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皇帝的信送来后的第三天，冷宫表面恢复了平静。
白嬷嬷依然每天板着脸分配物资，两个小宫女依然低头活不多说话，沈清澜依然坐在窗前看书种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水面下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这天傍晚，翠竹端着一盆洗完的衣服从井边回来，路过刘嬷嬷的门房时，被一把拽了进去。
“别出声。”刘嬷嬷捂住她的嘴，警惕地看了看外面，才松开手，“回去告诉娘娘，我有重要的消息。”
翠竹的心怦怦直跳，面上却学着沈清澜的样子，不露声色地点了点头。
自从上次沈清澜用银簪换来第一个消息后，刘嬷嬷就成了她们在冷宫外唯一的消息来源。虽然白嬷嬷来了之后，刘嬷嬷的势力被大大削弱，但她在这冷宫当了十年差，人脉和眼线不是白嬷嬷一朝一夕能拔掉的。
“什么消息？”翠竹压低声音问。
刘嬷嬷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翠竹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没有多问，端起洗衣盆快步走回落梅轩，将刘嬷嬷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述给了沈清澜。
“娘娘，刘嬷嬷说，皇后娘娘身边的翠屏姑姑被处死了，罪名是私通侍卫。但真正的内情是，翠屏手里有一封先皇后的亲笔信，信里写着……”
翠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写着什么？”沈清澜放下手中的书。
“写着……先皇后是被太后害死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清澜的瞳孔微微收缩，但脸上依然没有多余的表情。她沉默了片刻，问：“信现在在哪里？”
“刘嬷嬷说，翠屏死前把信交给了她的同乡，一个在尚功局当差的宫女。那个宫女现在躲起来了，太后的人正在满宫找她。”
“尚功局……”沈清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管后宫织造的地方，宫女人多眼杂，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去处。”
“娘娘，这封信要是落到太后手里，一切就完了。可要是落到别人手里……”翠竹的眼睛亮了起来，“是不是就能扳倒太后了？”
沈清澜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两棵光秃秃的梅树。
扳倒太后？
一个冷宫废后，连自己的自由都保不住，拿什么去扳倒权倾朝野的太后？
但这封信，确实是一个机会。
一个她从未想过的机会。
“翠竹，告诉刘嬷嬷，让她帮我打听两件事。”沈清澜转过身，目光沉静。
“第一，那个躲起来的宫女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藏在尚功局哪个位置。”
“第二，除了太后的人，还有谁在找这封信。”
翠竹用力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
二
当天夜里，沈清澜没有睡。
她坐在昏暗的油灯下，将目前掌握的所有信息在脑中重新梳理了一遍。
先皇后——萧衍之的生母，十年前病逝。官方记载是“薨于坤宁宫”，死因是“旧疾复发”。但如果刘嬷嬷的消息是真的，先皇后是被太后害死的，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太后不是皇帝的亲生母亲，而是先皇的继后。她有自己的儿子——三皇子萧衍瑞，今年十九岁，封瑞王，就藩在外。
萧衍之能当上皇帝，是因为他是先皇的嫡长子。太后和他的关系，从来都不是母慈子孝，而是各怀鬼胎。
皇帝遇刺那晚，他说的那句“那一剑是朕自己挡的”，现在想来，可能不是在说他自己安排了一场刺，而是在说——有人想他，他将计就计。
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太后。
因为她想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坐上皇位。
沈清澜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关系图：
太后 → 想皇帝 → 扶持三皇子
皇帝 → 遇刺后藏身冷宫 → 在查什么？
先皇后之死 → 关键证据（一封信）→ 太后必须销毁
现在，所有人的焦点都在这封信上。
太后想毁掉它。
皇帝想找到它。
而她，一个冷宫废后，无意间站在了这盘棋的中央。
她能得到这封信吗？
如果得到了，她该交给谁？
交给皇帝，她会成为他最重要的棋子，但也是一颗随时可能被弃掉的棋子。
交给太后，她会死得更快——知道太多的人，从来都活不长。
留着，自己用？
沈清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封信，是她穿越以来遇到的最大变数。用得好，她能一举翻盘；用不好，她会粉身碎骨。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做出判断。
—
三
第二天一早，白嬷嬷照例来送饭。
今天的饭食比昨天稍微好了些——一碗稠粥，一碟咸菜，还有一个粗面馒头。
沈清澜看了一眼，没有动筷子。
“白嬷嬷，今天的饭食，怎么比昨天好？”
白嬷嬷的笑容有些不自然：“老奴想着娘娘这几身子不好，特意让厨房多备了些。”
“哦？”沈清澜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白嬷嬷怎么知道我身子不好？”
白嬷嬷一愣，随即笑道：“老奴看娘娘这几吃得少，想来是不舒服……”
“我没有不舒服。”沈清澜打断她，“我只是在等。”
“等……等什么？”
“等白嬷嬷告诉我，太后娘娘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白嬷嬷的脸色刷地变了。
“娘娘说笑了，太后娘娘只是关心娘娘的起居，哪有什么……”
“白嬷嬷。”沈清澜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在冷宫当差五天，每天给我送的饭食越来越少，恨不得把我饿死。今天突然给我加餐，说明什么？”
白嬷嬷的嘴唇开始发抖。
“说明外面出事了，太后需要我活着，至少暂时需要我活着。”沈清澜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在白嬷嬷的心上，“我说的对吗？”
“娘娘……老奴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不明白就算了。”沈清澜重新坐下，端起粥碗慢慢喝了起来，“白嬷嬷，今天的粥不错，替我谢谢太后娘娘。”
白嬷嬷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翠竹等白嬷嬷走远了，才凑过来小声问：“娘娘，您刚才那些话，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太后真的……”
“不会。”沈清澜放下粥碗，“我越是表现得什么都知道，她就越不敢动我。”
“为什么？”
“因为恐惧。”沈清澜擦了擦嘴角，“当一个人不知道你手里有什么牌的时候，她就会害怕。太后现在就是这种状态——她不知道我知道多少，所以她不敢轻举妄动。”
翠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娘娘您……到底知道多少？”
沈清澜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她知道的不多，但她善于让对手觉得她知道很多。
这是她在投行学到的第一课：信息战的核心，不是你掌握了多少信息，而是对手认为你掌握了多少信息。
—
四
傍晚时分，翠竹从刘嬷嬷那里带回了新的消息。
那个躲起来的宫女找到了。
但找到她的不是太后的人，也不是皇帝的人，而是尚功局的一个管事嬷嬷。那个管事嬷嬷把宫女藏在了织造坊的地窖里，每天偷偷送饭，谁都没告诉。
“刘嬷嬷说，那个宫女叫秋月，是翠屏的同乡。翠屏临死前把信交给了她，让她一定要把信交给能替先皇后主持公道的人。”翠竹压低声音，“秋月现在躲在尚功局，谁都不敢信，只信她的管事嬷嬷。但管事嬷嬷也不知道该把信交给谁，两边都不敢得罪，就这么拖着。”
“尚功局的管事嬷嬷，叫什么名字？”
“姓方，大家都叫她方姑姑。”
沈清澜将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方姑姑。尚功局。织造坊。
这三者之间的联系，她需要好好想一想。
“翠竹，刘嬷嬷有没有说，太后的人查到了什么程度？”
“太后派了周公公亲自督办，把尚功局翻了个底朝天，但没找到地窖。不过周公公没有放弃，说是要一个一个地审问尚功局的宫女，直到问出来为止。”
沈清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个一个地审问。
这意味着，秋月躲不了多久了。
一旦被揪出来，信就会落到太后手里。到那时，先皇后之死的真相，将永远被埋在地下。
她必须在那之前，拿到那封信。
但她身在冷宫，被白嬷嬷监视着，连院门都出不去，怎么拿到那封信？
沈清澜闭上眼睛，脑中快速运转着。
她需要一个人——一个能替她传话的人，一个能替她办事的人，一个白嬷嬷不会怀疑的人。
冷宫里有这样的人吗？
刘嬷嬷算一个，但刘嬷嬷是冷宫的人，一出去就会被盯上。
翠竹太年轻，经不起审问。
白嬷嬷身边的两个小宫女……
沈清澜猛地睁开眼。
其中一个。
那个圆脸的小宫女，叫春桃。沈清澜注意到，她每次送饭来的时候，都会偷偷看一眼桌上的书。她识字，而且对冷宫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
这样的人，最容易拉拢。
“翠竹。”沈清澜站起身，“明天春桃来送饭的时候，你找个机会，单独跟她说几句话。”
“说什么？”
“说我想学刺绣，问她愿不愿意教我。”
翠竹一愣：“娘娘，您什么时候对刺绣感兴趣了？”
“从今天开始。”沈清澜的嘴角微微勾起，“白嬷嬷不是说我在冷宫里太闲了吗？我就给她找点事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