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公公走后第三天，太后的“加派人手”到位了。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领头的姓白，是个三十出头的嬷嬷，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一股刻薄之气。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一个圆脸，一个长脸，看起来老老实实，但眼神都在暗中打量着冷宫里的一切。
“老奴白氏，奉太后娘娘之命，前来冷宫当差。”白嬷嬷站在院中，对沈清澜行了个礼，语气却听不出半分恭敬，“以后娘娘的起居饮食，都由老奴负责。”
沈清澜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从冷宫旧书堆里翻出来的《晏州志》，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有劳白嬷嬷了。”
白嬷嬷一愣。
她本以为这个废后要么会哭闹，要么会讨好，唯独没想到会是这种反应——不冷不热，不卑不亢，像是对她的到来毫不在意。
这让她准备好的那些下马威，一时半会儿竟使不出来。
“娘娘，老奴多嘴问一句，您这冷宫里的东西，都是谁管的？”白嬷嬷的目光扫过院子，在角落里的菜地上停了一下，“这菜……是谁种的？”
“我种的。”沈清澜翻了一页书，“冷宫里闲着也是闲着，种点东西打发时间。”
白嬷嬷的嘴角抽了抽。
一个废后在冷宫里种菜，传出去像什么话？
“娘娘，这不合规矩……”
“冷宫的规矩，白嬷嬷比我懂。”沈清澜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不过我在这落梅轩住了半年，之前的刘嬷嬷也没管过我种菜。白嬷嬷若是觉得不妥，可以去回了太后娘娘，把这菜拔了便是。”
白嬷嬷张了张嘴，最终没敢接话。
她来之前，太后只交代了一件事——盯着这个废后，看她跟谁接触，做什么事，说什么话。至于种菜这种小事，确实不值得兴师动众。
“老奴只是提醒娘娘。”白嬷嬷笑一声，“娘娘既然喜欢，那便种着吧。”
沈清澜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白嬷嬷带着两个小宫女进了偏房，开始收拾住处。翠竹凑到沈清澜身边，压低声音说：“娘娘，这个白嬷嬷一看就不是好人，咱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沈清澜翻着书页，“她是太后派来的，我们赶不走。既来之，则安之。”
“可是……”
“没有可是。”沈清澜打断她，“从今天起，你少说话，多做事。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白嬷嬷问你什么，你就说不知道。”
翠竹用力点头：“奴婢记住了。”
—
二
白嬷嬷的到来，确实给沈清澜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首先是吃食。
之前刘嬷嬷管着冷宫的物资，虽然克扣了不少，但沈清澜用信息换资源，好歹能维持基本的温饱。白嬷嬷来了之后，直接接管了物资分配，每天送来的饭菜比之前又少了一半。
“娘娘，这是今天的饭食。”白嬷嬷将一碗稀粥和半块杂粮饼子放在桌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冷宫里的东西就这么多，太后娘娘说了，要开源节流，老奴也不敢擅自做主。”
沈清澜看了一眼那碗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她没说什么，端起碗慢慢喝了起来。
翠竹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却不敢开口。
其次是行动。
之前沈清澜可以在冷宫的小院里随意走动，偶尔还能去院子里透透气。白嬷嬷来了之后，以“安全”为由，规定她只能在落梅轩的屋子里待着，连院门都不许出。
“太后娘娘说了，最近宫里不太平，废后娘娘若是乱走，出了什么事，老奴担待不起。”白嬷嬷笑眯眯地说，语气却不容置疑。
沈清澜放下粥碗，看了她一眼。
“白嬷嬷，冷宫就巴掌大的地方，我能走到哪里去？”
“娘娘见谅，老奴也是奉命行事。”
沈清澜没有再争辩。
她转身走回里屋，坐在窗前，继续看那本《晏州志》。
翠竹跟进来，小声道：“娘娘，这个白嬷嬷太过分了！她这是要把咱们软禁起来！”
“她本来就是来软禁我们的。”沈清澜翻着书页，语气平淡，“太后派她来，不是为了伺候我，是为了看着我。不让我出门，不让我接触外人，不让我知道外面的事。时间久了，我就会变成一个真正的废人。”
“那怎么办？”翠竹急了，“娘娘，您不能就这样认命啊！”
沈清澜合上书，看向窗外。
院子里，白嬷嬷正指挥着两个小宫女打扫卫生，把原本就不多的几件旧家具搬来搬去，像是在宣示这地方现在归她管了。
“我没有认命。”沈清澜说，“我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
—
三
机会来得比沈清澜预想的要快。
那是白嬷嬷到冷宫的第五天傍晚，翠竹急匆匆地跑进里屋，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娘娘！外面来人了！是御前的人！”
沈清澜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
“谁？”
“奴婢不认识，但穿的是御前的服色，腰间挂的牌子是银色的。白嬷嬷拦着不让进，正在门口跟人吵呢。”
沈清澜快步走出屋子，果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争执声。
“白嬷嬷，咱家是奉了陛下的旨意来送东西的，你拦着不让进，是要抗旨吗？”一个尖细的男声，带着明显的怒气。
“李公公，不是老奴不让进，是太后娘娘有令，冷宫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您要送东西，交给老奴便是，老奴替您转交。”
“转交？太后娘娘有令？白嬷嬷，咱家问你，这冷宫里的主子，到底是谁？”
沈清澜听到这里，嘴角微微勾起。
她走上前，亲手打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太监，面白无须，眉目清秀，手里捧着一个朱漆托盘，上面盖着黄绸。
白嬷嬷站在他对面，脸色铁青。
“臣妾沈氏，见过李公公。”沈清澜微微福了一礼。
李公公连忙还礼：“娘娘折煞奴才了。奴才奉陛下之命，给娘娘送些东西来。”他说着，掀开黄绸，露出托盘上的几样物品——一匹青色的绸缎，一套崭新的笔墨，还有一封用火漆封着的信。
白嬷嬷的脸色更难看了。
皇帝亲自派人给一个废后送东西，这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劳烦李公公替臣妾谢过陛下。”沈清澜接过托盘，“公公请进来喝杯茶？”
“不了不了，奴才还要回去复命。”李公公笑着摆摆手，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白嬷嬷一眼，“白嬷嬷，太后娘娘的令要遵，陛下的旨意也不能违。您说是不是？”
白嬷嬷咬着牙，挤出一个笑容：“李公公说的是。”
—
四
回到屋里，沈清澜没有去看那匹绸缎，也没有去碰那套笔墨，而是直接拆开了那封信。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遒劲有力：
“朕安好，勿念。”
四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交代。
沈清澜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
这不是一封问候信，而是一封信号。
皇帝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三件事：
第一，他活着，而且已经掌控了局面。否则他的信不可能送到冷宫来。
第二，他没有忘记她这个救命恩人。这份“记得”，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兑现。
第三，他在试探她的反应。看她会不会趁机提要求，会不会借机攀附，会不会露出贪婪或恐惧的尾巴。
帝王心术，步步都是棋。
“翠竹。”沈清澜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慢慢化为灰烬。
“奴婢在。”
“去告诉白嬷嬷，就说陛下赏了一匹绸缎，我留着也没什么用，请她帮忙裁两件衣裳。多余的布头，就给她做辛苦费了。”
翠竹一愣：“娘娘，那可是陛下赏的东西，您就这么给了她？”
“正是因为是陛下赏的，她才不敢要。”沈清澜淡淡道，“但我要的就是她不敢要。”
“奴婢……不太明白。”
“白嬷嬷是太后的人，她来冷宫的任务是监视我。如果她收了皇帝赏赐的东西，传出去就是‘太后的心腹收了皇帝的好处’，你猜太后会怎么想？”
翠竹恍然大悟：“所以娘娘是故意试探她？”
“不是试探，是给她挖坑。”沈清澜靠在椅背上，目光幽深，“她跳也好，不跳也好，这个坑都在那里。今天她不跳，明天我换个法子，总有她跳的时候。”
翠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沈清澜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白嬷嬷的到来，确实让她的处境更加艰难。但皇帝这封信的到来，也让局面有了新的变数。
太后在盯着她，皇帝也在盯着她。
她就像一颗被两股力量同时注视着的棋子，稍有不慎就会被碾碎。
但她从没想过只做一颗棋子。
她要做的，是下棋的人。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院中那两棵枯死的梅树沙沙作响。沈清澜的目光落在那些光秃秃的枝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现在是深秋，再过两个月，就是梅花盛开的季节。
冷宫虽然破败，但这两棵梅树，据说每年都会开出极美的花。
花开了，春天还会远吗？
她收回目光，将那份已经化为灰烬的信纸残渣拢了拢，确定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然后，她铺开皇帝送来的新纸，研墨，提笔。
不是写给皇帝的，而是写给自己的。
纸上，她写下了三个名字：
皇后。德妃。太后。
这是她目前需要对付的三个人。
也是她走出冷宫必须跨越的三道墙。
笔尖在“太后”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用力画了一个圈。
窗外，夜色如墨。
冷宫的一天，又结束了。
但沈清澜知道，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