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雪又下了起来。
不是昨夜的细雪,是鹅毛大雪,密密麻麻,扯絮般往下落。不过半个时辰,京城已是一片素白,街巷屋顶都覆了厚厚一层,连昨夜清扫过的御道,也重新被雪掩盖。
午门外的刑场上,积雪已被扫开一片空地,露出底下暗青色的石板。石板缝隙里渗着不知哪年留下的、洗不净的暗红,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监斩台已经搭好,高约丈许,披着明黄绸缎,台上摆着紫檀木桌案和太师椅。台下两侧,禁军甲胄鲜明,持戟而立,从午门一直排到刑场边缘,在风雪中像两列沉默的铁人。
百姓被拦在百步开外,人汹涌,却异常安静。只有压抑的私语声,在风雪中飘散——
“真要斩啊?沈阁老可是两朝元老……”
“通敌叛国,罪不容诛。听说证据确凿。”
“我怎么听说,是得罪了新后……”
“嘘!不想活了?”
林知意混在人群中,一身灰扑扑的棉袄,头戴破毡帽,脸上抹了煤灰,看起来像个不起眼的半大少年。她低着头,双手拢在袖中,掌心全是冷汗,却死死攥着袖中那柄短刀。
刀柄冰凉,寒意透过皮肉,直渗进骨头里。
她在等。
等午时三刻,等那声“行刑”,也等那个或许本不会到来的转机。
昨夜在米铺密道,她和影翎制定了完整的劫法场计划。五十套仿制的禁军盔甲已在凌晨运抵,影翎卫中最精锐的二十人,此刻应该已经混入御道守卫中。另外三十人,也按计划分散在人群中,或埋伏在周围屋顶。
一切就绪。
只等萧凛出现,只等那个制造混乱的时机。
可她的心,却悬在喉咙口,每一下跳动都带着血腥味。
因为她知道,这个计划成功的几率,不足三成。
更因为她知道,昨夜沈家被秘密转移,如今刑场上跪着的那些人,究竟是真是假,还未可知。
“来了来了!”
人群中忽然一阵动。
林知意猛地抬头。
午门缓缓打开。
先出来的是两列御前侍卫,金甲红缨,腰佩长刀,步伐整齐划一,踏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在监斩台两侧列队,手握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
然后是一队太监宫女,手捧香炉、拂尘、金盆等物,鱼贯而出,在监斩台上布置。
最后,一顶明黄龙舆,在十六名太监的抬扶下,缓缓驶出午门。
龙舆在监斩台前停下。
帘幕掀开,一身明黄龙袍的萧凛,弯腰走了出来。
风雪很大,吹得他龙袍下摆猎猎作响,冠冕上的珠串在风中摇曳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站在龙舆前,没有立刻上监斩台,而是抬眼,看向刑场方向。
隔着百步距离,隔着漫天飞雪,隔着黑压压的人群。
林知意觉得,他的目光,似乎在她这个方向,停留了一瞬。
很短暂的一瞬。
短暂到她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收回目光,迈步走上监斩台,在太师椅上坐下。太监立刻奉上热茶,他接过,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目光落在刑场上那些跪着的身影上。
“带人犯——”
刑部侍郎张怀远高声唱喝。
声音在风雪中有些失真,却清晰地传遍刑场每一个角落。
午门再次打开。
一队囚车,在禁军的押送下,缓缓驶出。
一共十二辆囚车,每辆车里都关着三四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囚车简陋,四面透风,里面的人只穿着单薄的囚衣,在风雪中冻得瑟瑟发抖,却都挺直了脊背,没有一个人哭喊。
林知意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她看见了父亲。
沈阁老在第一辆囚车里,花白的头发在风雪中凌乱飞舞,脸上带着新鲜的刑伤,囚衣上血迹斑斑。可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平静,甚至带着某种近乎悲悯的神色,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高高的监斩台,最后,落在灰蒙蒙的天空。
然后他闭上眼,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是佛经?是遗言?还是在……唤她的名字?
林知意不知道。
她只知道,心脏的位置,疼得快要裂开。
第二辆囚车里,是她的兄嫂。兄长沈明轩脸上有一道新添的刀伤,从眉骨划到嘴角,皮肉外翻,狰狞可怖。可他的手,却紧紧握着身边妻子的手,握得那么紧,指节都泛了白。
第三辆,第四辆……
沈家一百三十二口,自然不可能全部拉来刑场。这十二辆囚车里,关押的是沈家的核心成员——沈阁老夫妇,三个儿子和儿媳,四个已成年的孙辈,还有……沈月儿。
小丫头被母亲抱在怀里,还在发着高热,小脸烧得通红,眼睛半睁半闭,意识模糊。可当囚车经过人群时,她忽然动了动,睁开眼睛,茫然地看向四周。
然后,她看见了什么,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颤。
“姑姑……”
很轻很轻的一声,淹没在风雪和人群中。
可林知意听见了。
她真真切切地,听见了。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冻结成冰。她看着月儿那双因高热而水光迷蒙的眼睛,看着小丫头朝她这个方向,伸出枯瘦的小手,嘴唇翕动,无声地喊着“姑姑”。
月儿看见她了。
即使她易了容,即使她藏在人群最深处,那个孩子,还是认出她了。
认出了这个,没能保护好她,没能救出沈家,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的……没用的姑姑。
林知意的视线,瞬间模糊。
她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才勉强压住那一声即将冲出口的呜咽。
不能哭。
不能乱。
计划还没开始,她不能先崩溃。
囚车在刑场中央停下。
禁军打开车门,将囚犯一个个拖出来,按跪在雪地里。刽子手已经就位,十二个赤膊大汉,手持鬼头大刀,在囚犯身后站定。刀锋在雪光中泛着森冷的寒芒,映着跪地之人苍白的脸。
张怀远展开圣旨,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一门,世受国恩,本应忠君报国,然其心怀叵测,暗通北凉,图谋不轨,证据确凿,罪不容诛。今依大梁律,判沈氏满门抄斩,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声音在风雪中飘荡,字字诛心。
林知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她看向监斩台上的萧凛。
他依旧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茶,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一口。风雪吹起他鬓边的碎发,有几缕落在脸侧,可他恍若未觉,只是静静地看着刑场,看着那些跪在雪地里、即将身首异处的人。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快意,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就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林知意的心,彻底冷了。
原来昨夜那些话,那些欲言又止,那些复杂的眼神,都只是她的错觉。
这个男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半分动摇。
“午时三刻到——行刑!”
张怀远的声音,穿透风雪,尖利刺耳。
十二名刽子手,同时举起了鬼头刀。
雪光映着刀锋,寒芒刺目。
人群爆发出压抑的惊呼。
就是现在!
林知意猛地抬眸,看向御道方向——
按照计划,混入禁军的影翎卫,该在此时制造乱,吸引守卫注意。埋伏在人群中的同伴,也该同时行动,制造更大的混乱。
可是……
没有。
什么都没有发生。
御道守卫依旧整齐肃立,人群依旧被牢牢拦在外围,只有风雪呼啸,和刽子手刀锋破空的锐响。
计划失败了?
还是……被识破了?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林知意死死盯着刑场,盯着那把斩向父亲脖颈的鬼头刀,血液在耳中轰鸣,眼前阵阵发黑。
不——
不能——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一瞬!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风雪!
一支弩箭,从人群斜后方屋顶射出,快如闪电,精准地钉在刽子手握刀的手腕上!
“啊——!”
刽子手惨叫一声,鬼头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雪地里。
几乎同时,四面八方,数十支弩箭齐发!
不是射向刽子手,也不是射向禁军,而是射向——监斩台!
“护驾!”
御前侍卫统领杨钊厉喝一声,拔刀劈飞射向萧凛的几支弩箭。其余侍卫瞬间收缩,将监斩台团团护住。
刑场大乱!
“有刺客!”
“保护陛下!”
禁军阵型瞬间变动,一部分冲向弩箭射来的方向,一部分涌向监斩台。百姓惊慌逃窜,哭喊声、尖叫声、兵器碰撞声,混作一团。
可林知意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不对。
这不对。
弩箭射向监斩台,这是公然弑君!影翎绝不会这么做!他们的目标是救人,不是皇帝!
这不是影翎的计划。
这是……另一批人!
“——!”
震天的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不是几十人,是数百人!黑衣蒙面,手持利刃,从街道两侧的屋顶、巷口、甚至伪装的商贩车中冲出,如水般涌向刑场!
这些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显然早有预谋。他们不恋战,不纠缠,目标明确——直冲刑场中央,直冲那些跪在雪地里的沈家人!
劫法场?
不,这不是劫法场。
这是……灭口!
林知意瞳孔骤缩。
她看见,一个黑衣人冲到她父亲面前,举刀就砍!不是要救人,是要人!
沈阁老抬头看着那把斩下的刀,脸上竟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闭上眼睛。
不——!
林知意再也顾不得隐藏,拔腿就往刑场冲!
可人汹涌,她瘦小的身子被撞得东倒西歪,寸步难行。她拼命拨开人群,嘶声喊:“父亲——!”
声音淹没在震天的喊声中。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一瞬!
又一支弩箭破空而来!
这一次,射的不是黑衣人,也不是刽子手,而是——射向沈阁老身前半步的雪地!
箭矢入地,箭尾剧颤,发出尖锐的嗡鸣。
黑衣人动作一滞。
就这一滞的工夫,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从监斩台侧方掠出,速度极快,几乎看不清身形,只眨眼间便掠过数十步距离,剑光一闪——
黑衣人人头落地。
鲜血喷溅,在雪地上绽开大朵大朵猩红的花。
是枭。
他脸上依旧戴着青铜面具,手中长剑滴血,挡在沈阁老身前,目光冷厉地扫视四周涌来的黑衣人。
“一个不留。”他冷冷道。
话音落下,数十道身影从各处阴影中掠出——是真正的影翎卫!他们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混在人群中,此刻终于现身,与那些黑衣人战在一处。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刑场彻底变成了修罗场。
禁军、影翎、黑衣人,三方混战,百姓哭爹喊娘,四散奔逃。雪越下越大,却掩盖不住满地的鲜血和尸体。
林知意终于冲到了刑场边缘,却被一队禁军死死拦住。
“滚开!刑场重地,闲人退避!”
她不管不顾,拼命往里冲,嘶声喊:“父亲!哥哥!月儿——!”
混乱中,她看见兄长沈明轩夺过一把刀,护着妻女,与黑衣人拼。看见嫂子抱着月儿,缩在兄长身后,脸色惨白。看见其他沈家人,有的夺了兵器反抗,有的被黑衣人砍倒,有的被禁军误伤……
血,到处都是血。
雪地已经被染红,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浓烈的血腥味呛得人作呕。
“公主!”
十七从混战中出,冲到林知意身边,一把拉住她:“快走!计划有变,这是陷阱!”
“什么陷阱?!”林知意眼睛赤红。
“这些黑衣人,是陛下的人!”十七急声道,“陛下早就料到会有人劫法场,设下了这个局!那些弩箭,是陛下安排的,故意射向监斩台,制造混乱,引出真正的劫法场之人!”
林知意浑身冰冷。
原来如此。
原来所谓的劫法场计划,从一开始,就在萧凛的算计之中。
他料到会有人来劫法场,所以故意放松大牢守卫,故意放出沈家被转移的假消息,故意在刑场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幕后之人现身。
而影翎,成了他网中的鱼。
不,不只是影翎。
还有那些黑衣人——他们是谁的人?林薇薇的?国师的?还是……别的势力?
“公主,快走!”十七死死拽着她,“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枭大人让我们立刻撤离,保存实力!”
“可是沈家——”
“救不了了!”十七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是死局!我们中计了!”
林知意转头,看向刑场中央。
沈阁老依旧跪在那里,闭着眼,仿佛周遭的戮与他无关。枭护在他身前,剑下已躺了七八具黑衣人的尸体,可更多的黑衣人正涌上来。
而萧凛,依旧坐在监斩台上,手里那杯茶,终于放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台边,俯视着下方的血腥混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沈氏通敌,罪证确凿。凡有劫法场者,视同谋逆,格勿论。”
格勿论。
四个字,冰冷,无情,为这场屠,盖上了最后的印章。
林知意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看着他冰冷的眼睛,看着他身后飘扬的明黄龙旗,忽然笑了。
笑声嘶哑,破碎,带着血的味道。
萧凛。
你赢了。
你用沈家一百三十二条人命做饵,钓出了所有潜在的危险。
你用这场血腥的屠,向所有人宣告,你的皇权,不容挑战。
好,很好。
她止住笑,抬手,抹去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泪。
然后,她看向十七,声音平静得可怕:
“走。”
“公主——”
“我说,走。”林知意转身,不再看刑场,不再看那些在血泊中挣扎的亲人,不再看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她拨开混乱的人群,逆着逃窜的人,一步一步,走向风雪深处。
背影挺直,决绝,像一把出鞘的刀,带着淬血的寒芒。
十七愣了愣,咬咬牙,跟了上去。
风雪更大了。
漫天飞雪,将刑场的鲜血、尸体、哭喊、戮,一点点掩盖。
也将那个素白的身影,渐渐吞没。
午门雪,猩红。
而真正的战争,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