“我从未察觉,自己对先生有何样心思。只是再遇见你,心里很是安稳,像…… 见到了这一位故友,一个懂我来时路的人。”
她以为这只是故人重逢的安心,却不知道,那份安心背后,是藏了二十年、从未被命名的喜欢。
陆羽的心在这一刻狠狠一震。
她坦荡,她懵懂,她不自知。她把所有真心摊开在他面前,却不知道,她摊开的,也是他的执念。年龄差,身份别,当年他不敢越界,所有心意,半分不露。
而如今,年过不惑,竟然动了想与她厮守的念头。他望着她,目光依旧清淡、克制、隐忍。
良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很低,很稳,像落在茶烟里:
“皎皎,你已经很好了。不必按别人的眼光活。如今我回来了,寄居在颜刺史府邸。没想到他竟是你的亲人。等我寻一个住处安顿下来,会去你家登门拜访。还有许多许多话,我们慢慢说道。”
他不敢说我念你,不能说我想留在你身边。
皎皎微微一怔,心头一暖。
茶香淡淡,心事渺渺。
一盏雪心芽,淡而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