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就在这种“喻经理一句顶一万句,每个字都饱含深意”的诡异氛围中“圆满”结束。
喻诺起身时,感觉后背又湿了一层。
刚回到工位,内线电话响了,是CEO陈启明。
“小喻,来我办公室一下,有点事和你聊聊。”
喻诺心里咯噔一下。又怎么了?是扫码出问题了?
还是徐国锋又找出他报告的什么漏洞了?
他怀着上坟般的心情走进CEO办公室。
陈启明正在泡茶,见他进来,热情地招手:“来来,小喻,坐。
尝尝这个,朋友刚送的大红袍。”
喻诺拘谨地坐下,看着陈启明行云流水地洗杯、冲泡、分茶。
这位CEO今天看起来心情极好,嘴角一直挂着笑。
看来能糊弄过去。
“小喻啊,”陈启明将一盏清亮的茶汤推到他面前,食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扫码的数据,我每天都要看好几遍。漂亮,太漂亮了!不仅是数据漂亮,我更看重的,是你这个决策背后体现出的战略眼光!”
来了。
喻诺端起茶杯,借氤氲的水汽掩饰自己抽搐的嘴角。
“放弃重资产的地推,选择轻便的线上扫码,这不仅仅是一个渠道选择。”
陈启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这背后,是对互联网‘轻资产、快迭代、重用户体验’核心逻辑的深刻洞察!是对未来移动端流量入口的精准预判!”
“国锋之前还跟我讨论,说你的报告写得‘大巧不工’,我觉得这个词用得好啊!”
“真正的高手,往往不屑于那些繁复的分析模型,直指本质,一剑封喉!”
喻诺被那“一剑封喉”说得差点呛到,强行把咳嗽咽了回去,脸憋得有点红。
“而且,”陈启明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或者说注意到了但理解为“年轻人的羞涩”,继续说道,“我听说,你在和技术部、市场部沟通时,反复强调‘用户体验’、‘技术服务于业务本质’。”
“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没有沉浸在暂时的成功里,你的眼光已经看到了更远处——产品的长期生命力和用户粘性!这种超越短期KPI的思考维度,非常难得!”
喻诺只能点头,含糊地应着:“陈总过奖,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不,是你的方向指得好!”
陈启明大手一挥,定下基调,“好好!星驰的未来,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来开拓!对了,下个季度的战略规划会,你准备一下,到时候你来讲讲,扫码模式成功后,我们下一步的战略重点可以放在哪里。我相信你已经有想法了!”
喻诺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战略规划会?下一步重点?
他连今天午饭吃什么都还没想法!
从陈启明办公室出来,喻诺感觉脚步更虚浮了。
路过副总裁办公室时,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徐国锋的声音,似乎是在打电话。
“……对,就是这个喻诺。嗯,背景我查过,很净,普通家庭,普通大学,之前没有任何战略相关经验……但越是如此,越说明不简单。”
“你想想,一个毫无经验的人,能在那种场合,顶住压力,做出那么反常规却又精准无比的判断?这背后肯定有高人指点,或者……他有我们不知道的信息来源。”
喻诺的脚步顿住了,心跳漏了一拍。
徐国锋的声音继续传来,压得更低了些:“我怀疑,他可能和某些顶级的行业智库,或者那些游离在主流视野外的‘扫地僧’级别的战略观察家有联系。”
“他的那些思路,太……太超前,也太笃定了。”
“不像自己想的,更像是在复述某个更高维度存在的判断……对,你帮我再细查查,尤其是他入职前那段时间的社会关系,有没有接触什么特别的人……”
喻诺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快速走过,直到回到自己工位坐下,心脏还在砰砰狂跳。高人指点?信息来源?顶级智库?扫地僧?
他有个鬼的高人!他的“智库”就是一个来路不明、可能来自平行时空的神经病聊天群!他的“扫地僧”是群里那些ID叫“狗头”、“Pony”、“独角兽”的玩意儿!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上心脏。
徐国锋在调查他。
虽然现在调查的方向离奇地跑偏了,但被一个副总裁如此重点关注,绝不是什么好事。
这意味着他站在了更高的放大镜下,任何一个细微的破绽,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他必须更小心,更谨慎,把“大师”的戏演得更真。
可是……好累。
他瘫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手机震了一下,是江哲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又涨了点,稳如老狗。你真不看看现在值多少了?”
喻诺没回。
他不敢看。
那笔随着比特币价格浮动、已经不知道膨胀到多少的“意外之财”,此刻给他的不是安全感,而是另一种沉重的负担。
那像是一个不断提醒他的闹钟:你此刻拥有的一切,名望、职位、他人的敬畏,都建立在流沙之上。而沙堆下面,埋着一颗不知道何时会引爆的、名为“真相”的炸弹。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离开。
喻诺磨蹭到最后,等A区几乎没人了,才慢慢收拾东西。
他不想在电梯里遇到同事,被迫进行那种“喻经理今天又有什么高见”的尴尬寒暄。
走出写字楼,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他才感觉呼吸顺畅了点。街边的路灯已经亮起,车流穿梭。
这个世界看起来如此真实,如此正常。
只有他知道,自己正踩在一细细的钢丝上,底下是众人仰望的虚空。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路过一家便利店,玻璃橱窗反射出他的身影。
穿着不合身的、为了显得成熟而买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尚未完全褪去的、刻意维持的平静和疏离。
他停下脚步,看着橱窗里的自己。
然后,他试着调动面部肌肉,想象自己是一个普通的、刚下班有点累的打工族,挤出一个微笑。
橱窗里,那个男人的嘴角僵硬地向上扯了扯,眼神却依旧空洞,甚至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惶惑。
不像微笑,更像某种面部神经痉挛。
喻诺看着那个古怪的、令人不适的笑容,愣住了。
那个藏在裤兜深处、被汗水浸软又晾、边缘起了毛茬的离职申请表,似乎成了他与“正常”和“真实”之间,最后一丝微弱的联系。
他摸了摸那个硬硬的纸角,没有把它拿出来。
只是深深地、疲惫地,叹了口气。
转身,融入下班的人流。
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依旧是那个刚刚创造了“扫码奇迹”、被CEO寄予厚望、被副总裁暗中调查的、高深莫测的“喻经理”。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看似坚不可摧的盔甲下面,那个叫做“喻诺”的、只想准时下班的普通人,正在手忙脚乱地试图扶正那顶叫做“大师”的、巨大而不合时宜的高帽子,累得气喘吁吁,慌得六神无主。