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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三天光阴,在沈昭心头轻得像落雪,转瞬即逝。

他还没来得及将母亲的信再细读一遍,还没来得及把苏婉清传授的剑法练至纯熟,甚至连那枚珍藏的聚灵丹都未曾入口,席卷北渊城的妖兽,便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那一凌晨,沈昭是被一阵来自地底的沉闷轰鸣惊醒的。绝非雷声——北渊的隆冬从无惊雷,那声响仿佛是苍莽山脉深处有太古凶物翻身,整座城池都随之微微震颤。

沈昭几乎是从床榻上弹起身,推门便冲入院中。

苏婉清已然立在风雪里。

她一身利落的淡青色劲装,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姿,乌黑长发高束成马尾,垂落腰际,腰间青木剑鞘长剑寒光内敛。容颜清冷绝俗,肌肤莹白似雪,银灰色的眼眸沉静如寒潭,只是眼下淡淡的青黑,泄露了她连来未曾安寝的疲惫。即便身处风雨欲来的重压之下,那份清冷出尘的气质依旧夺目,宛如冰原上独开的青竹,遗世而独立。

“来了?”沈昭声音微紧。

“来了。”苏婉清抬眸望向远方。

苍莽山脉方向,天空翻涌着一片诡异的暗红,绝非朝霞,而是低阶妖兽群聚时逸散的浊气凝聚而成的妖云。色泽愈浓,意味着妖兽愈多,凶险愈盛。

沈昭在北渊城活了十六年,见过无数次妖兽。可从前他只是缩在破屋中的废脉少年,妖兽不过是远方的嘶吼与城头的火光。而今不同,他在意之人,要亲赴城墙御敌。

“苏姐姐,”沈昭抬眼望着她,语气认真,“你答应过我的。”

“什么?”

“活着回来。”

苏婉清银灰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光,快得让人抓不住:“我答应过你,就不会食言。”

她转身欲走,沈昭再度开口叫住她。

“小心赵家。他们很可能在城墙上借机发难。还有暗阙,说不定会趁乱——”

“沈昭。”苏婉清轻轻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笃定,“你在担心我?”

沈昭一怔,随即坦然一笑,少年清俊的眉眼间满是真切:“是,我担心你。”

苏婉清沉默一瞬,淡淡开口:“不必担心。我已是凝脉境后期,北渊城能伤我之人寥寥。”

“可你曾说,凝脉境在暗阙面前,依旧不够看。”

“暗阙不会在妖兽动手,局势太乱,他们不会冒此风险。”

话音落,苏婉清不再多言,迈步走出院门。淡青色身影渐行渐远,在皑皑白雪中格外醒目,最终消失在晨雾深处。沈昭立在原地,心口像是被掏空一块,寒风灌入,空落得发疼。

“沈昭。”

陈秀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身,见陈秀秀手持长剑立在正厅门口,小圆与小竹紧随其后,两个小姑娘脸色发白,眼神却异常坚定。

“苏师妹让我转告你,待在分舵,哪里都不要去。”

沈昭点头:“我知道。”

可心底却早已打定主意——若苏婉清在南门遇险,他必会不顾一切赶去。任凭陈秀秀阻拦,任凭赵家暗害,任凭暗阙伏,他都不会退缩。

因为苏婉清,是他在这世间最在意之人,没有之一。

妖兽第一天,沈昭在煎熬中度过。

他坐在老槐树下,远处妖兽的嘶吼、城头的喊、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每一声都像细针,扎得他心神不宁。他一遍遍想象着苏婉清在南门城墙上的模样——她必定依旧冷静从容,不露半分惧色,可她会累,会受伤,会流血。

沈昭紧紧攥拳,指节泛白。

“沈昭,喝杯茶暖暖身子吧。”小圆端来热茶,小声安慰,“你别太担心,苏师叔修为高深,不会有事的。”

沈昭接过茶杯,入口无味,全然尝不出茶香。

“小圆,你跟苏姐姐认识多久了?”

“两年。”小圆回忆道,“我刚入门时,苏师叔已是声名显赫的内门弟子。她只教了我三剑法,却字字珠玑。她说,‘剑不是用来挥的,是用来走的’,我至今铭记于心。”

沈昭轻声一笑:“她也同我说过这句话。”

“真的?”小圆眼睛一亮,“那苏师叔定是极为看重你。我听师父说,苏师叔从不收徒,你是第一个。”

沈昭微微一怔。

徒弟?他从未细想过苏婉清于他而言究竟是何身份——是师姐,是恩师,是恩人,抑或是……更深的牵绊。他无从定义,却无比确定,她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人。

妖兽次,北渊城局势愈发危急。

东门一度被妖兽攻破,赵家弟子拼死力守,伤亡惨重;西门战况胶着,陈家族主重伤,城防险些崩溃。唯有南门最为稳固——苏婉清一人独守一面城墙,一剑斩三只二阶妖兽,威名震动全城。

“苏师叔太厉害了!”小竹从外头跑回来,满脸通红,兴奋不已,“我听说她一剑就劈断了三丈高的铁背熊,那妖兽比咱们院墙还要高大!”

沈昭心中既骄傲又揪心。骄傲于苏婉清的强悍,揪心于她独自死守,疲惫不堪。

“南门可有弟子受伤?”

“有不少猎妖队弟子重伤抬下,可苏师叔毫发未损!”

沈昭稍稍松气,又立刻追问:“赵家呢?赵鸿远可有异动?”

“赵鸿远今本没上城墙,是他儿子赵元启代守东门。赵元启才十六岁,怎么守得住啊?”

沈昭心头猛地一沉。

赵鸿远缺席城头御敌,绝非偶然。是受伤,还是在暗中布局?

“陈执事!”他立刻起身冲向正厅。

陈秀秀正对着地图蹙眉,闻声抬头:“怎么了?”

“赵鸿远今未上城墙。”

陈秀秀眉头紧锁:“确定?”

“小竹亲眼所见,亲口所说。”

陈秀秀当即起身,神色凝重:“小圆、小竹,随我前往南门。沈昭,你留守分舵,这是苏师妹的命令。”

“陈执事,赵鸿远很可能在策划阴谋——”

“正因如此,我才要去南门护住苏师妹。”陈秀秀打断他,“你务必留在分舵,不可擅动。”

沈昭张了张嘴,最终只能点头应允。

陈秀秀带人离去后,院中只剩沈昭一人。风声裹挟着远方的嘶吼,愈发让他心神不宁。

赵鸿远不在东门,会在哪里?

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闪过——他会不会直奔天璇宗分舵?

沈昭后背瞬间渗出冷汗,不再犹豫,快步走向院门。他不是要逃,而是要确认周遭动静。

推开院门,街道空空荡荡,所有能持械之人皆奔赴城墙,只剩风雪呼啸。沈昭刚松了口气,准备关门,一道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沈昭。”

他猛地回身。

院中不知何时立着一名中年男子。四十余岁,身着黑袍,面容普通至极,丢入人群便会瞬间淹没,可那双眼睛却漆黑如枯井,深不见底,毫无半分光亮,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沈昭瞬间认出此人。多年前他在码头搬货时,这个男人曾远远凝视他许久,当时只当是路人,如今才明白,对方是暗阙爪牙。

“你是谁?”沈昭强迫自己镇定,声音平稳。

男人目光径直落在他右手掌心,盯着那枚墨蓝色星脉印记,语气平淡无波:“第三道封印松动了,比我预想的要快。”

沈昭后退一步,手按在腰间短剑上:“你是暗阙的人。”

男人没有否认。

“你母亲当年,拒绝了我们。”他缓缓开口,“我希望,你不会重蹈她的覆辙。”

“是你们了我母亲。”沈昭眼中翻涌着怒意。

“是她自己选择了死亡。”男人语气依旧淡漠,“我们给过她机会,只要交出星脉秘密,便可活命。她拒绝了,所以她死了。”

“人凶手,反倒振振有词?”沈昭双目泛红。

“这不是对错,是选择。”男人道,“你也可以选——交出星脉,便可活命。此后在北渊城安稳度,无人再欺你,无人再唤你废物,一生顺遂。”

沈昭嗤笑一声:“你觉得我会信你?”

“你不必信我。”男人眼神冰冷,“你只需知道,不交星脉,今便是你的死期。”

话音未落,院墙之上瞬间跃下十数道黑影。皆着黑色劲装,蒙面执刃,兵器灵光流转,最低也是凡阶上品灵器,气息强横骇人——清一色通脉境修士。

沈昭心沉谷底。

一名通脉境便可轻易碾他,更何况十几人。

“苏姐姐说得没错,”他苦笑着握紧短剑,“凝脉境在你们面前都不值一提,我一个引气境后期,在你们眼中不过蝼蚁。”

“所以,识时务者为俊杰。”

沈昭沉默片刻,抬眼问道:“我能问一个问题吗?你们要星脉,究竟想做什么?”

男人顿了顿,吐出四个字:“上古遗迹。”

“星脉是开启遗迹的唯一钥匙,遗迹之中,藏有一件足以颠覆天下的物件。”

“统治世界,对吗?”沈昭目光锐利,“你们屠戮无辜,残害我母亲,只为满足一己私欲,却美其名曰改变世界?”

“牺牲在所难免。”男人冷冷道。

“牺牲的永远是别人,对吗?”沈昭收起笑意,字字铿锵,“你们牺牲我母亲,牺牲苏婉清的家人,牺牲无数百姓,却称之为必要牺牲。若有一,你们沦为牺牲品,还会这般坦然吗?”

男人脸色微变:“黄口小儿,懂什么大道格局。”

“我懂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懂被当作牺牲品的绝望。”沈昭猛地拔出短剑,剑身泛着淡淡青光,在强敌面前如同枯枝,可他握得异常坚定,“你们想让天下人都成为你们的棋子,我绝不会让你们得逞。要便,我沈昭,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冷然抬手,准备下令动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光如闪电破空,直袭男人面门!

男人仓促侧身,银光却如附骨之疽,凌空转折紧追不舍。他连退三步,抽出黑刀格挡,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银光散去,来人赫然是苏婉清。

淡青色劲装染着点点妖兽血迹,长发随风飞扬,青木长剑灵光暴涨,银灰色眸子里不再是平的清冷,而是灼人的怒意与护短的决绝,绝美容颜因煞气更显凌厉,宛如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苏姐姐!”沈昭失声喊道。

苏婉清未曾回头,目光死死锁定黑袍男人,声音冷冽如冰:“暗阙的人,也敢动我的人?”

“苏婉清,天璇宗内门,凝脉境后期。”男人眼中闪过忌惮,“你不是我的对手。”

“是吗?”苏婉清唇角微扬,笑意却冰冷刺骨,“那你不妨试试。”

她身形一动,快到沈昭本无法捕捉。银光炸裂,剑气撕裂空气,院墙上的黑影纷纷溃退,躲闪不及者当场被剑气重创,惨叫坠地。

黑袍男人奋力格挡,脸色骤变:“你……突破了?!”

灵海境。

在妖兽厮一一夜后,在生死重压之下,苏婉清硬生生突破桎梏,踏入灵海境!

黑袍男人终于心生恐惧,厉声喝道:“撤!”

一众黑影瞬间逃窜无踪。男人临走前,深深看了沈昭一眼:“沈昭,我们还会再见的。”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风雪中。

院子重归寂静。

苏婉清拄剑而立,剧烈喘息,连厮与突破带来的疲惫深入骨髓,可她身姿依旧挺拔,绝美的脸上带着倦意,眼神却依旧坚定。

沈昭快步走到她面前,眼眶发热:“苏姐姐……”

“我说过,我不会死。”苏婉清看着他,银灰色眸子里柔光渐显。

“你总是这样,让人想哭。”沈昭笑着,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滑落。

“那就哭。”

“不在你面前哭,不帅。”

苏婉清嘴角轻轻一弯,难得露出一丝浅淡笑意,清冷容颜瞬间柔和下来,美得让人心颤:“你本就不帅。”

沈昭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再也忍不住,伸手用力抱住了她。

不是试探,不是拘谨,而是失而复得的珍视,是生死之后的安心。

“苏姐姐,谢谢你活着回来。”

苏婉清身躯微僵,片刻后,终究没有推开,轻轻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轻软如风雪:“我答应过你的,绝不会食言。”

无人看见,她清冷的眼眶,也微微泛红。

妖兽第三,兽渐渐退去,北渊城局势终于稳定。

苏婉清突破灵海境的消息传遍全城,赵鸿远听闻后,气急败坏摔碎三只茶杯,再不敢有半分异动。陈秀秀带着小圆、小竹归来,虽带轻伤,却并无大碍。赵家甚至派人送来礼物,假意赔罪,承诺不再找沈昭麻烦,不过是畏惧灵海境的苏婉清,暂时蛰伏而已。

可所有人都清楚,暗阙绝不会善罢甘休。此次失手,下次必派更强者前来。

当夜,兽浊气散尽,夜空深蓝,繁星点点。

沈昭立在院中,苏婉清缓步走到他身侧。月光洒在她脸上,肌肤莹润透光,银灰色眼眸倒映着漫天星辰,清冷中带着温柔,美得不可方物。

“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在想我娘。”沈昭抬头望向星空,“想她当年面对暗阙,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害怕。”

“她不怕。”苏婉清语气肯定,“她曾对我说,怕无用,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不如坦然以对。”

“我娘真厉害。”沈昭轻声道。

“你也会。”苏婉清看向他,少年清俊的眉眼间已有坚毅之色,“只是现在,你该好好休息。”

沈昭转头望着她,笑着开口:“苏姐姐,你方才笑了。”

“没有。”

“明明有,嘴角都翘起来了。”

“风吹的。”

“院中无风。”

苏婉清不再辩解,转身走向房间。

“苏姐姐。”沈昭叫住她,“谢谢你活着回来,谢谢你突破灵海境,谢谢你保护我,谢谢你……等我。”

苏婉清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声音轻轻传来:“不是等你,是等我自己。”

房门轻合。

沈昭立在原地,笑了很久。

他低头看向掌心,墨蓝色星脉印记在月光下微微闪烁,如同呼吸。

“娘,暗阙来了,可苏姐姐护住了我。她很厉害,你不必担心。”

印记轻轻一亮,似是回应。

沈昭转身回房,躺在床上,掌心的墨玉坠温热如初。

暗阙的野心、上古遗迹的秘密、母之仇、未卜的前路……一切都还悬而未决。他清楚,妖兽退去、赵家暂避、暗阙逃窜,都只是暂时的平静。

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他必须变强。

强到无需苏婉清庇护,强到能护她周全,强到亲手为母报仇。

窗外月落,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已然到来。

(第一卷·北渊棋局·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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