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赏菊宴散场时，已是黄昏。
沈清澜随着众人向皇后和德妃告辞，缓步走出永寿宫。夕阳的余晖洒在宫墙上，将整座皇宫染成一片金红色，美得不真实。
“沈贵人留步。”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沈清澜回头，看见德妃身边的采薇快步追了上来，手里捧着一个青瓷小坛。
“沈贵人，这是德妃娘娘让奴婢送您的。”采薇将青瓷小坛递过来，“是今年新酿的菊花酒，娘娘说沈贵人刚复位，宫里没什么存货，这坛酒权当添个喜庆。”
沈清澜接过小坛，微微一笑：“多谢德妃娘娘，也多谢采薇姑娘。”
采薇笑着行了个礼，转身回去了。
翠竹凑过来，小声说：“娘娘，德妃对您真好，又送簪子又送酒的。”
“是吗？”沈清澜抱着小坛，脚步不停，“你觉得她为什么对我好？”
“因为……因为娘娘您人好啊。”
沈清澜看了翠竹一眼，没有拆穿她的天真。
德妃对她好，不是因为她人好，而是因为德妃需要她。
皇后是德妃的对手，淑妃是中立派，贤妃是个墙头草。德妃在后宫里需要盟友，而一个从冷宫里爬出来的贵人，没有基，没有靠山，最好拉拢，也最好控制。
这就是德妃频频示好的真正原因。
“翠竹，这坛酒拿回去收好，不要喝。”
“为什么？德妃娘娘送的东西，应该没问题吧？”
“不是有没有问题的事。”沈清澜压低声音，“是喝了这坛酒，就等于欠了德妃一份人情。在后宫，人情债是最难还的。”
翠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接过小坛，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
二
回到长宁宫，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春桃点上了灯，屋里暖黄色的光晕驱散了一天的疲惫。沈清澜坐在窗前，让翠竹替她取下头上的翡翠簪子。
“娘娘，今天赏菊宴上，皇后娘娘看您的眼神一直不太对。”翠竹一边替她梳头一边说，“尤其是看到您戴了德妃送的簪子，皇后的脸色都变了。”
“她当然会变脸色。”沈清澜闭着眼睛，“在她的眼里，我戴德妃的簪子，就等于在向德妃投诚。皇后和德妃是死对头，看到对手多了个帮手，她能高兴吗？”
“那您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我没有投靠德妃？”沈清澜睁开眼，看着铜镜里自己的面容，“翠竹，在后宫，解释是最没用的东西。别人怎么看你，不在于你说了什么，而在于你做了什么。”
翠竹停下手中的动作，若有所思。
“那娘娘，您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沈清澜没有回答。
她没有站在任何一边。
她站在自己这边。
皇后、德妃、淑妃，甚至太后，都是她这盘棋上的棋子。她不需要站队，她需要的是让所有人都以为她站在他们那边。
这是她从投行学会的最重要的一课——在多方博弈中，永远不要让别人知道你的真实立场。你越模糊，别人就越摸不透你，越不敢动你。
“春桃。”沈清澜转过身，“今天赏菊宴上，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春桃想了想，说：“奴婢在外面候着的时候，看见皇后娘娘身边的翠屏姑姑和德妃娘娘身边的采薇说了几句话，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好像在吵架。”
沈清澜的眉头微微皱起。
皇后和德妃身边的人在吵架？
这说明皇后和德妃之间的矛盾，比她预想的还要深。
“还有别的吗？”
“还有……淑妃娘娘走的时候，奴婢看见她跟贤妃娘娘说了几句话，贤妃娘娘的脸色很不好，像是被训斥了。”
沈清澜的嘴角微微勾起。
淑妃训斥贤妃？
有意思。
贤妃是后宫里的老好人，谁都不得罪，谁都不亲近。淑妃训斥她，说明淑妃对贤妃的态度很不满——也许是因为贤妃在赏菊宴上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也许是因为贤妃在皇后和德妃之间摇摆不定。
“春桃，你做得很好。”沈清澜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以后各宫的宴会，你都跟我去，在外面多听多看多记。回来之后，把看到听到的一字不落告诉我。”
春桃用力点头：“奴婢记住了。”
—
三
夜深了。
沈清澜独自坐在灯下，手里拿着皇帝给她的那张地图，仔细研究着。
御花园西北角的假山群，她已经去看过了，确认有异常，但没有深入调查。
坤宁宫后殿，她暂时没有机会接近。那是皇后的寝宫，守卫森严，不是她能随便进出的地方。
寿康宫东南角的库房，在太后的地盘上，更不可能靠近。
冷宫深处那处废弃的偏殿……
沈清澜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那个标记上。
冷宫。
她最熟悉的地方。
如果太后真的在那里藏了武器，那她住在大半年，怎么会一点都没有察觉？
除非武器藏得非常隐蔽，隐蔽到连住在冷宫里的人都发现不了。
或者——藏武器的地方，本不在冷宫的地面上，而是在地下。
沈清澜脑中灵光一闪。
地道。
冷宫下面有地道。
她亲自走过那条通往乾清宫附近的地道，王昭说过，那是冷宫修葺时留下的。但谁又能保证，冷宫下面只有那一条地道？
如果太后也有一条地道，用来运送武器……
沈清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个想法很大胆，但不是没有可能。
她需要去冷宫查一查。
但她刚从冷宫出来，现在又回去，会不会太引人注目？
需要找一个理由。
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沈清澜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一个——她“忘了”一样东西在落梅轩。
一件先皇后留下的遗物。
先皇后的遗物，这个理由足够充分，也足够合理。没有人会阻止一个贵人回去取先皇后的遗物，也没有人敢。
“翠竹。”她朝外间喊了一声。
翠竹披着外衣跑进来：“娘娘，怎么了？”
“明一早，你去找刘嬷嬷，让她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让她在落梅轩里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沈清澜从抽屉里取出一块旧帕子，递给翠竹。
“就说这是先皇后赏给我母亲的，我母亲又传给了我。我离开冷宫的时候忘了带走，现在想找回来。”
翠竹接过帕子，点了点头。
沈清澜没有告诉她真正的目的。
不是不信任翠竹，而是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
四
第二天一早，翠竹就去了冷宫。
沈清澜坐在窗前，一边喝茶一边等消息。
她的心情很平静。
冷宫的地道如果真的存在，刘嬷嬷一定知道。刘嬷嬷在冷宫待了二十年，对那里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
如果刘嬷嬷愿意告诉她，那她就能掌握太后藏武器的证据。
如果刘嬷嬷不愿意告诉她……
那就说明刘嬷嬷和太后有勾结。
无论哪种结果，对她来说都是有用的信息。
半个时辰后，翠竹回来了。
“娘娘，刘嬷嬷说，她帮您找过了，落梅轩里没有那块帕子。”翠竹喘着气说，“但她找到了一样别的东西，让我带给您。”
翠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沈清澜。
沈清澜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生锈的铜钥匙。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刘嬷嬷说，这是她在落梅轩的灶台底下发现的。她说冷宫里有好几处这样的钥匙，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但她觉得您可能会有用。”
沈清澜握着那把铜钥匙，手指微微发紧。
灶台底下。
冷宫的地道入口，会不会就在灶台底下？
“翠竹，刘嬷嬷还说了什么？”
“她还说，冷宫里最近不太平，太后的人进进出出的，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她让您小心，不要再回去了。”
沈清澜点了点头，将铜钥匙收好。
太后的人在冷宫里进进出出，在找什么？
在找那封信？还是在找别的东西？
无论如何，冷宫已经不安全了。
她暂时不能回去。
但这也意味着，她必须换一种方式，去查太后藏武器的事。
“翠竹，你去告诉刘嬷嬷，让她继续帮我盯着冷宫里的动静。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告诉我。”
“奴婢明白。”
翠竹转身出去了。
沈清澜独自坐在窗前，手中摩挲着那把铜钥匙。
冷宫灶台底下的钥匙。
太后的人在冷宫里进进出出。
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联系。
她需要找到这个联系。
但她更需要的是——时间。
她有耐心，但太后不一定有耐心。
那封信还在太后手里吗？太后知道那封信已经落到皇帝手里了吗？
如果太后知道了，她会怎么做？
沈清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但她不会退缩。
她从来不会退缩。
窗外，天色大亮。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