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过一次:「妈,爸爸的蓝色毛衣能不能给我留一件?」
母亲皱了皱眉:「知焕比你更需要父爱,你是哥哥,要让着他。」
让着他。
从七岁到二十七岁,这三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我每一个想要开口的瞬间。
我让了爸爸的照片,让了爸爸的遗物,让了爸爸的兰花,现在又让了爸爸亲口留给我的戒指。
我还有什么可以让的?
婚宴收尾,我去洗手间洗手。
水龙头拧开,凉水冲过手指,冲过手背那道浅白色的疤。
我盯着水流发了一会儿呆。
隔壁隔间传来说话声。
是沈知焕。
电话开着免提,声音清清楚楚地顺着瓷砖墙壁弹过来。
「老婆,我哥来了。放心吧,他不会闹的,他从来都不会。」
对面说了句什么,听不太清。
知焕笑了一声,语气轻快,像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妈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彩礼的事别提,省得他心里不舒服。」
停了两秒,又接上:
「嗯……我那套房的尾款,让我妈从我哥给家里的钱里扣就行了,反正他也不知道那笔钱花哪了。」
水龙头还开着。
水声很大,盖住了我的呼吸。
我每个月打给母亲的五千块生活费,从毕业第一年开始,一个月没断过。
八年。
原来钱进了弟弟的房贷。
我关掉水龙头,擦手。
隔间里传来沈知焕挂电话的声音,然后是皮鞋踩在地砖上的脆响。
门拉开,他抬头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很快却又恢复了以前那副乖巧的表情。
「哥,你怎么在这儿?」
他歪了歪头,眨了眨眼,声音比刚才电话里要轻柔十倍:
「你……听到什么了吗?」
我看着他手腕上那枚戒指。
我亲手替他戴上的。
我爸留给我的。
我没有说话。
3
我没有回答弟弟的问题。
转身走回宴席厅,满桌杯盘狼藉。
母亲去送宾客了,知焕和新娘去换衣服了,伴郎们散了,帮忙的亲戚也走了。
整个宴会厅空荡荡的,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把袖子撸到肘弯,开始收拾。
一桌一桌地摞盘子,一杯一杯地倒残酒。
服务员看我在忙,搭了把手,客气地问了句:「您是新郎的朋友吗?」
我笑了笑:「哥哥。」
服务员愣了一下,点点头,没再说话。
摞盘子的时候碰翻了一只醋碟,酱汁溅到袖口上。
我拿纸巾擦了擦,没擦掉,一块深褐色的渍印在浅色衣料上。
我盯着那块污渍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七岁那年秋天,母亲把我送去寄宿学校。
行李是我自己收的。
一个黑色拉杆箱,里面塞了三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一个文具盒。
母亲把车停在校门口,发动机没熄。
她弯腰把箱子从后备厢拎出来,放在我脚边,拍了拍我的头:
「好好学习。」
然后她上了车,掉头走了。
尾灯的红光在秋天的薄雾里晃了两下就不见了。
我在校门口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哭到嗓子哑了,鼻涕糊了满脸。
最后是宿管阿姨把我抱进去的。
她给我打了盆热水洗脸,说:「别哭了,你妈周末会来看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