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声音像一颗沉落的种子,悄无声息落在沈昭心底,就此扎了,再也拔不出去。
自那夜之后,他每晚睡前都会轻声喊一声爹。从不是期盼得到回应,更像是一场独属于自己的仪式,隔着无尽时空,告诉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人,他还活着,他一直在找,让他千万不要放弃。
这件事,沈昭没告诉苏婉清。不是不愿,而是不知如何开口。若直白说自己听见了父亲的呼唤,在旁人听来,大抵是有所思的幻梦,太过荒唐。可他心里清楚,那绝不是梦。
那个声音太过真实,真实到他能清晰记起每一字的语调,记起声音里藏不住的疲惫,记起那层如同隔了深水般的朦胧模糊。分明隔着千山万水,隔着重重迷雾,有人在拼尽全身力气,唤他的名字。
昭儿,爹在。
沈昭紧紧攥起拳头,指节泛白,对着窗外清浅的月光,一字一句轻声道:“我会找到你的,不管你在何处,不管要耗费多少时。”
修炼的第三十五天,沈昭第一次主动提出练剑。
并非苏婉清要求,全然是他自己的心意。那清晨,他站在练功场上,望着角落新换的木桩,忽然觉得手中短刀不够用了。苏婉清说过,刀最合他的性子,讲究一往无前、不计后果的气势,可刀身太短,只能护得住眼前方寸之地。他想要的,是能触及更远、护住更多的兵器。
“我想学剑。”他走到苏婉清面前,语气坚定。
苏婉清正坐在老槐树下饮茶,闻言抬眸看他,眉眼淡淡:“你从前不是说,刀更合你吗?”
“刀适合对敌搏,剑,适合守护。”沈昭略一思索,认真答道。
苏婉清放下茶杯,缓缓起身,踱步到他身前:“你可知刀与剑最大的区别?”
“刀是往前劈砍,剑可回挡防御?”沈昭试探着说。
苏婉清轻轻摇头,目光沉静:“刀可人,剑亦可人,但剑比刀,多了一样东西。”
“是什么?”
“礼。”
沈昭微微一怔,面露不解。
“剑是君子之器,从不是因它不沾血腥,而是它懂得取舍,知道何时该出,何时该收。”苏婉清抬手解下腰间长剑,青木剑鞘质朴温润,她将剑横在身前,语气郑重,“刀出鞘,必见血。剑,可藏于鞘中,不动锋芒。”
说罢,她收剑入鞘,径直将长剑递到沈昭手中。
“从今起,这剑归你。不是让你用它伤人,是让你时刻记得,你手握力量,却可选择何时使用。”
沈昭双手接过,剑身沉甸甸的,坠得他手臂微沉,心头也跟着一沉:“苏姐姐,这是你的佩剑。”
“此刻起,便是你的。”苏婉清语气不容推辞,“别耽搁,开始练剑,先从最基础的拔剑学起。”
沈昭深吸一口气,牢牢握住剑柄,猛地向外一抽。
剑身脱鞘而出,在晨光里划过一道银亮弧线,刃身极薄,几近透明,阳光下泛着冷冽寒光。他盯着剑面上的倒影,看见自己的眼眸,那双眸子里没有兴奋,也无紧张,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像是漂泊许久,终于寻到了归处。
“拔剑太慢,重来。”苏婉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带丝毫情绪,却字字清晰。
沈昭收剑回鞘,再次发力拔剑。
“依旧慢,手腕力道不足。”
再来。
“手腕太过僵硬,放软。”
再来。
“肩膀绷得太紧,放松。”
再来。
“再来。”
“再来。”
“再来。”
沈昭早已记不清自己拔了多少次剑,一百次,两百次,还是五百次。手臂酸麻到抬不起来,手腕肿起一圈,虎口被剑柄磨出血泡,每一次发力都钻心的疼。可每当苏婉清说出“再来”二字,他都咬着牙坚持。从不是不怕疼,是他知道,苏婉清一直站在他身后,静静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发力。她从不说加油鼓劲的话,可她的存在,便是最安稳的支撑。
头升至头顶,阳光炽烈,苏婉清终于开口:“够了。”
沈昭收剑入鞘,再也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苏姐姐,我拔了多少次?”
“六百三十七次。”苏婉清语气平淡。
“你一直数着?”沈昭有些意外。
“嗯。”
沈昭抬头看着她,忽然弯起嘴角笑了:“苏姐姐,你是不是一直默默记着数?”
“是。”
“为何要记?”
“因为你该知道。”苏婉清在他身旁坐下,目光望向练功场,“成功从不是一蹴而就,是这六百三十七次的反复打磨。”
沈昭默默将这个数字刻在心里,六百三十七次,这是他迈向剑道的第一步。
那下午,沈昭独自在练功场练剑,忽的察觉到一道异样的目光。不是苏婉清,她此刻正在正厅处理分舵事务,也不是周大牛,他早已回天璇宗总部养伤,临走前还念叨着养好伤回来吃红烧肉。那目光陌生又带着压迫感,如同藏在暗处的猎手,不动声色地将他从头打量到脚。
沈昭当即停下动作,握紧剑柄,警惕地环顾四周。
只见院子对面的街道上,立着一个中年男人。那人身着灰布长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年约五十有余,腰杆挺得笔直,宛若一柄立在地上的长剑,眼神亮如黑曜石,看人时带着几分慑人的锐利。
沈昭从不认识此人,却一眼注意到他腰间的佩剑。深蓝色剑鞘刻着细密云纹,剑柄镶嵌一颗青色宝石,剑身散出的强横气息,隔着数十步远都能清晰感知,至少是灵阶上品灵器。
那人静静看着沈昭,目光先落在他手中的长剑上,片刻后,又移到他掌心的金色星印上,随即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去。
沈昭站在原地,心跳莫名加快,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转身快步跑进正厅。
“苏姐姐!”
苏婉清正低头看着地图,闻声抬眸:“怎么了?这般慌张。”
“外面有个人,刚刚一直在看我。”沈昭语气急促。
苏婉清放下地图,快步走到院门口,朝街道望去,只见风雪漫卷,空无一人。
“是什么人?”
“是个年长的男人,穿灰衣,腰间配着一柄极强的剑。”
苏婉清眉头微蹙,沉声问道:“长相如何?”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眼神很亮,腰板挺得像剑一样直。”
苏婉清陷入沉默,神色渐渐凝重。
“苏姐姐,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我知道他的来历。”
“他是谁?”
“剑阁之人。”
沈昭心头一震,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剑阁乃是大楚王朝第三大宗门,以剑道独尊,威震天下,这般宗门的人,为何会来北渊城这等边陲之地?
“剑阁的人,为何会盯着我?”
苏婉清看着他,银灰色的眸子里泛起复杂的光,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长剑上:“是因为你手里的这柄剑。”
沈昭低头看着怀中青木剑鞘的长剑,满心疑惑:“这剑是剑阁的?”
“不是,但铸剑之人,是剑阁阁主剑无痕。”
沈昭彻底愣住,剑阁阁主亲自铸剑,这柄剑的分量,远比他想象的重上千倍万倍。
“苏姐姐,这剑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苏婉清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轻却清晰:“是你母亲留给我的。”
沈昭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声音发颤:“我娘?她和剑阁阁主有何交集?”
“你母亲曾救过他的命。”苏婉清娓娓道来,“多年前,他还只是剑阁普通弟子,在苍莽山脉历练时遭妖兽围攻,险些丧命,是你母亲出手救下了他。后来他一步步登顶,成了剑阁阁主,便亲手铸了这柄剑,想赠予你母亲,可你母亲婉拒了,说剑身太重,她拿不动。这剑便一直被他珍藏,直到你母亲临终之际,他才托人将剑送到她身边。”
“我娘收下了?”
“收下了,却从未用过,只是转交给我,让我代为保管。”苏婉清望着长剑,眼神温柔,“她当时说,这柄剑不是用来人的,是用来记住的,记住这世间,有人愿意为她倾心铸剑。”
沈昭紧紧握住剑柄,指腹摩挲着质朴的剑鞘,心头百感交集:“方才那人是剑阁弟子,来北渊城,就是为了这柄剑吗?”
“或许是,或许不是。”苏婉清语气凝重,“但他既已寻来,便不会只出现这一次。”
当晚,沈昭坐在老槐树下,将剑横放在膝头,仰头望着漫天星辰。月光洒落在剑身上,映出冷冽银光,他指尖轻轻抚过剑身,从剑柄到剑尖,一寸寸细细摩挲。剑身上无纹无铭,净得如同镜面,可沈昭却觉得,上面刻满了故事,刻着母亲的温柔,刻着剑无痕的情义,刻着一段他未曾参与的过往。
“苏姐姐。”
“嗯。”苏婉清从正厅走出,静静坐在他身旁。
“剑无痕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婉清思索片刻,缓缓道:“沉默寡言,痴迷剑道,最重情义。”
“他,是不是喜欢我娘?”沈昭轻声问道。
苏婉清沉默一瞬,没有立刻回答。
“苏姐姐,你在骗我。”沈昭转头看着她,眼神笃定。
“你如何知晓?”苏婉清有些意外。
“你每次骗我,都会下意识看向别处。”
苏婉清闻言,目光不自觉移向远方,随即又转回来,无奈轻笑:“你的观察力,倒是越来越敏锐了。”
“那是自然,在北渊城……”
“你若再说这几个字,我便将剑收回。”苏婉清故作严肃,打断他的话。
沈昭连忙笑着摆手:“不说了不说了。”他将剑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着稀世珍宝,“苏姐姐,你说剑无痕还会来找我吗?”
“会。”
“何时会来?”
“不知,但你若再见他,不必害怕。”
“为何?”
“他不会伤你。”苏婉清抬头望向星空,语气平静,“你母亲救过他的命,这份恩情,他记了一辈子,定会偿还。”
沈昭沉默良久,轻声问道:“苏姐姐,我娘到底救过多少人?”
“很多。”
“多到数不清吗?”
“多到数不清。”
沈昭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长剑,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她救了那么多人,却偏偏护不住自己。”
苏婉清没有多说,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动作温柔,带着无声的安抚:“可她护住了你,这便是最要紧的。”
沈昭抬头看着她,眼底泛着微红:“苏姐姐,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不是,是说事实。”
“可事实,也是安慰。”
苏婉清没有反驳,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温柔又治愈。
次清晨,沈昭刚起身推开房门,便看见院门口放着一个包裹。包裹不大,用蓝色布料裹着,系着麻绳,布面上绣着一柄剑的图案,正是剑阁的标志性纹绣。
沈昭快步上前拿起包裹,拆开麻绳,里面是一本线装书,并非功法秘籍,而是一本剑谱,封面上题着四个苍劲有力的字,清风剑诀,笔锋凌厉,宛若剑刃刻就。
剑谱第一页,夹着一张素色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你母亲当年没学完的剑法,你替她学完。剑无痕。
沈昭捏着纸条,站在院子里,久久未曾挪动。风拂过,吹动纸条边角,他望着那行字,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不是浅显的感动,而是一种跨越距离的慰藉,仿佛有人在远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娘,你当年没学完的剑法,我替你学完。”他轻声呢喃,声音坚定。
翻开剑谱,每一招每一式都画得清晰明了,旁侧还带着批注。字迹并非剑无痕的凌厉笔锋,而是秀气端正,一笔一画都格外认真。
沈昭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这字迹。
是他母亲沈清漪的。
起剑式,剑尖微抬,不可过高。过高则露锋芒,过低则失先机。清漪记。
第一式,清风拂柳。手腕要活,剑走弧线,不可直来直去。清漪记。
第二式,柳暗花明。此式最难,我练了三月仍未精通,昭儿,你比我聪慧,定能早早学会。清漪记。
一滴眼泪猝不及防落在书页上,晕开淡淡的墨痕。沈昭看着这些批注,心口酸涩难忍。母亲写这些话时,定是满心期许,以为能陪着他长大,教他练剑,看他成才,可命运无常,终究没能等到那一天。
她只能将满心牵挂与期许,写在剑谱上,等着儿子有朝一翻开,读懂她的心意。
“娘,我定会学完,一招一式,绝不落下。”沈昭擦去眼角泪水,眼神愈发坚定,“你三月没学会的,我三月便练成,你三年未精通的,我三年便吃透。”
他合上剑谱,缓缓站起身。
院子里阳光正好,积雪渐渐消融,屋檐下的冰凌滴着水珠,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洼。老槐树的枝丫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春天,就要来了。
沈昭拔出长剑,稳稳站在练功场上。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剑谱上的起剑式,剑尖微抬,不可过高,过低则失先机。
他轻轻调整剑尖角度,找准分寸,随即睁开眼,手腕发力,挥出了第一剑。
剑身在空气中划过一道银亮弧线,带着清风,裹着阳光,藏着母亲未曾说尽的牵挂与期许。
“娘,你看到了吗?”
风吹过院子,吹动他的衣袂,轻轻拂过剑身,沈昭总觉得,那是母亲在回应他,温柔又清晰。
(第一卷·北渊棋局·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