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它翻过来,借着从坑口透进来的光线仔细看。
正面刻着八个字。
我不是什么读书人,大字不识几个,可这八个字我偏偏认得。
因为那是从小村里的私塾先生张夫子挂在嘴边念叨的。张夫子是前朝的落第秀才,满肚子牢,最爱在喝醉了酒之后对着村里的孩子们讲古。他常说,天下有八个字,是帝王之命,万民之重,只要这八个字还在,这天下就乱不到哪里去。
那八个字是——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
传国玉玺。
这四个字蹦进脑海的时候,我差点把手里的东西扔出去。
不对,不对,一定是我想多了。传国玉玺那是什么东西?那是始皇帝用和氏璧打造的传国之宝,是天子之印,是皇权的象征。从秦朝到汉朝,从汉朝到魏晋,历经了多少朝代,多少帝王,那东西早就不知道丢了多少回了。有人说它被后唐末帝带着自焚在了玄武楼,有人说它被前朝皇室带进了漠北,还有人说它早就碎成了渣。
这么个东西,怎么可能出现在石头村后山的泥坑里?
可这玉的质地,这八个字,这沉甸甸的分量……
我蹲在泥坑里,捧着那块玉玺,手抖得像筛糠。
定了定神,我把它翻过来看底部。底部刻着字,密密麻麻的,我认不全,只隐约认出中间好像是“皇帝”两个字,旁边还有一堆弯弯曲曲的篆文。
我又把它翻回正面,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半天。
这时候,一件怪事发生了。
我盯着那八个字看久了,忽然觉得那字迹的凹槽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我揉了揉眼睛,凑近了看,发现那不是字迹在动,而是玉玺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那光晕越来越明显了,温润的玉质下像是封存着一团活物,在缓缓地流转、翻涌。我仔细看去,隐约看见那光晕中有龙形的影子——不是一条,是五条。
五条龙在玉玺里面游动,鳞爪清晰,须眉毕现。其中四条是青白色的,在玉质深处沉睡,纹丝不动。而第五条是金色的,比那四条小了一圈,却最为活跃,在玉玺的表面下穿行游走,像是一条被困在琥珀里的活鱼。
然后,那条金色的龙停了下来,游到了玉玺正面“受命于天”四个字的后面,隔着薄薄一层玉质,睁开了一只眼睛。
它在看我。
一条被封在玉石里三千年的龙,睁开了眼睛,在看我。
我吓得一屁股坐在了泥坑里,后脑勺磕在了坑壁上,疼得我龇牙咧嘴。可我不敢叫出声来,因为我隐约觉得,那条龙不是在审视我,而是在辨认我。
就像一条老狗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在努力回忆这是哪个故人。
那种感觉只持续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那条金色的龙又闭上了眼睛,继续在玉玺里缓缓游动,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我的错觉。
我在泥坑里坐了很久,直到牛群在外面不耐烦地叫唤起来,才回过神来。
我把玉玺塞进怀里,顺着藤蔓爬了上去。那块玉玺一贴近口,就传来一阵阵温热,像是揣了一块烧热的石头。可等我把手伸进去摸,玉玺本身的触感又是冰凉刺骨的。
这种感觉很矛盾,像是它散发的不是温度,而是别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