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接下来的三天,沈清澜没有轻举妄动。
她每天按时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回来后就在长宁宫里看书、刺绣、整理院子,偶尔去永和宫找淑妃喝茶聊天。子过得平淡如水,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水面之下,她的脑子一刻都没有停过。
皇帝给她的那张地图,已经被她牢牢记在脑中。那几个用朱砂标记的位置——坤宁宫后殿、寿康宫东南角的库房、御花园西北角的假山群、以及冷宫深处一处早已废弃的偏殿。
四个地点,分布在宫城的不同位置,彼此之间没有明显的联系。
但沈清澜注意到一个细节——这四个地点连成一条线,刚好绕过后宫的核心区域,形成一个半弧形的包围圈。
如果这四个地点真的都藏了武器,那太后一旦发动,这些武器可以在最短时间内被送到后宫的任何位置。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布局。
太后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谋划已久。
“娘娘,您在想什么?”翠竹端着茶进来,见沈清澜对着窗外发呆,忍不住问。
“在想怎么散步。”沈清澜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散步?”
“嗯。”沈清澜放下茶盏,站起身,“翠竹,我们去御花园走走。”
翠竹一愣:“现在?快午时了,头正晒呢。”
“晒才好。”沈清澜已经走到门口,“晒了才会去凉亭里歇着,歇着才能看到平时看不到的东西。”
翠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还是乖乖跟了上去。
—
二
御花园离长宁宫不远,穿过两道月门就到了。
午时的御花园没什么人,妃嫔们这个时辰都在午睡,宫女太监们也都躲在阴凉处打盹。沈清澜走在碎石小路上,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御花园西北角,是一片假山群。假山堆叠得错落有致,中间有蜿蜒的小径,还有几个隐蔽的石洞。平时这里是妃嫔们捉迷藏、乘凉的地方,但沈清澜注意到,假山群的最深处,有一块石头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
不是天然的色差,而是被人频繁触摸后留下的痕迹。
她放慢脚步,假装在欣赏路边的菊花,实际上在仔细观察那块石头的周围。
石头的缝隙里,有一小截生锈的铁丝露了出来。
沈清澜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
“翠竹,我们去那边的凉亭坐坐。”
翠竹应了一声,扶着她走进凉亭。
凉亭在假山群的对面,隔着一个小池塘。坐在凉亭里,刚好可以看见整个假山群的正面,但看不到那块石头所在的深处。
沈清澜在凉亭里坐了大约一刻钟,期间有两个宫女从假山群旁边经过,有说有笑的,没有注意到她。还有一个小太监拎着食盒匆匆走过,也没有停留。
一切都很正常。
但沈清澜知道,正常往往意味着不正常。
太后如果真的在假山群里藏了武器,那附近一定有人看守。但她坐了这么久,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
有两种可能——要么武器不在那里,要么看守的人伪装得极好,好到她看不出来。
她更倾向于后者。
“走吧,回去了。”沈清澜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翠竹跟上她,小声问:“娘娘,您在找什么?”
“找一个人。”沈清澜说。
“谁?”
“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
—
三
回到长宁宫,春桃正在院子里浇花。
“娘娘,您回来了。德妃娘娘宫里的人来过了,说是请娘娘明去赏菊。”
沈清澜脚步一顿:“赏菊?”
“嗯,说是德妃娘娘的永寿宫里新来了几盆名贵菊花,请各宫娘娘们一起去赏。”春桃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花笺,“这是请帖。”
沈清澜接过花笺,上面写着几行娟秀的小字,大意是邀请沈贵人于明午后前往永寿宫赏菊品茶。
“各宫都请了吗?”她问。
春桃点头:“奴婢打听了,皇后、淑妃、贤妃都收到了请帖,还有几位昭仪和婕妤。”
沈清澜将花笺收好。
德妃请赏菊,表面上是风雅之事,实际上不过是后宫社交的一种形式。妃嫔们聚在一起,喝茶赏花,聊天说笑,暗地里却是拉帮结派、交换信息、试探彼此的场合。
她必须去,但不能表现得太积极,也不能表现得太冷淡。
“春桃,明穿哪件衣裳合适?”
春桃想了想:“德妃娘娘喜欢素净的颜色,太艳了不好,太素了也不好。奴婢觉得,那件藕荷色的褙子配白色的裙子,刚刚好。”
沈清澜看了春桃一眼。
这个小宫女,越来越有眼色了。
“就依你。”
—
四
夜深了。
沈清澜躺在床上,脑中反复回放着白天在御花园看到的那个细节。
假山石缝里的铁丝。
那不是一个偶然。
有人用铁丝固定了什么,或者是用铁丝做了一个简易的机关。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说明那个假山群里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需要找机会再去一次,而且要靠近那块石头,看清楚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但她不能自己去。
太危险了。
太后的人如果发现了她,她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一个贵人,鬼鬼祟祟地在假山群里翻石头,怎么说都说不通。
她需要一个人替她去。
一个不起眼的、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人。
春桃?不行。春桃是她身边的人,已经被白嬷嬷注意到了。
翠竹?也不行。翠竹是她的贴身宫女,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
刘嬷嬷?
沈清澜脑中灵光一闪。
刘嬷嬷是冷宫的人,平时很少出来走动,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在做什么。而且刘嬷嬷在这宫里待了二十年,比她熟悉地形,知道怎么躲开巡逻的侍卫。
但刘嬷嬷不是她的人。她们之间只有利益交换,没有忠诚可言。
如果把这件事告诉刘嬷嬷,她会不会转头就去告诉太后?
沈清澜闭上眼睛,权衡着利弊。
最终,她做出了决定——暂时不动。
武器的事,不着急。太后不可能这么快就发动,她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查。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在后宫里站稳脚跟。
而站稳脚跟的第一步,就是在德妃的赏菊宴上,表现得体,不出差错。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
五
翌午后,沈清澜换上了春桃准备好的藕荷色褙子,配白色裙子,头上只戴了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清清爽爽。
“娘娘,会不会太素了?”翠竹有些担心。
“不会。”沈清澜对着铜镜照了照,“德妃喜欢素净,我穿得太素,正合她意。”
“可是……”翠竹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可是皇后娘娘也会去。皇后喜欢热闹,看到您穿得这么素,会不会觉得您在故意跟德妃套近乎?”
沈清澜转过头,看了翠竹一眼。
这个小丫头,比她预想的要聪明。
“你说得对。”沈清澜站起身,从匣子里取出那支德妃送的翡翠簪子,递给春桃,“替我戴上。”
春桃一愣:“娘娘,淑妃娘娘说过,这支簪子……”
“我知道。”沈清澜打断她,“但今是德妃的赏菊宴,我戴她送的簪子,是给她面子。至于皇后怎么想,那是皇后的事。”
春桃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将翡翠簪子别在沈清澜的发髻上。
翠竹看着镜子里的沈清澜,忍不住赞叹:“娘娘,您戴上这支簪子,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沈清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藕荷色的衣裳,素净淡雅;翡翠簪子,点缀其间,恰到好处。
不张扬,不寒酸,刚刚好。
“走吧。”她站起身,“别让德妃娘娘等急了。”
—
六
永寿宫在坤宁宫的西侧,是一座比长宁宫大得多的宫殿。沈清澜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好几顶轿子,宫女太监们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沈贵人来了。”一个穿着体面的宫女迎了上来,笑容满面,“德妃娘娘在花园里等着呢,请跟奴婢来。”
沈清澜跟着她穿过正殿,走进永寿宫的后花园。
花园不大,但布置得极为精致。假山、池塘、亭台、回廊,错落有致。最显眼的是池塘边那一排菊花——黄的、白的、紫的、红的,品种繁多,争奇斗艳。
德妃站在花丛中,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宫装,头戴赤金衔珠步摇,妆容精致,笑容得体。她看见沈清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显然,沈清澜今的装扮,很合她的心意。
“沈贵人来了。”德妃笑着迎上来,“快过来看看,这是今年新进的‘金背大红’,据说是从江南运来的,整个京城只有三盆。”
沈清澜走过去,低头看着那盆菊花。
花瓣金黄,背面殷红,确实名不虚传。
“果然是好花。”沈清澜由衷地赞叹,“德妃娘娘好雅致。”
“雅致什么呀,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德妃笑了笑,目光落在沈清澜发髻上的翡翠簪子上,笑容更深了几分,“这支簪子,沈贵人戴着真好看。”
“是德妃娘娘赏的好。”沈清澜微微低头,语气恭敬。
皇后还没到,妃嫔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花园里聊天。淑妃站在池塘的另一边,正和贤妃说着什么,看见沈清澜,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沈清澜回了一礼,没有走过去。
她今天是来赏菊的,不是来拉帮结派的。
至少在别人眼里,应该是这样。
“皇后娘娘驾到——”太监尖细的声音传来。
所有人立刻敛容肃立,齐齐朝花园入口的方向行礼。
皇后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凤袍,头戴九尾凤冠,通身的气派压过了在场所有人。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在沈清澜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都起来吧。”皇后的声音不咸不淡,“本宫来晚了,让各位妹妹久等了。”
“皇后娘娘言重了。”德妃笑着迎上去,“娘娘能来,是臣妾的荣幸。”
皇后点了点头,在德妃的陪同下,走到花丛前。
“这盆‘金背大红’倒是不错。”皇后的目光落在那盆菊花上,“德妃有心了。”
“皇后娘娘喜欢就好。”
赏菊宴正式开始。
妃嫔们三三两两地围在皇后身边,说着不痛不痒的客套话。沈清澜站在最外围,既不往前凑,也不往后躲,恰到好处地保持着存在感。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皇后在笑,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德妃在应酬,但她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沈清澜。
淑妃在喝茶,面无表情,像是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
贤妃在附和,说的都是些没有营养的话。
还有几位昭仪和婕妤,有的在偷偷打量沈清澜,有的在窃窃私语,各怀心思。
沈清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