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学期,母亲来了一次。
待了半个小时,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走的时候说知焕发烧了,得赶回去。
十二岁那年冬天,爸爸走了。
学校离家四百多公里。
老师帮我买了七个小时的硬座火车票。
我一个人坐在车厢连接处的折叠凳上,把书包抱在怀里,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在脑子里。
到家的时候,爸爸已经盖上了白布。
客厅里挤满了人。
母亲坐在沙发上,抱着知焕哭。
知焕把脸埋在她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门口,没人叫我进去。
走廊很窄,着墙,不知道该站在哪。
脚边是别人换下的拖鞋,乱糟糟地堆着。
最后是隔壁的邻居王阿姨看见我了,拉了一下我的胳膊:
「孩子,进去看你爸最后一眼吧。」
十八岁的时候,弟弟确诊白血病。
全家只有我配型成功。
母亲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学校图书馆复习。
那是她三年来第一次主动打给我。
我从学校连夜出发,硬座,十二个小时。
手术前一天晚上,母亲坐在病房走廊的长椅上,握着我的手。
她的手在发抖。
她说:「知衍,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等知焕好了,妈一定好好补偿你。」
我哭了,所有的委屈在那一刻都化开了。
手术后,穿刺部位肿了一大片,腰椎疼得不能翻身。
第一天,母亲来看了一眼,站在床尾说了句坚强点,转身去了弟弟的病房。
第二天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护士帮我翻身的时候,我咬着枕头角,问了一句:「我妈呢?」
护士犹豫了一下:「你弟弟那边在输骨髓,你妈在那边陪着。」
我说:「哦。」
后来腰上落了病,阴天下雨就疼。
医生说是骨髓捐献后遗症,免疫力偏低,要定期复查。
我没告诉任何人,因为没有人问。
收拾到最后一桌时,手机响了。
母亲的消息:
「知衍,知焕婚礼的车队尾款还差八千,你这边能不能先垫上?下个月还你。」
每一次都是下个月还你。
可从来没有过下个月。
我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很久。
退出对话框,打开浏览器。
搜索栏里输了一行字——声明断绝亲属关系。
第一个结果是一份声明模板。
我点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翻到最底下。
断绝理由那一栏,空着。
光标闪了很久。
最后我打了四个字——
不被需要。
第2章
4
第二天,我回了一趟老家。
只拿自己剩下的几件衣物。
母亲不在,去机场送知焕度蜜月了。
家里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的嗡鸣。
阳光从客厅的纱帘里渗进来,落了一地碎光。
我推开自己从前的房间。
门把手上积了一层灰,黏在手心。
房间很小,靠窗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折叠椅。
床单是小时候的卡通图案,洗得褪了色,边缘起了毛球。
书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
我拉开抽屉,里面几张奖状卷了边,叠在一起。
市级作文比赛一等奖、省级数学竞赛三等奖,纸张发黄,从未被装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